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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第二百三十七章 魍魎之都(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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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第二百三十七章 魍魎之都(15)

柳月嬋抵達西南那日, 紅鶯嬌的本體已在聖殿中等候。

分身一路護送,入了西南地界,便化作一道紅影斂入本體眉心。紅鶯嬌睜開眼, 起身迎了出去。

她沒有驚動旁人,望見那道清冷的身影走來, 心跳便有些不爭氣地快了幾拍,深吸一口氣,將面上那點按捺不住的喜色壓了壓,紅鶯嬌才開口。

“月嬋,你來啦。”

“紅道友,叨擾了。”

紅鶯嬌也不在意這三個字裏有多少客套, 引著她往聖殿方向去。一路上她並未多言, 只簡略說了西南的風物。柳月嬋聽著, 偶爾應一聲,不冷不熱, 與崇靈寺時並無分別。

紅鶯嬌心裏很高興。

還是那句話, 月嬋肯來西南, 便是她的良機。

她不敢奢望一朝一夕便能如何,但時日久了, 相處多了, 總比不知月嬋下落要強上許多。她太想要和好, 反而焦灼痛苦, 如今還能遇見,還能碰面, 還能在一處說說話,比什麽都實在。

暮色沈沈,聖殿深處的回廊幽暗寂靜。

紅鶯嬌引著她穿過幾重院落, 到了一處僻靜的內殿。此處毗鄰地宮,是聖女歷來清修之所。石門開啟,裏面早已收拾妥當。石案上供著清茶,墻角點著一爐安神香,氣息沈靜。布置與摩尼宮殿素來的豪奢迥異,是紅鶯嬌特意照著柳月嬋的喜好安置的。

“你先住這裏。”紅鶯嬌道,“這是歷代聖女閉關之所,外人不得入內。你在西南期間,不會有人知道你的行蹤。”

柳月嬋掃了一眼四周,微微點頭。

紅鶯嬌從袖中取出幾卷古籍,還有太澤那位王長老的書冊,這些日子四處搜羅來的陣法內容,一並放在案上。

“這是摩尼教內典中關於乾坤鼎的記載,外面看不到,只有在地宮附近方能顯現字跡。你既來西南,想必是想看這個。你看完便收好,回頭我來取。”

柳月嬋拿起那卷古籍,翻了兩頁,擡眼看了紅鶯嬌一眼。

“多謝。”

紅鶯嬌踟躕著:“那你先歇著,我走了,看完你叫我。”

石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翌日清晨,紅鶯嬌又來了。

她手裏抱著幾卷書,徑直走到石案前放下,放下的動作比昨日更隨意了些,一點不見外。

柳月嬋楞住,有些後悔沒布個陣法。

怎麽就直接進她屋裏來了?

“這是前代聖女留下的手劄,”紅鶯嬌走到書桌前,將書卷一一攤開,“月嬋,你來看,裏面有幾處提到魍魎之都的地脈走向。還有這卷,是西南秘傳的陣法殘篇,提到了一些奎山陣法相關。”

柳月嬋盡量心平氣和走過去看,心中卻暗忖著,直接一個芥子裝了給她不行麽?

紅鶯嬌這會兒倒是乖巧了,坐在一旁椅子上,萌萌地托腮看人。

柳月嬋瞥一眼。

差點破功。

什麽動作啊,小孩嗎?怪模怪樣的,又故意這樣,想讓她開口糾正不成?

屋裏只剩下書頁翻動的聲音。

紅鶯嬌看著柳月嬋低頭看書的樣子,只覺得今日陽光正好,小風吹著也喜人,甚好,妙哇。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紅鶯嬌才清清嗓子,開口道:“柳道友,有件事我要與你說清楚。”

“請說。”

“月嬋,你來西南,就是想下去看吧?”

“自然。聖女接我來這裏,還不確定這件事?”柳月嬋皺眉。紅鶯嬌一會兒柳道友一會兒月嬋地喊,她想糾正很久了,一直在忍耐。可這話說出來又顯得自己在意了,不說又憋得難受。

“我知道,沒有我,你也下不去。若不是沒我不能成事,你也不會願意忍耐著我,與我在一處。”紅鶯嬌頓了頓,“不過,有些事我還得與你說清楚。”

那就說!

柳月嬋想不通紅鶯嬌怎麽能東拉西扯那麽多廢話。

可她沒有催,只是將手裏的書合上,擱在膝頭,做出一個洗耳恭聽的姿態。

紅鶯嬌將自己在蓮道人面前未曾說出口的那些盤算,一件一件攤開來。萬轉靈芝草。魍都秘境。乾坤鼎。還有她那位至今未歸的師父赫蘭奴。她的語氣平穩,條理清晰,像是在做一場戰前部署匯報。

“萬轉靈芝草的位置我記得清楚。前世我幫蕭戰天取過一次,你也知道,所以那東西不難拿。關鍵不在於取不取得到,而在於開不開魍都秘境。”

柳月嬋靜靜地聽著。

“我實話與你說,我師父去魍魎之都了,你在金缽難裏頭看見的陣法一事,我也告訴她了,她肯定會去查一查的,在她回來之前,我不能妄動,得在外鎮壓西南。”紅鶯嬌的聲音沈了下來,“西南之地鎮壓著魍魎之都,而魍魎之都分作表裏兩層。外層是魍都秘境,裏層須穿過魎都之門,方能抵達真正的幽冥之界。貿然開啟,只會給別人可乘之機。”

“所以,你想去,也得等。等我師父回來,聽聽她的情報,我們再做打算。”

柳月嬋問道:“赫蘭聖女何時去的魍魎之都。”

“剛去,所以沒那麽快回來,對了。我師父現在是桫欏大長老了。你喊我聖女,又喊我師父赫蘭聖女多麻煩呢,就叫我紅鶯嬌吧,對了,我還有個教名你知道不,厄勒沙,在教內最好都這麽喊,不然別人聽了會奇怪,你別喊錯啦。”

柳月嬋想提醒對方,她是藏在這裏,又不見外人。

想想還是算了。

“好。”

完事。

“不問問別的?”紅鶯嬌試探。

柳月嬋心中無奈,平靜道:“我沒有理由不答應。”

“那你說說理由,我聽聽。”紅鶯嬌一臉期待,實則是今天話沒說夠,沒話找話。

一聽紅鶯嬌這種賤嗖嗖的口吻,柳月嬋就覺得自己拳頭癢癢,很想朝對面的人來上一下。

“我來西南,本就是為了查奎山的陣法。聖女對魍魎之都的了解,比我多,自然要配合你們行事,便是下去看了,一時半會兒只怕也無頭緒,我不t著急。何況,你說得有理。”

紅鶯嬌聽的很滿意。

她沒猜錯,月嬋這個態度,果然是還記得她跟自己的約定,便是忘了她,指不定還給自己留了訊息,是了是了!

怎麽可能不留!

難道真因為修個無情道,重生的事就一筆勾銷了。

抗妖不抗了

“那這段日子,你便安心住下。”紅鶯嬌站起身來,“我會每日來給你送書。你想查什麽,盡管跟我說。”

柳月嬋看了她一眼,直言:“你已送來許多,一日我看不完,聖女沒有什麽事情處理嗎?”

紅鶯嬌忙道:“有啊,我、我還是很忙的。那你先看……”

話是這麽說。

第二天,紅鶯嬌又溜達過來。

這次被柳月嬋的陣法擋住了,一陣哀嚎加鬼哭狼嚎一樣的喊開門,柳月嬋只好來開門。

在柳月嬋略帶異樣的目光中,紅鶯嬌在勉強解釋道:“西南諸事,教中長老和護法各司其職。緊要之事,我這個聖女會出去處理。我覺得我還是來這裏好了,你有什麽需要問的,也不用攢著了,可以直接問我,多快捷。”

柳月嬋:“……今日沒有問題詢問,聖女請自便。”

紅鶯嬌不死心道:“真的沒有嗎?”

煩人……

柳月嬋靜靜看著紅鶯嬌,壓下的情緒,和因為修養,忍住未說出口的話,又又又一次在內心匯聚成大大的兩個字:

煩人。

她到底為什麽會看上這個人呢?

真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想起自己在玉牌上留下的字跡,什麽“若她做出孩童般無賴又不敢不顧的醜事,不要心軟,速速離開!”之類的話,柳月嬋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方才紅鶯嬌哀嚎,她內心的震驚難以言表。

還好周邊沒人。

好丟臉!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喜歡過這種人!

這個人在她面前的一些幼稚舉止,也許不是裝的。

都幾百歲的人了,這位西南的聖女真沒察覺不妥麽?

她只是設了個陣法,攔住紅鶯嬌隨時闖入。

言語十分雖顯冷漠,但也十分有禮。

何至於此呢?

柳月嬋強調:“沒有。”

紅鶯嬌見對面的擰著眉,只得道:“好吧,那我走了,有事你叫我。”

柳月嬋垂眸。

說什麽呢。

明明不叫也來。

之後數日,紅鶯嬌果然每日都來。

柳月嬋不懂這個人毫無邊界的行為,怎麽能這麽毫無自覺,理所應當,而她心裏居然也能預料到紅的反應,毫不意外。

這種相處,真的正常嗎?

她真的會因為這種相處,喜歡這個人,然後又忘情嗎?

略一深思,都快被自己氣笑了。

*

紅鶯嬌每天來,都是有借口的。

有時帶幾卷新找到的典籍,有時帶一張她憑記憶繪制的魍魎之都地形圖,有時帶幾樣西南特有的靈果靈茶。

柳月嬋起初不怎麽搭理她,問十句答三句,答的也都是“嗯”“對”之類的短句。後來在看書的間隙,開始問紅鶯嬌幾句關於西南內史、關於魍魎之都、關於乾坤鼎歷代鎮壓的事。

紅鶯嬌知道的,便如實相告。

不知道的,便搖頭。

感情上沒啥進展,全成了公事公辦。

紅鶯嬌也不急,反正說這話了就行,搭上話就滿意了,之後出去做事,修行都更精神快活,什麽和好不和好,也沒有那麽要緊了,心裏頭安定。

她沒察覺柳月嬋內心的波瀾,只覺得對方越發是任風來去,水波不驚,以往她這樣,柳月嬋早罵了,指不定還要揍她打上幾回合。

柳月嬋來到西南,怎麽涵養比崇靈寺更好?

紅鶯嬌想不通,西南的美麗熱鬧,總比那暮鼓晨鐘的老和尚念經更能撩撥人吧?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

紅鶯嬌每日來。

柳月嬋每日看書、推演、在墻上畫陣法圖。

從陣法到地脈,從地脈到妖族,從妖族到太澤的局勢,從太澤的局勢到紅鶯嬌小心翼翼地提起一些舊事。

柳月嬋聽著,不反駁,不接話,偶爾點一下頭。

紅鶯嬌摸不準她的態度,但覺得有些微妙的變化。

這一日,紅鶯嬌推門進去時,柳月嬋正站在那半墻推演圖前,指尖蘸著朱砂,在某處畫了一個圈。

柳月嬋已經習慣了,招呼也不打。

她每日估摸著紅鶯嬌來的時辰,會撤陣法,省的紅鶯嬌聒噪。

紅鶯嬌也不在乎,今天來,就在旁邊窸窸窣窣做事。

做什麽事呢?

布陣。

熟悉的聚靈陣布起來,柳月嬋察覺對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柳月嬋不動如山。

早不布,晚不布。

還能是什麽?無非是引她開口問,再說點有關聚靈陣的舊事。

可要是她不問,紅鶯嬌這時候反而又知分寸,不耍賴了。

就這樣時好時歹地磨她。

柳月嬋將手裏的茶杯拿起抿了一口,又放下,專註看書。

紅鶯嬌消停了一會兒,等柳月嬋看完一本,又尋機插話。她插話的時機選得極好,總是在柳月嬋合上書、目光從書頁上移開的那一瞬,像等了很久的雀兒,瞅準了空隙就聒噪。

“畫這麽多了啊。”

“嗯。”

墻上的推演圖比幾日前又密了許多。

紅線、黑線、金線交錯縱橫,像一張巨大的網,將乾坤鼎、魍魎之都、地脈走向、甚至崇靈寺的金缽都連在了一起。

“這是你要的地脈圖。”紅鶯嬌說,“我讓人從藏經閣的底層翻出來的,好幾百年沒人動過了。”

柳月嬋走到圖前,目光從南到北、從東到西緩緩掃過,眉頭微蹙。

“怎麽了?”紅鶯嬌問。

“果然不對。”柳月嬋拿起地埋圖,和墻上的圖案,“這裏,靈氣的流轉被人為改過。不是天然形成,是陣法幹預的痕跡。”

紅鶯嬌湊過去看。她湊得很近,近得能聞見柳月嬋袖間那股淡淡的墨香。她看了半晌,搖了搖頭:“我看不出來。”

柳月嬋解釋道:“這條地脈的走向,與乾坤鼎的鎮壓方向是一致的。如果我沒猜錯,乾坤鼎的陣法核心,應該在這條地脈的盡頭。”

她指了指地圖上西南方向的一處標記。

紅鶯嬌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那只手指指的地方,正是她心底藏了許久的方向。她沒有告訴過柳月嬋魍魎之都具體在哪裏,可柳月嬋居然推出來了。

“是這裏嗎?”柳月嬋問她。

“差不多吧。”紅鶯嬌亮出手心,再翻轉給柳月嬋看手背,“你咋找著的?西南就是手背,大家以為魍魎之都就在這下頭,其實你推的這個位置才是對的,是手心。”

“好。”

柳月嬋擡眸看她一眼。

羅帷重,燭光搖,將兩人的影子映在墻上,與那些密密麻麻的推演線交織著晃蕩。

一聲春雷遙作。

紅鶯嬌想起從前無數次影子重疊時帶給她的綺思,有什麽從手裏滑了出去,她輕輕擡手,正好能將一支做成傘的簪子遞出。

“要下雨了,月嬋,你瞧這簪子,竟做成一柄小傘模樣呢。唔……”

“來時在攤子上瞧見的,覺得有趣……哈哈,你怎麽這麽看我,好吧,是有點沒意思。”

紅鶯嬌訕訕著把手收回去。

從前得了什麽新奇物事,與柳月嬋分說,還得點回應,如今都只有沈默的打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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