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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第二百二十七章 魍魎之都(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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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第二百二十七章 魍魎之都(5)

老梅樹下, 白眉入鬢,神儀內瑩的道人正在煉丹。

為新收的徒兒。

那寶爐非凡,周身斑駁銅綠間, 隱約可見極古的紋路蜿蜒,似是某種早已失傳的雲篆, 一筆一劃都承載著難言的道韻。

爐身此刻正絲絲縷縷吞吐光華,道道流光如活物游走,將八方靈火盡數納入其中。納火熔金,卻連一絲煙氣都不曾洩出。

縱是半點修行不懂的凡夫俗子,見了這爐,怕也要生出幾分敬畏。

寶爐氣韻, 絕非尋常。

爐中火光忽地一斂, 流轉不息的光華收歸爐身, 紋路深處透出t一層溫潤的光澤。

蓮道人袖手一點。

爐蓋輕啟,七枚丹藥浮起。

丹體圓潤如珠, 隱隱有寒光在內流轉, 煞是好看。

蓮道人端詳片刻, 微微頷首,面上露出幾分滿意。

“成了。”

他聲音不重, 尾音含笑, 偏過頭, 看向一旁安靜等候的身影。

老梅枝不遠處, 立著一襲素白衣衫的女子。

此女正是他的新徒,柳月嬋。

她站得板正, 不言不動,面上瞧不出半分神情,唯有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 落在蓮道人身上。

她沒有看丹,一直在看人。

看蓮道人如何將地火收攏,華光引歸,爐蓋掀開又合上,收丹時右手無名指微微上翹,無意識地輕輕叩擊身旁器物,其餘四指依次內收的手法。

每一個動作,都被她收入眼底。

蓮道人似渾然未覺,笑瞇瞇地招手:“月嬋,過來看看。”

柳月嬋依言上前,步履無聲,微微垂首。

蓮道人將丹藥齊齊收入玉瓶,遞到她手中,語氣裏帶著幾分得意:“這丹是專門為你新學的功法配的。功法偏寒,丹性也寒,兩相配合,事半功倍。”

他說著,往爐中添新料:“這爐先吃著,等為師再煉個十爐出來,你全吃了。丹藥吃完那天,為師估摸著,你的修為也該到金丹後期了。”

說到這裏,蓮道人微微瞇起眼,白眉下的眸子透出幾分認真:“到時候,便可以準備突破元嬰。”

柳月嬋恭恭敬敬道:“多謝師父。”

白眉彎成兩道弧,蓮道人笑著擺手:“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回去把丹藥服了,功法運轉三個周天。為師還得接著煉。”

柳月嬋持瓶退下,行至老梅樹影盡頭,方才轉身。

梅枝橫斜,疏影落在她背上,

她回到房間,將玉瓶擱在案上,未急著開瓶取丹,而是先在蒲團落座,雙手交疊於膝上,閉目調息。

三個呼吸。

柳月嬋睜開眼。

她將右手擡至面前,五指舒張,而後緩緩收攏,拇指抵住無名指根,食指中指並攏微屈,小指自然回扣,掌心虛含。

這是她習練了千百遍的靜心凝神手法。

指尖微動,靈氣自掌心起,沿經脈走,如溪流歸川,無聲無息地將周身氣機理順。

同時她的無名指不自覺地微微上翹,其餘四指依次內收。

若是有丹爐在旁,她大約會輕叩擊身旁的器物。

蓮道人的手法,與她一般無二。

窗外竹影搖來幾縷天光,落在柳月嬋指尖。

她慢慢將手放下,垂在膝上。

這套靜心凝神的手法是她幼時對靈氣的控制不夠精微,暗下苦功後養出的一個小習慣,非師門所授,更非傳自旁人。

不是什麽正統的煉丹手法,對煉丹也並無格外加成,只是後來不專修煉丹,便保留了這個無傷大雅的習性。

師父蓮單人的手法與她如出一轍。

這不是一句巧合能解釋的。

——火焰深處,囚著一朵蓮花。

柳月嬋回想著蓮道人與熊天善五分相似的面容。

——那火就是為了煉那朵蓮花的。我看著它,只一瞬,便像是過了許多許多年。

——然後,那蓮花……它註意到我了。

——他還想收那蓮花,但蓮花以空間縫隙為引,以我的寶爐為橋,竟引出我的爐火與他對抗,化為絲絲縷縷的華光,搶走了我的寶爐,徹底遁入縫隙之中,失去了蹤跡!”

——也不知那蓮花帶著我的爐子去了哪裏……

“唔。”柳月嬋用手背抵著下巴,眼睫微垂,那雙慣常清冷的眸子裏,難得浮起一絲孩子氣的困惑。

這些巧合,實在很難讓她不去在意,裝聾作啞。

她無聲地念了一遍:“蓮道人。”

柳月嬋不是第一次拜師,也見過許多別派拜師的儀式。可她入蒼山拜師時,問及宗門來歷與師父名諱,蓮道人只含糊過去。

明明是正經收徒,卻不讓她行禮。

甚至在她跪下拜師時,用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托了起來。

蓮道人當時笑呵呵道:“不必多禮,為師不興這個。”

若說是世外高人的隨性灑脫,也有可能。

但更像是他不想,或者不能受她這一拜。

*

這日清晨,柳月嬋照例在蓮道人指導下運轉新功法。

她盤膝而坐,靈氣沿經脈游走。

蓮道人負手立在一旁,白眉低垂,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神識一直籠罩著她。

功法運轉到第三十六周天時,蓮道人眉心微動。

他感應到柳月嬋的靈力運行到膻中穴時,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凝滯。

不是經脈受阻,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河床中央塌了一角,水流在那裏打了個旋,然後才繼續往前。

尋常修士斷然察覺不到這等細微之處,但蓮道人修為精深,又對這套功法了如指掌,靈氣稍有異動他便察覺。

他沒有立刻打斷,等柳月嬋運功結束、緩緩睜眼,才開口:“先前我便察覺你靈氣運轉似有滯澀。若說是因為棄了揉花碎月訣改修九霄功法,也不至如此。”

柳月嬋沒有否認:“師父見諒。我曾為追蹤妖氣,將一縷魂魄覆於曲溪鎮小妖身上,不想修為不濟,魂魄離體後再難收回,以致今日魂魄有缺。”

“什麽?”蓮道人神色一凜,“你細細說來。”

柳月嬋將追蹤妖氣時割舍魂魄的事一一道來。

當時事急從權,妖氣隱匿極深,那身邊能取得的材料有限,若不割舍一縷魂魄附於其上,根本無法鎖定妖族離開的方位。事後她也曾設法召回,但那縷魂魄像是被什麽東西截住,任憑她如何感應,始終夠不著分毫,何談取回。

“我試過許多法子。”柳月嬋搖頭,“也曾請醫春暉門長老淩波診治,終究無法恢覆。”

蓮道人聽完,伸手搭上她的脈門,靈氣探入,細細感應片刻,面色漸漸凝重。

“世事無常,你怎可如此莽撞,竟將魂魄舍去……”他的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大概在每個師父心中,徒弟傷了自己的故事都難免莽撞,“突破元嬰本是十拿九穩,缺了這一縷,便只剩下十之一二的把握,兇險無比。”

柳月嬋道:“不曾想還有十之一二,倒也不錯,多謝師父了。”

上一世她並未突破元嬰。

重生之後,竟還能爭得這一二分的機緣,即便因割舍魂魄而折損了幾成,落子無悔,還是賺了。

“這有何可謝!”蓮道人搖頭。

柳月嬋繼續說:“師父為我煉制的丹藥,助我平穩過渡,能這麽快恢覆金丹修為已是意外之喜。若無師父指點、更換功法,金丹後期便是我的極限。如今能問道元嬰一二,我心中更是歡喜不盡。況且……”

柳月嬋雙眸含笑。

“那縷魂魄雖然召不回來,我的感知卻比以前敏銳了許多。用陣法追蹤妖氣之時,方圓百裏內細微的妖氣波動,都能追溯片刻。若對上妖衛……”她擡眼看向蓮道人,語氣誠懇。“也不似從前一葉障目,想想以後的日子,大有可為。”

蓮道人卻無法釋然。

他皺眉負手立在老梅樹下,殿內靜穆,梅枝疏影橫斜,不見風霜。

“還有一個法子。”他忽然開口。

柳月嬋擡頭看他。

蓮道人的目光落在遠處:“月嬋,你可知道崇靈寺?”

“知道。”

柳月嬋當然知道。

中都以南與西南境接壤處,上古戰場旁,靈庸城中心的千年古剎。

她去過。

和……

和誰?

她?

忘了的人,也沒有旁人了。

記憶是殘缺的。

心情倒像是舊衣上洗不掉的汙痕,印在那裏不疼不癢,屢屢叫她覺得不妥帖。

似乎是一段還算愉悅的回憶。

也只剩下“似乎”了。

而寺廟的牌坊楹聯“婆娑有盡蓮臺在望,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此刻在心底翻出,不斷回蕩,如暮鐘撞空山,一聲追著一聲,令她皺緊了眉。

“崇靈寺的暮鼓晨鐘,能讓修士心中戾氣消散。不少金丹元嬰修士專門前去圓滿心境,以求突破……”柳月嬋有些恍惚,“徒兒也曾有此意。”

九霄。

九霄。

回憶至此,柳月嬋忽然想取出自己的冰心蓮一觀。

她知道蕭戰天有大氣運的人,得過許多好寶貝,甚至可以說,世間至寶無不被他囊入手中。她曾暗暗覺得,冥冥之中,但凡蕭戰天用得上的靈藥財寶,最後都陰差陽錯地歸了他。

那為何,冰心蓮這樣的寶貝,兩世都安安穩穩落在她掌心,被她煉化、收入囊中?

冥冥之中,是不是也有一只手,為她留了這樣東西?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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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開始收線64章和202章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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