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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第二百二十二章 白雲蒼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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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第二百二十二章 白雲蒼狗(完)

淩雲山的風, 是鈍刀子,割了她多少回了!

都不疼了,只覺得木。

紅鶯嬌看清柳月嬋的眼睛時, 心裏先湧起的,竟不是悲, 而是一種近乎荒謬的“果然如此”。

柳月嬋見對方不動,也不說話,只死死盯著自己,眉頭微蹙。

“閣下擅闖淩雲宗,所為何事?”

紅色紙鶴飛向紅鶯嬌的方向,落在了黑鷹的頭頂, 不再動作。

紅鶯嬌的腳趾在鞋底輕輕抓了一下。

她望著柳月嬋的眼睛, 那雙曾經蕩漾著許多情意的雙眸, 此刻結了厚厚的冰,清晰照出她微微失神的面龐, 卻那麽陌生。

仿佛她們真是頭一次見面。

從前是一對陌生人。

都說修無情道會忘記鐘愛之人。

柳月嬋沒有忘記蕭戰天。

忘了紅鶯嬌。

紅鶯嬌忽的扯了嘴角, 不是歡喜, 只是為這遲來的大徹大悟,那點被碾碎的僥幸。

“我是……我是……一個路人。”

紅鶯嬌終於開口。

十幾步的距離, 隔著一整個前生今生。

“對不住。”她似乎真的抱歉, 覺得該賠個笑臉, 嘴角彎起來, 卻怎麽也笑不出來,眼眶和鼻尖短促地皺了下, 瞬間染紅,“我走錯了路,這就下山了。”

——你今天說的這些話, 你信的這些……他日,不要後悔。

——因為我,也不會後悔。

是啊。

她躲了這麽久,不敢接柳月嬋那份燙手的真心,不敢信柳月嬋的言語,她們之間話語已無力量,柳月嬋自然是要讓她親眼看看,再叫她難受難受。

對上柳月嬋,她總要吃癟。

便是得意一時,也得意不了多久,撒謊罵人逃避,總沒個好下場。

紅鶯嬌覺得自己應當哭的。

為娘,為這遲來的了悟,為眼前這雙疏離的眼睛。

來不及對娘坦白重生的秘密,成了永久的遺憾。那些刻意忽略,曲解成姐妹的感情,被愛人用遺忘,給了她最沈默也最響亮的一記耳光。

這一刻,空山寂寂。

就在她知道母親永遠離開她的這一刻,她再也無法回避,那個躲在內心的自己。

紅鶯嬌很後悔。

她深深愛慕著柳月嬋。

言及路人,紅鶯嬌看見柳月嬋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那清冷無波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比陌生人多一瞬的工夫。

柳月嬋是何等聰敏的人?

她這模樣,這眼神,這強自壓抑的內心,還有那紙鶴,哪裏是一個陌路之人該有的?

紅鶯嬌想,或許柳月嬋見到自己的瞬間就明白了。

面前的人,就是柳月嬋斬斷的人。

可柳月嬋裝糊塗,得了她的回答,只一頜首,再無多言,仿佛對面真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在山中迷路的人,轉身欲將身影融入一片茫茫白雪中。

這心知肚明般的默契,無非是為了一個體面的告別。

可就在這一切心灰意冷、該認輸離場的時刻,一股截然相反的、近乎蠻橫的力氣,卻從紅鶯嬌內心掙了出來。

憑什麽?

憑什麽柳月嬋要用這樣的決絕,先行一步斬斷她們的情意?

憑什麽兩個有情的人,要因為前世的誤解就落到這樣的地步?

她看清了柳月嬋的情,也看清了自己的心。

心底壓抑蒙塵許久的情感,早就裂開無數道縫隙,只等寒風一吹,便憤怒地轟然燒起,燒得紅鶯嬌五臟六腑發燙。

越是被先一步放棄,她越是不甘心。

她錯了。

導致了許多遺憾。

心頭剜肉般的疼,她承認,她活該!

柳月嬋成全了她的謊言,這樣對她們兩人,也許都是好的選擇吧。

可她心裏更不痛快了,甚至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寂寞淒涼,她想,她真是狼狽,確實和娘說的一樣,只因沒把從前的自己好好擦擦灰,就怎麽也走不到對的路上。

可她真的不想和柳月嬋就此陌路。

她們之間又不是沒有愛,沒有情,柳月嬋既然愛她,她也愛柳月嬋,那紅鶯嬌和柳月嬋就應該在一起。

柳月嬋從前也縱容了她的逃避,那麽冰雪聰明的人,當真沒有別的好辦法叫她清醒麽?

不過是這樣的法子,最痛!

最能叫她傷心而已!

真以為她受了這樣的挫折,就會繼續逃避,不敢再前行了麽!

她已經不是那個糊塗的紅鶯嬌了。

她醒了!

這痛楚,她不會白白受著的。

不從柳月嬋那裏討回些歡喜痛快,她死了也難闔眼!

就在柳月嬋即將消失在雪坡轉角的那一刻,紅鶯嬌擡高了聲音,那聲音劃破了雪山的寂靜,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破釜沈舟的清脆:

“唉——你別走!”

柳月嬋腳步停住,微微側身,露出半張面容。

紅鶯嬌吸了一口冷透了的空氣,直視著柳月嬋,眼睛亮得驚人,仿佛將兩輩子的星光都斂在了這一瞬。

“你叫什麽名字?”她甚至努力讓語氣帶上一點輕快,盡管心還在狂跳,“相逢是緣,不如認識一下,我叫紅鶯嬌。”

柳月嬋完全轉過身來,那雙忘情的眸子裏,依然沒有熟悉的波瀾,只是有些驚訝。

沈默在蔓延,只有風過的聲音。

紅鶯嬌等了等,忽然自顧自地笑了起來,那笑聲有些幹,卻異常堅定:“不說話啊?這麽傲。”

她點了點頭,像是認可,又像是下定了一個決心,“不說就不說唄。”

她幾個大跨步,離她近了些。

“那下次見面,”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你再告訴我。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走了,再見!”

說完,t紅鶯嬌不再看柳月嬋,徑直從她身邊走過,朝著下山的路去。

步履不再遲疑,甚至帶著一種久違的、近乎輕快的腳步。

雪又開始稀稀落落地飄下來,落在紅鶯嬌的肩頭,也落在柳月嬋的肩頭。

柳月嬋立在原地,眺望著那抹漸行漸遠的紅色,頗感疑惑。

既已斬情,她二人之間,定是無話可說了。

為何挽留,難道她愛過的女子,竟不懂她?

真就這樣難以割舍嗎?

“紅鶯嬌。”

柳月嬋垂下眼睛,手中的玉牌懸至空中,一本《六柿女童子》的畫冊悄然出現,翻開了第一頁。

第一頁正中,明明白白寫著兩行,六個字,一個笑臉。

柳月嬋。

笑臉。

紅鶯嬌。

這樣的畫冊,她有許多。

甚至有大量版本不同的重覆畫集,將這十足童稚,但並不多有趣的故事從頭到尾收集完整。

這不是她會做的事情。

想來,便是此人送她。

柳月嬋靜立原地,心湖無波。

待雲霧中的紅消失,她將畫冊收回,側頭道:“師姐既然來了,為何躲在一旁?”

柳青旋有些尷尬地從樹後走出,撤去陣法,輕輕遞出一塊玉牌,笑道:“見你沈思,不好打攪,對了,這是你閉關前留下的,讓我交給你。上次給你,你不收,說看過了,要不……你再看看?”

“師姐,我看過了。”

“或許兩邊記載不同?”

“都寫清楚了,方才那個紅衣女子,既是紅鶯嬌,那我就對上人。”柳月嬋朝師姐輕輕一笑,“我雖不記得她,卻與她還有一些約定跟合作,十分重要,不能拋卻,閉關前,我便給自己留了訊息,將其中重要之事一一記錄,兩枚玉牌所錄一模一樣,師姐不必擔心。”

“日後時機成熟,就算她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找她,與她完成這些事。”

柳青旋見師妹神色如常,心知這樣的記得,也只是記得。

一時心中悵然,還是將玉牌塞到了柳月嬋懷中,嘆道:“那也拿回去,物歸原主,免叫我記掛。”

柳月嬋沈默了一瞬,將玉牌接了過來,看也不看,放進了芥子中。

師姐妹共行下山。

路是看不見的,早就被雪掩蓋。

兩道素白的身影從雲深處迤邐而下,腳印剛出現,就被風掃平。

山在她們背後疊成蒼青的影。

“師父駁了你的出山帖。”柳青旋呵出一口白氣,嘆了聲,“唉。”

柳月嬋在旁邊忽然說:“師姐想問什麽?”

“不問。”柳青旋笑笑,“師姐只看那山,更在青山外……”

柳月嬋袖中的手蜷了蜷,沒有接話。

“大師兄此刻不知行到哪座山了,從前同行的日子……”柳青旋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鬢發,“這樣短。”

“小師妹,若見青山以外的好雪,寄一片回來。”

“不要學大師兄,音訊全無。”

*

西南。

夜明珠將聖殿照亮,

赭紅的墻面裏,黑色的細碎磷光閃爍,鍍金的宮頂,在月光照耀下,氣勢巍峨。

紅鶯嬌就站在聖殿中央,仰視高臺上的黑衣聖女。

西南的主人,人們尊稱她為聖女。

聖女赫蘭奴手裏漫不經心地撫摸著一根烏沈沈的鞭子,鞭梢垂著,像一條睡著的毒蛇蜿蜒在她腰間。

她的臉是冷的,和紅姑相似,但更加美麗,威嚴。

“回來了?”

“聖女。” 紅鶯嬌沒有喊師父,語氣平靜的反常,“您明明知道……魂魄入魍魎,永世不得超生!她是我娘,也是您的姐姐,她沒有教名,她改名了,她不是西南的教徒了,為什麽?”

“是她自己的選擇。”

“所以您同意?”

“我怎麽不同意?”赫蘭奴笑了,“她是我的姐姐,我愛她,勝過這西南任何一個人,包括你。”

“只要她想,我就為她達成。”

“厄勒沙,我比你更了解的母親,比起母女,姐妹,她首先是她自己,她決定的事情,不需要任何人的惋惜,尤其是你那點眼淚。”

赫蘭奴居高臨下,目光刮過紅鶯嬌的臉,道:“你總是這樣,遇著至親至愛的人,便情緒翻湧,昏了頭,忘了去看水面下的石頭。”

“我沒哭好不好。” 紅鶯嬌指指自己的眼睛,“我回來,不是問罪,問為什麽,就是想弄明白緣由,解決問題的。”

“聖女,厄勒沙請求您,讓我繼承聖女。”她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觸及冰涼的金磚,“我真的不想再有遺憾。”

“我知道繼承聖女要做什麽,早一些,您還可以活著卸任。”

“您總是說要讓我繼承,其實我知道,您心裏並不願意,只是對外這麽說而已。”紅鶯嬌雙膝跪地,直直看向赫蘭奴,“厄勒沙犯了一個大錯。”

“三百多年前,厄勒沙判出西南,偷了乾坤鼎,導致危月燕撞開了魎都之門,西南覆滅,無一幸存。”

“為將門關閉,我以天魔秘術獻祭己身,跳入門中,得活今生。”

“這些年,我能感應到化鈞斧的召喚,若要召喚它為我所用,我就必須要做西南的聖女,可我心裏猶豫,缺少勇氣,空嚷嚷著當聖女,其實內心,始終不能決斷,一拖再拖。”

“直到我知道聖火種的變故後,開始修分身,查典籍,數次重傷,我想,我不能再拖了,不得不選的路,未必開心,但值得把命押上去。”

“不做聖女,再過幾百年,我都沒有實力去實現心中所願。”

“懇請聖女,助我醍醐灌頂。”

“得西南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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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白雲蒼狗篇完。

加了一篇,下一篇是魍魎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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