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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第二百二十八章 魍魎之都(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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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第二百二十八章 魍魎之都(6)

正值春日, 前來崇靈寺上香祈福的人頗多。

城中街道上人來人往,香客、商販、修士混雜其間,倒也熱鬧。

遠處崇靈寺的飛檐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隱隱有鐘聲傳來,渾厚悠遠, 在整座城池上空回蕩。聽著那鐘聲,行人心中莫名安定。

寺中燈火通明,佛像莊嚴。

十幾個僧人正在殿中做晚課,誦經聲低低回蕩,與檐角風鈴的聲音交織。

柳月嬋與蓮道人抵達靈庸城。

兩人沒有去前殿上香,徑直繞到後殿, 請知客僧通報方丈。

“施主, ”知客僧見怪不怪, “崇靈寺晚間不接待香客,請回吧。”

蓮道人也不繞彎子, 直接說明來意:“貧道與徒兒不是來上香的, 是來借金缽難的, 還請速速通傳。”

知客僧看了蓮道人一眼,又看了一眼, 面色微變。

面前這個白眉道人站在那裏, 明明什麽氣勢都沒放, 方才還不顯眼, 此刻卻像一座山立在那裏,讓人本能地生出敬畏。

寺中屏蔽修士術法的能耐, 奈何不了這樣的人物。

“兩位施主請稍候,貧僧這就去通報。”

片刻後,知客僧匆匆回來, 神色恭謹了許多:“兩位請隨我來,方丈有請。”

蓮道人踏入大雄寶殿的瞬間,殿中的燈火齊齊晃了一下。

誦經聲停了。

十幾個僧人齊齊擡頭,看向門口這個不速之客。幾個年輕僧人下意識地按住腰間法器。

蓮道人也不繞彎子,直接說明來意。他要借金缽難一用,為徒弟渡回失落的魂魄。

“……這是貧道的一點心意,一卷上古佛經殘卷。貧道用不上,放在大師這裏或許更有用處。”道人說得很客氣,語氣溫和,態度誠懇,末了還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過去。

“施主,”方丈雙手合十,並未接玉簡,只是平靜道,“金缽難乃崇靈寺鎮寺之寶,自開寺以來,從未出過寺門。施主若是來禮佛的,貧僧掃榻相迎。若是為換取金缽難而來……”

“貧僧恕難從命。”

蓮道人眉目溫和,輕輕捋了下分成三縷梳理整潔的白須:“不換不換,是送禮,禮尚往來嘛。金缽難我不外借,這是小徒柳兒,我帶她來,本就是讓她留在寺中用一用的,用完就走,絕不耽擱。”

方丈看著他,又看了看柳月嬋,目光在她覆面的白紗上停了停。

“施主,”方丈緩緩開口,“金缽難確有圓滿心境、消解戾氣之效,能助人渡過心魔。但施主所言渡魂之事……貧僧不知從何說起。”

“大師,明人不說暗話。金缽難初建寺時渡的是亡魂,這樁事瞞得了外人,瞞不了我。”蓮道人笑瞇瞇從袖中拿出小小的拂塵,往方丈方向輕輕拂了下。

方丈自知難敵,甚至連抵抗之心都生不出,既不帶出寺,不敢再拒,雙手合十道:“施主既知此事,貧僧也不隱瞞。金缽難確實曾有此用。但那是數千年前的事了。自妖族大舉入侵、寺廟被毀,金缽難便一直在抵禦妖氣、鎮壓怨魂,保護四周百姓,日夜消耗,佛光早已不如從前。”

他看向柳月嬋,目光中帶著幾分歉意:“渡魂之事,金缽難未必還能做到。即便勉強一試,也未必能成。貧僧並非吝惜此物,只是不願施主抱了希望,到頭來卻……”

“大師的意思小老兒明白。”蓮道人擺了擺手,眼中隱有悲色,“成與不成,試過才知道。若是連試都不試,那才是真的沒轍。”

方丈看著他,又看了看柳月嬋,終於嘆了口氣。

“施主執意如此,貧僧不敢推辭。金缽難……可以在寺內借給施主的徒弟使用。但不能離開崇靈寺。能否渡成,貧僧實無把握。”

蓮道人揚手,示意柳月嬋過來:“好徒兒,還不快來謝過方丈。”

“多謝方丈。”柳月嬋走近,恭恭敬敬地向方丈行了一禮,“師父為我周旋,我心中已是過意不去;方丈肯行此方便,容我在寺中借寶療傷,銘感五內。”

“是我傷重拖累師長,才擾了寶寺清修,實在慚愧。成與不成,日後方丈若有差遣,我自當盡力以報今日之誼。”

語罷又是一禮。

柳月嬋言談有禮,意態從容,一番謝意與擔當盡數道明。白紗覆面,唯餘一雙明眸,清透如洗。

方丈聞言怔了一瞬,到底頷首嘆道:“女施主言重。”

“金缽需擇吉時動用,兩位施主且先在寺中住下,待明日良辰,貧僧便為令徒主持渡魂儀式。”

蓮道人點頭:“有勞了。”

*

第二天。

方丈親自帶兩人前往藏經閣。

金缽難被供奉在藏經閣最深處的密室中。密室不大,四面墻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經文,地面上鋪著青石板,縫隙裏長著青苔。

密室中央有一方石臺,金缽難就擱在石臺上,

旁邊沒有香爐,沒有供品,只有一盞長明燈,燈火如豆。

金缽難自然是一口缽。

不大,缽身上刻著細密的經文,望去並無殊異之處。

方丈親手將金缽難從石臺上捧起,放在密室中央的地面上,示意柳月嬋在金缽難前盤膝坐下。

“施主魂魄有缺,金缽難會以佛光為引,尋到那縷失落魂魄的位置,將其渡回本體。”方丈的聲音低沈平穩,“過程中施主可能會看到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那是金缽難的渡魂之力在梳理你的神魂,不必驚慌。無論看到什麽,都不要抵抗,讓它過去。”

蓮道人站在一旁,雙手攏在袖中,微微點了點頭。

方丈在柳月嬋身後盤膝坐下,雙手結印,低低念誦。

金缽難開始發光。

不是突然亮起來的那種,而是慢慢地,透過那些細密的經文,一點一點地向外擴散。缽身發出嗡鳴。

那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但柳月嬋感覺整個身體都在跟著那聲音共振。

從骨骼到經脈,從血肉到神魂,無一不在震顫。

那聲音穿透了她。

不是穿透身體,而是穿透了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道光照進了塵封已久的密室,塵埃在光柱中飛舞,那些被遺忘的、被壓制的、被刻意忽略的東西,在這一刻全部被照亮了。

她看到了。

畫面很碎,像是被人打碎的鏡子,每一塊碎片都映著不同的場景,拼不出完整的形狀,但每一塊都清晰得刺眼。

“月牙兒。”

一個聲音,在喊她的名字。

“孩子,你命苦,不該來,唉。”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像是在叫她,似有哭聲,聽不真切。

柳月嬋的心口開始疼。

一種沈沈的、滯滯的酸澀,漫上來,堵在那裏,不上不下。

她不知道那個聲音是誰。

心口酸得發苦。

一雙模糊的手,將她放在地上。那只手停留了一瞬,隨即抽離。

她那時太小了,不知道什麽叫拋棄,只是突然慌張起來,像被什麽東西從身體裏抽走了一根線,那根線連著某個溫熱的、安穩的地方。

線斷了,她就要哭了。

就在那時,一陣柔和的氣裹住了她。

雲氣舒卷,一層一層,環繞在她身旁。不是天上的雲,而是從她身體裏生出來的,淡淡的,綿綿的,把她托住。

翻湧的雲氣叩門。

嘎吱一聲。

“誰呀?”

“唉喲,天殺的,誰又扔個孩子在這裏!”

“讓開讓開,我看看……”

“這分明畫的就是月亮嘛,彎勾勾,就叫月牙好了。”

金缽難的嗡鳴聲漸漸升高,從低不可聞到震耳欲聾。那聲音像是在呼喚什麽,又像是在回應什麽。

柳月嬋能感覺到。

那縷割舍出去的神魂,在某個遙遠的地方,動了。

它正在歸來。

歸途之上,有什麽東西在輕輕阻攔。

金缽難的嗡鳴聲達到了頂點。

而後,一切歸於沈寂。

光華斂入缽中,嗡鳴消散於空氣,密室恢覆了先前的寂靜,唯有長明燈的燈火仍在微微搖曳。

“今日時辰已過,此後每日此時來此一試,七七四十九日可見分曉。”方丈念了聲佛號,“平日裏暮鼓晨鐘,亦有助益。若到時仍不成……貧僧也無力成全。”

*

崇靈寺附近的一處密閉的鐵匠鋪裏,緊閉的店門內,一處長長通往底下的石梯往下,便是一處魔教駐點。

爐膛內火苗直躥,提勒光著上半身大汗淋漓,不斷翻動捶打發出“當~當~當~”聲。

爐火映著他的脊背,一起一伏。

他擦了擦汗,低頭看看手裏的成品,拍了拍肚子,腹t語裏透出幾分滿意。

“還是這靈庸城的白絕草汁好,拉風鍛打出來的東西就是不一樣!”

暮鼓晨鐘聽著,人心也靜,鍛造起來更專註。

“熊島主,您看我這一手怎麽樣,還滿意不?”提勒望向旁邊同樣在煉器的老頭,語氣裏帶著幾分諂媚,“熊島的著作,我都快翻爛了。《天工造物》和《善武兵器譜》,讀著就像仙人撫頂,字字句句都讓人開悟。”

“當然,跟您親自指點比起來,那又不算什麽了。您肯點撥我一二,是我提勒幾輩子修來的福分。要不這樣,我幹脆拜您做義父!”

“往後一輩子聽您教誨。您看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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