凡煙小說

第46章 第 46 章 腐爛在他體內

關燈
第46章 第 46 章 腐爛在他體內

46

確認李明朝被帶去城外, 蒼郴手下管著的幾個死士也都放棄了追捕。

蒼郴得知此事後臉色煞白,可是除了他以外,沒人覺得這是件多大的事。

京城外勢力龐雜,極易暴露行蹤, 好不容易把玄赫騙至此地, 若是打草驚蛇, 豈不是讓他們過去的心血全部付諸流水?

不過一個替身而已,丟了也就丟了, 沒什麽要緊的。

蒼郴咬著牙:“你們若是因此掉了腦袋,我可護不住你們。”

死士們面面相覷,雖然想到李放發怒的樣子,也覺得有點發怵, 但還是笑他小題大做。

他們的主子也不是第一天親近這個替身, 即便如今拿來洩欲,也不過是當個玩意, 怎麽可能會有多認真?

他們追隨李放, 同樣已有多年, 深知自家這位主子的性情。

若是簡單的殺戮就能送他走上皇位,那這片皇城,早就沒一個活人了。

李放不可能為了誰, 動搖自己的根本。

他又不蠢。

蒼郴嘆息著搖了搖頭。

回到寢殿時, 天光已經翻起魚肚白,光明微熹,映照著東宮蒼涼染血的一路。

寢殿正門大敞著,幾個老太醫瑟瑟發抖地跪在一邊,有人已經將額頭磕爛,仔細一看, 角落裏還有個嚇昏過去,手裏還捧著藥碗的老人。

李放沒傷他們分毫,眼裏也絲毫沒有他們——他穿著一襲黑色長衫站在院落裏,胸前隱約露出浸滿鮮血的白色纏布,紅的人觸目驚心。

寒風蒼涼刺骨。

蒼郴跪下來,勸道:“主子,請先回去休息吧。”

李放緩緩擡眸,問:“哥哥呢?”

這一瞬間,蒼郴在心底將同僚上下全都罵了一遍,歉疚道:“主子,人……沒找回來。”

“我們追去時,他們已經躲入山中,恐怕是受了那群朔月遺孤的蔭蔽,行蹤不明……貿然接近,恐怕會打草驚蛇……”

即便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李放一瞬間的停頓,還是讓蒼郴出了一身的冷汗。

對死士而言,李放無疑是個值得追隨的主上,他冷漠,清醒,也足夠陰狠,真正要成大事之人,不會為小情小愛所困。

老實說,蒼郴作為李放的鷹犬,比誰都希望李明朝消失。

但他太了解李放,所以……也十分恐懼,李明朝真的消失的這一天。

汗如雨下之際,蒼郴忽然聽見李放的輕笑,猶如從地獄深處飄來的厲鬼囈語。

“是我沒有看好哥哥,被他逃了,也不奇怪。”

他胸口纏著的白布,血紅逐漸擴散蔓延,滲出一滴豆大的血珠,墜落在地,濺出一片片艷紅的血泊。

蒼郴心驚肉跳時,忽然看見地上晃動的蛇影,怔楞片刻,才意識到,那是李放握在手裏的……半截鐵鏈。

李放的笑愈來愈沙啞,太醫磕著頭求他回屋,李明朝那兩劍險些捅穿了他的臟器,胸口裏嗆進的血沫碎肉,換做任何一個人,早早就會在痛苦和窒息中送命。

蒼郴眼看著李放的影子逼到了自己腳邊,早已習慣了李放暴虐手段的他,心底竟還是難以控制地顫抖了一瞬。

“不怪你們。”

李放喉嚨裏發出混合著血沫的詭異笑聲,呼吸聲沈重沙啞:“若是當初我沒有被哥哥欺騙,早一點敲碎他的腿,折斷他的手——他又怎麽會跑得了?”

李放眼睜睜看著李明朝騙了自己十年。

曾經他並不介意,畢竟那點愚弄不過是草食獸的抓撓,看作調//情也不為過。

他甚至願意為了討好李明朝,藏起獠牙和利爪,模仿他的生存方式,做那些根本不適合自己的事。

當李明朝在他懷裏熟睡時,自己竟也有那麽一瞬間覺得,能和哥哥過這樣平凡的日子,說不定,一輩子也不會厭煩。

他步履蹣跚地跟隨著他,容忍著李明朝一點點踩過自己的底線,最終讓他誘騙入局,親手將他推入深不見底的陷阱。

太醫慌慌張張為他止血時,李放眼前走馬燈一般,一遍遍掠過李明朝的笑。

他死死睜著眼,胸前痛到麻木卻渾然不覺。

哥哥握住他的手的這十年,從什麽時候開始是假的,又有多少是真的?

從李放心口流出來的鮮血零零散散撒落在庭院各處,血泊的形狀扭曲混亂。少年臉色已然蒼白到極點,卻被滔天恨意死死支撐著。

朱墻之上,枯枝搖曳。

他捂著冰冷的胸口,看見墻角邊恍然站著兩個小小的人影。

李放死死抓著弓,小臉鐵青,李明朝那時不比他高多少,小小的背影氣得微微發顫:“你殺了明梔的鴿子,理應道歉才對!”

李放咬著牙,還是那句話:“我沒錯。”

李明朝氣不過,手臂都在顫抖,卻還是沒法讓李放認錯。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錯了。

那只鴿子筆直地飛向天空,若不是他,明梔連那只鴿子的屍體都得不到。

如果那是他的鴿子……

他想,他會留它一條性命,讓它親眼看著自己是如何被撕碎皮肉,嚼爛骨頭。

如果做不到乖乖留在自己身邊,那、李放寧可它在自己身體裏腐爛。

哥哥,也一樣。

……

據說玄赫一派與朔月遺孤的營地,再北上四百餘裏,便是謝昀年失蹤的大漠河。

李明朝問玄赫,能不能給他一匹馬,他想去那裏看看。

玄赫毫不客氣地嘲諷:“你知道四百裏要趕幾天的路嗎?等你回來,說不定那狗皇帝都駕崩了!不過,像你這樣細皮嫩肉的,能活著回來已經……”

李明朝每次聽他說話,耳朵都嗡嗡的疼,等反應過來時,完全不記得玄赫後來說了什麽。

起初他每次走神,玄赫都怒不可遏,可是次數越多,不知是習慣了還是什麽,看他的眼神總有些奇怪。

玄赫掀開帳簾,才走沒多久,就有一個陌生老人顫顫巍巍地走進營帳,為他把脈問診。

李明朝恍然大悟。

等玄赫回來,李明朝告訴他:“我腦子沒病,別麻煩大夫。”

玄赫輕蔑地斜靠在一邊:“你有。”語氣格外篤定。

李明朝:“……”

他嘆了口氣,懶得和他再費口舌。

玄赫也不與他爭辯,出了營帳,就叫來了剛剛的老軍醫。

老軍醫道:“回稟殿下,那位公子肝氣郁結,思慮過重,損傷心脾,故而神不守舍……”

老者一邊緩緩說話,一邊觀察著玄赫的反應,見他神色如常,才敢繼續往下說。

“公子這病不難治,只需寬心靜養,輔以疏肝理氣之藥,假以時日,自當痊愈。”

玄赫松了口氣,胡亂抓了把前額繚亂的卷發:“不是什麽瘋病就行。”

老軍醫連連點頭稱是。

他可不敢怠慢了玄赫帶回來的這個男人。

昨日……一個跟隨玄赫多年的小跟班,在營裏口無遮攔,說他帶回來的人被李放草傻了,要不然怎麽會一睡大半天,怎麽也醒不過來。

朔月人不像大周人,講究什麽禮法道德,尤其這些紈絝子弟,更不將這些下流的話當回事。

玄赫平時管也不管,昨日卻驟然暴怒,刀都拔了,好幾個弟兄死死拽著拖著才將人攔住。

那氣勢……實在是讓人心有餘悸。

後來營裏喝肉湯,老軍醫都心裏發怵,先確認那公子哥還活著,才敢把肉湯往嘴裏灌。

其實,玄赫自己也認為,李明朝這病懨懨的樣子,多半都是被李放折騰出來的。

大周有句古話,叫“解鈴還須系鈴人”——玄赫覺得這話純純放狗屁,李明朝都快傻了,再送回李放那?八成會瘋。

玄赫覺得自己也快瘋了,現在這都什麽時候了?北邊頻頻傳來消息,父皇催促著他趕緊將這群遺孤送回朔月。

而他手邊的京城內,舊皇的命數已是風中殘燭,宮裏一天比一天躁動混亂,若是誰想動手殺了淩安王,現在就是最合適的時機。

李明朝算什麽?如今的他,甚至沒有太子身份,半點利用價值也沒有。

倒不如捆在營帳裏,別再費他什麽心思,來的更好更方便。

李放那陰暗變態的心思,他今日竟覺得有些理解了。

玄赫這麽想著,在李明朝睡著時,鬼使神差摸了下他留有鎖鏈痕跡的腳踝。

卻沒想到,一瞬之間,李明朝猛地驚醒過來,顫抖著往床角深處躲。

這反應,難道以為自己看上他了?

玄赫氣笑了:“你要是真的怕我,至少抓個東西砸我啊。”

李明朝照做。

於是那天,玄赫痛失了他父皇禦賜的玉璧。

下人進來收拾的時候,險些魂都嚇走一半:“二殿下,這……這難道是聖上賜您的那枚……”

不論在大周還是朔月,故意毀壞禦賜之物,可是殺頭的死罪。

玄赫盯著這多嘴的小仆,目露兇光。

小仆走後,玄赫若有所思盯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李明朝覺得這眼神格外熟悉,不禁皺眉:“你是不是想殺了他?”

玄赫用眼神告訴他:不然呢?

李明朝張了張嘴,下意識想為小仆求情,卻又停在半空,默默將沒說出口的話收了回去。

玄赫厭惡他欲言又止,他寧可李明朝多說幾句難聽的話,也好過什麽都不說。

當初李明朝被幽囚東宮時,對李放說的情話可不算少,句句動聽,幾乎將他也騙了過去。

想到李放後來的下場,玄赫的心情才好了一些。

夜裏,他睡地上,照舊挑了個方便監視的角度,讓他一睜眼就能確認這人還在。

李明朝也不在乎玄赫有沒有看自己,可能是這陣子太累了,如今他只要一閉上眼,暈眩般的困意便會湧上來。

不會做夢也不會輕易醒來,像是陷進了深不見底的泥沼裏,連呼吸都是一種奢望。

再次醒來時,他隱約聽見營帳外傳來玄赫的聲音。

他們語氣亢奮,仿佛要完成屬於英雄的使命。

玄赫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周圍幾人也都壓低聲音說話,不過能聽得出,每個人都格外亢奮,即便被聽見也毫不在意。

李明朝聽見他們說,李穆將死,心境大亂,胡亂殺了許多宮仆,他們趁亂安插了許多眼線入宮。

篝火燒的劈啪作響,將夜風也染上了異常的灼熱,有人提醒玄赫,要報仇雪恨,必須在除夕宴那晚立刻動手。這是老天爺賞賜的機會,千載難逢,絕不可再推遲。

李明朝默默數著日子,嘴唇顫抖。

還有……三日。

-----------------------

作者有話說:比出三個爪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