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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第二百三十八章 魍魎之都(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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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第二百三十八章 魍魎之都(16)

下雨了。

轟隆一聲, 接著一聲。

“好響的春雷!”鄰座有人感嘆。

柳月嬋有個秘密,那就是怕雷聲,倒也能夠忍耐, 也不會做出失態的行為,行動如常, 可心裏就是戰栗,在心中迅疾地砰砰跳。

這樣的雷聲下,她再難忍耐了。

說不好是為著方才西南聖女的禮物,還是為著自己心中的煩躁不安。

樓下客人出門。

“小二。”

“嗳,客官,您吩咐。”

“可有油紙傘?我買一把。”

西南的雨, 帶著無比潮濕的雨氣, 不少買傘人還是修士。

柳月嬋冷眼旁觀。

既是修士, 何須打傘呢?

大約本是無意義的事,借著天公作美, 與身旁人並肩走上一程, 也算得幾分意趣罷。

紅鶯嬌做哪些無意義的事, 倒也不算出格了。

可她到底在期望自己給什麽反應呢?

她選了九霄宮,重修時合了入世之道。

不是無情, 不是出世, 是入世。

她給自己留了玉牌, 留了後手, 她就知道自己沒打算真的忘。

這是自然的,她怎會忘?

痛, 也不忘,才會是她做的選擇!

可偏要多此一舉的忘了。

如今似忘非忘。

有些面目模糊了,有些情緒隨著時日慢慢蘇醒。她審視這份徹底消失、也終將記起的感情,t 像看自己給自己出的題。

然後她發現自己解不了。

明明最了解自己的人,就是自己。

那紅鶯嬌這個人,她從前究竟喜歡她什麽?

性格?

她覺得自己應該喜歡聰明人,喜歡有條有理、不糾纏、有分寸的人。

紅鶯嬌一條不占。

可玉牌上寫得清楚明白。

從前的自己,不會弄錯。

所以一定有她沒看見的東西,或者看見了,現在的她不認。

街上有一對夫妻吵架。

圍觀的人群都因著春雷和雨絲散了,只有孩子還在嚎啕,哭的不成樣子,好心的路人遞傘遮一遮,他反倒更委屈了,嗓門又拔高了一截。

誰拉也不理。

最後當爹的彎下腰,一把將他抄進懷裏,哭聲才矮了下去,身子卻還要擰著掙著,當娘的娘低聲哄兩句,這才抽噎著不哭了,跟著爹娘回家。

柳月嬋原是不想再與紅鶯嬌待在一處,才出來尋個茶樓坐坐。這會兒茶也喝了,雨也看了,便想走了。

她想起蒼山,僻靜,只有師徒二人。

想起淩雲宗,寒山路遠,同門雖多,地方也大,除了上課,大多碰不上面。

西南比太澤還熱鬧。

摩尼花開得繁盛,滿眼都是。

她依稀記得自己來過此處,可又恍恍惚惚,似不曾來過。

似忘非忘的時候難捱。

西南的溫度是舒服的,比淩雲山的寒冷,更合她心意。

她不想承認這一點,但也不必否認。

檐下有個小販在收攤,一邊收一邊罵這天。雨水順著他鬥笠的邊沿淌下來,他也不理。攤子上正賣著傘簪子,許是最近時興的玩意。

柳月嬋撐開傘,走進雨裏。

她沒有收紅鶯嬌的禮,但也承認有些趣味,既然遇見了,便也依從心意買來瞧瞧。

她沒有運靈氣避雨。

傘是方才順手找小二買的,青色的,油紙面,握在手裏有些沈。

雨絲打在傘面上,沙沙的,像春蠶啃桑葉。

紅鶯嬌若在,大約會說這傘好看。

明明是最尋常的傘。

大約會湊過來,笑嘻嘻地說“給我也撐一撐”。大約會得寸進尺,趁她不備,把傘往自己那邊偏一偏,讓雨水淋濕她的肩頭。

然後又訕訕地覷她神情。

若是她沒反應,紅鶯嬌便收斂些。

若是她皺眉,紅鶯嬌便縮回去,與她保持距離。

但人是不會離開的。

柳月嬋忽然有些好奇,要是她笑一笑呢,紅鶯嬌會如何?

她搖了搖頭。

不是惱。

是覺得自己不該想這些。

可想了便想了。

也是沒有辦法。

雨聲淅淅瀝瀝,薄薄的雨霧裏,黑衣女子躲在道旁一棵老榕樹下,尾隨了這許久,行跡半掩,現下演也不演,與她四目相對。

紅鶯嬌雙目圓睜。

似乎是吃驚她手裏的傘簪子。

雨水從傘面上滑落,一滴一滴,說不好是誰的心跳。

*

紅鶯嬌跳出來。

紅鶯嬌跳回樹後。

紅鶯嬌跳出來,沖到柳月嬋面前,發出微弱地問詢:“我送你你不要,你又買?”

“對。”

“不是,什麽意思呢?”

“沒什麽意思。”

紅鶯嬌噎住,張了張嘴,她瞇起眼睛,那瞇眼倒不全是因為雨絲落在睫毛上。她從芥子裏又摸出一件物什,往柳月嬋手裏一塞:“那這個你也去買一個。”

是個新物什,白玉的手釧,刻了摩尼花的花瓣,溫潤潤的。

柳月嬋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接,冷冷道:“不知哪兒買。”

“我帶你去。”

紅鶯嬌轉身便走。

柳月嬋頓了頓,擡步跟了上去。

雨絲斜斜地織下,紅鶯嬌走得快,專挑那窄巷鉆。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兩旁屋檐滴水。柳月嬋撐著傘跟在後面,看她拐進一條巷子,又拐進另一條,七拐八繞,走了很久,又像是在原地打轉。

“到了。”

紅鶯嬌在一家鋪子前停下。

鋪面不大,門楣上掛著一塊老匾,字跡被雨水模糊了,看不真切。

柳月嬋收了傘,跟進去。

鋪子裏頭別有洞天。四面墻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物什,有手釧、玉佩,孔雀石,還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西南風情小玩意兒。

掌櫃的見她們進來,也不起身,只擡了擡眼皮。

紅鶯嬌手釧拿出來,往櫃臺上一放:“掌櫃的,這個,可還有?”

掌櫃拿起手釧端詳片刻,慢吞吞地起身,走到裏間。

過了好一會兒,捧著一只錦盒出來,打開,裏頭靜靜躺著一只手釧,與紅鶯嬌那只一模一樣,連紋路都分毫不差。

“只剩這一只了。”掌櫃感嘆著,“擱了好幾年,也沒人來問,本就是一對,偏生被我閨女分開賣了,如今能湊成一對,也好。”

紅鶯嬌捧起錦盒,轉身遞到柳月嬋面前,十足挑釁:“喏,也買了吧,省得我再送,煩著你。”

柳月嬋看她一眼,摸出銀錢放在櫃臺上。

掌櫃數了數,點點頭,“您慢走…您再來啊……”

出了門,雨小了些。

紅鶯嬌卻不急著走,又拐進隔壁一條巷子。

柳月嬋跟在後面,看她在一家賣香囊的鋪子前停下,從芥子裏摸出一只舊香囊,往櫃臺上一放:“這個,可還有?”

掌櫃的接過去看了看,從後面的櫃子裏翻了好一陣,才翻出一只落了些灰的,用布擦擦,遞過來:“有,就這一個了,放了有些年頭了。”

柳月嬋付錢,拿貨,走人。

如此一家接一家。

賣梳子的鋪子在一條小河邊,河水漲了,漫上石階,差點濕了鋪主人的鞋,對方從庫房角落裏翻出一把梳子,包裝的紙已黃,東西卻還新。

賣荷包的鋪子在一棵摩尼樹後頭。

掌櫃的是個年輕姑娘,見了紅鶯嬌的偽裝,笑道:“又是你。前幾年來問過的那只荷包,還在呢,你要不要看看?”

賣琉璃墜子的鋪子在一座石橋底下,光線昏暗,不仔細看根本找不到。老匠從抽屜裏摸出一只小盒子,打開,琉璃墜子在燭火下泛著跳躍的光。

賣簪子的鋪子在一座小樓的二層,要爬一段木梯,踩上去吱呀響。

掌櫃的說,這簪子做了三只,賣了兩只,剩下一只。

“一直沒人買,就這麽擱著了。”

每一家鋪子都不同,藏在那些窄巷深弄裏,不是西南本地熟客根本尋不到。

都說相似的話。

“只剩這一只了。”

“擱了好幾年!”

“倒叫你們尋著……”

柳月嬋漸漸品出些滋味。

這些鋪子,這些東西,是紅鶯嬌從前遇著了,覺得有趣,便買了一份,想送給她。

為何沒送出去呢?

不好說。

如今翻出來,送不出去就算了,見她買了一個,便賭氣似的,要她都買了去。

大概是老天偏愛,這些鋪子也沒有倒閉。

還有存貨。

又一家鋪子出來,紅鶯嬌的芥子終於掏空了。

她站在檐下,拍了拍袖口,轉過身來,對柳月嬋笑了一下,眼睛是亮的,像雨夜裏的兩盞燈,有些狡黠。

“還有最後一個。”她說。

“不買了。”柳月嬋既然看了出來,就不想買了。

紅鶯嬌一怔:“不行。你要不就一次性買齊了,反正也不值幾個錢。要不我以後纏著加倍送。你今兒個就當買清閑,買吧!”

柳月嬋道:“沒錢了。”

“什麽?”

紅鶯嬌低頭看了一眼柳月嬋手裏那些錦盒紙包,又擡頭看她,目光裏帶著幾分狐疑。修士花點銀錢,還能有沒錢的時候?買這幾樣小玩意兒,不至於見底罷。

“少來了,我借你。”紅鶯嬌非要柳月嬋買齊了不可,“這樣,你給我打張欠條。”

欠條。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忽然捅開了什麽塵封的東西。

柳月嬋眼前浮出一張皺巴巴的符紙,一碗難吃的餛飩,一個問“你有沒有心上人”問得笨拙又明顯的人。

還有那句——

畫個押吧。

像一道春雷劈開雲層,轟隆隆地響,老鋪子的混沌味有些膩,紅鶯嬌差點把碗戳翻,自己把符紙一張張理平整,邊角對邊角,推到紅鶯嬌面前。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

她忘了。

柳月嬋垂下眼睫,將那一瞬間的波瀾按了下去。面上仍是淡淡的,看不出分毫。

“不必了。”她說。

紅鶯嬌沒察覺到什麽,還在那掏芥子:“別啊,我借你,你寫個欠條就行,我不催你還!”

“我說不必了。”

聲音不大,卻硬生生截住了紅鶯嬌的話頭。

紅鶯嬌楞了一下,擡頭看她,見柳月嬋面色如常,不像是惱了,便訕訕地把手縮回去,嘟囔了一句:“兇什麽。”

柳月嬋撐開傘,走進雨裏。

紅鶯嬌連忙追上去,鉆到傘下,t她沒有看柳月嬋樂不樂意,已經自己往傘裏擠了去,用肩膀貼著柳月嬋的肩膀。

“這些東西,你買了多久?”柳月嬋忽然問。

紅鶯嬌沒想到她會問這個,老實答道:“記不清了。遇著了就買,買了就放著。有時候想起來,覺得該送出去了,又覺得不是時候。放著放著,就放了好多年。”

柳月嬋又不說話了。

“嘶,好冷。”紅鶯嬌裝模作樣地抱住自己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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