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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第二百二十三章 魍魎之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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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第二百二十三章 魍魎之都(1)

羅川靈脈左近的小村莊, 近日往來不少修士,好在這地方太窮了,沒有停留的必要, 也不曾誤了村人農忙。

偶有好心修士,還肯掐個訣, 布一場雨水。

青天白日裏,零星犬吠,鄉野田埂上野花搖曳,一派安然。誰也瞧不出,這地底三尺之下,是另一番光景。

地底被啃出來的洞, 是土壤與巖石的腹腔。

巖壁上黃蠟蠟的, 包著玉一般油潤的漿, 氣息更是刺鼻難聞,但洞中的美人似乎察覺不到這一點, 一條條狐尾在身後舒展, 尾尖淡淡的銀色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她黑下是一片濃稠的黑。

黑影正不斷蠕動, 往上推出一個濕漉漉的頭顱。

心月狐的手指倏地抽長,將那頭顱一整個捏在手中, 向上推了推, 她仔細端詳著這個人, 要從那眉眼鼻唇間看出什麽名堂來。看著看著, 心裏竟生出幾分親切,一種莫名的愉悅, 似曾相識。

於是狐眼一瞇,撕下幾片蕭戰天腦袋上的肉,送進嘴裏嚼了嚼。

“果然蹊蹺。”心月狐輕聲細語, “在亢金覆活前,你們別再靠近他了。”

蕭戰天的頭顱緩緩沈入黑暗中,惹來黑影裏一連串的聲音。

“大人吃他幾片,可好些了?”

心月狐搖頭,感嘆著:“遠遠不如它在姬蘅腹中好用,還是留給亢金吧。”

“……該把他那點子意識全抹了,只留個空殼子!”

“心月狐大人,他今兒個醒過來,又吞了十幾個活人祭,仍嫌不飽,可身上那股子妖性,半分也沒見長。倒是不少妖怪覺得他越發順眼,偷偷投餵他……真是個怪人,從沒見過這樣的!”

“給他吃那麽多作甚,不要養的太胖了,亢金不喜歡。”

一個天真可愛的聲音在黑影中出現。

“他的面貌,也太像人,小小的鼻子嘴,吃起來定然彈軟,可亢金最不待見這種軟綿綿的樣兒。怎的就不能挑個臉盤闊闊、身子壯壯的給他?資質也差,靈象也缺,怎麽就偏偏挑上他?”

“鹿兒,你真蠢,又忘了……旁的肉身太脆,養不了角,只有他可以。”

“他也有沒有多硬,軟綿綿的,我討厭他,氐土因為他再也不能和我說話了……”

“不是說身體軟硬,他是怪胎呢,心月狐大人嚼碎了他都弄不死,吐出來捏捏還能用,又能養傷,又能養角。雖說現下傷是養不得了,可養角這事,沒人能替他。沒法子呀!”

心月狐似是嫌吵,狐尾重重甩了下,身下的影子靜止一瞬,下一刻仿佛有無數東西在底下交纏、翻湧,影子中央不時凸起一個怪異的輪廓,又迅速平覆下去,只留下幾聲極為含糊的屋檐,或是貪婪的吮吸聲。

這些曾吞吃千萬生人、霸占一方的大妖,如今只得縮在心月狐的神通裏,借著一點陰穢茍延殘喘。

“氐土沒有白死。”心月狐漫不經心朝著一塊凸起的黑影抓了抓,一只鹿形的黑影從地底一躍t而起,將鼻子靠在心月狐的手心,“張月,西南下一任的繼承人,已經尋著了。你看到她了,對嗎?”

張月鹿脆生生地應道:“是!心月狐大人,我看見她了!”

“可記住了?”

“自然!自然!這一回,我斷不會再忘!”

“赫蘭彌的失敗,我希望不要重演,厄勒沙與那個凡人不同,赫蘭奴現下只有她一個繼承人,她可以修行,有聖火種,就一定能夠拿起乾坤鼎。”心月狐朝著張月鹿吹了一口銀色的氣,張月鹿眼前便又浮起紅鶯嬌的身影,真真切切記勞了。

吹完氣,心月狐又從脖子上的骨鏈中取出一塊紅石,手腕漸漸剝離出一道鹿形的紅線,三者與張月鹿的黑影結合在一起。

“去吧,你和魔眼、梳尺一起,一雪前恥的時候到了。”

黑暗中的聲音嘈雜起來。

“找到她!”

“抓住她!”

“嘻嘻……嘻嘻……”

“鹿兒,潛進西南,覷她外出的空子。探明了地方,就趕緊拿大人的線釣住,待大人收了神通,她便入了甕,萬事妥帖!”

“你在人世裏混久了,什麽嗡什麽貼的,鹿兒,你便是舍了命去,也不要忘記點她便是!”

“西南的樹快得很,西南聖女也棘手得很,你別怕,總歸都要去那門中,事成了,咱們還有相見的日子!”

“是!”

屬於張月鹿的黑影漸漸顯露出一片柔軟的白,然而鹿頭卻是骷髏狀的,覆蓋著密密麻麻荊棘的鞭傷,傷可見骨,隱隱有灼燒的痕跡,觸目驚心,可見當年傷的有多麽嚴重。

只見她四蹄在洞窟裏輕輕一踏,倏地騰起,化作一道白光,朝外頭飛去。

與她同去的,還有兩道影子。

一道是一團肉紅色的霧,霧裏藏著一只眼珠,轉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數著什麽。另一道是細細長長的一條,青灰青灰的,貼在洞壁上滑出去,一點聲息也沒有。

三道影子糾纏著,鉆進夜色裏……

*

西南。

近日彌彌總不見紅鶯嬌,便忍不住打聽道:“厄勒沙大人去哪裏了?”

“大人們的行蹤,這誰能曉得?”

對面的眼神朝著城北地勢最高,規模雄偉的宮殿瞥去,“聖女降了令,橫豎沒出城……”

紅砂石的宮墻上,閃耀著屬於極品磷石的細碎黑光,鍍金的宮頂,在晚霞紅金色的光芒照耀下,氣勢巍峨……

彌彌抿抿嘴,最近教中的風向不大對,她有些擔憂。

想尋個機會跟厄勒沙大人說一說呢。

陽光漸漸西斜,一個日夜很快過去,無人知曉三道影子何時進了西南,蜷在北城的一座石橋底下。

彌彌巡邏時路過了石橋,還慣例朝橋下肥美的魚兒撒了把糧。

張月鹿見魚兒哄搶著吃,沒忍住也挪了點嘗嘗,入口便呸呸吐出去。

石橋下靜悄悄的。

魔眼縮成拳頭大小的一團,梳尺青灰色的身子貼著石縫,像是死了一樣。

張月鹿記性不好,自那次被道門圍剿中“死”成陰穢,保留住最後一絲神通,整日裏忘性極大。比起身邊兩個忠心耿耿的普通的妖怪,它多了幾分靈性,心知這次出來是必死無生,見了橋下自由搖擺的肥魚,心頭又生出幾分迷惘。

魔眼二妖得了妖令,心思倒更幹脆,知道自己就是送死來的,只要能完成了抓人的任務,為張月大人拖延一時半刻,便萬分值得,見張月那副呆呆的樣子,也是見怪不怪。

只是催促著張月鹿。

“大人,看氣。”

“看氣。”

張月鹿答道:“在看,在看了。”

它從氐土眼裏看到了厄勒沙,自然就看到了厄勒沙的氣。

張月鹿神通在眼,眼中映不出人類具體的面容,只有各色斑駁的輪廓,和那些擠滿天地間的氣,如今早不是大妖從前的威風樣子,只有一雙靈眼鹿身還能看出昔日厲害。

心月狐保她,也就只為這一二回。

厄勒沙便是易容了,氣也清晰得像根線,足以牽著張月鹿的鹿眼,一路引它來西南,停在這石橋下。

它原想挨得更近些,可西南的摩尼樹太多了。

它從前來這裏吃過虧,再不敢小覷這些樹,只能躲在這水石相接的地方,忍著,等著,等一個合適的時辰。

西南的人真多。

橋上腳步來來往往。

賣菜的挑著擔子過去,婦人們挎著籃子過去,小孩子跑著跳著過去。那些腳步踩在石板上,噠噠噠,噠噠噠,吵得它心煩。

這些的人血氣,也旺得它牙癢。

它已好多年沒痛快吃過人,至於從前吃了多少年,也記不清楚,張月鹿不想承認自己忘性大,就像人不會去數自己吃過多少粒米,它認為這是很正常的遺忘。

唯一讓她提著心的,是從前來這裏挨的打,是身上磨不掉的鞭痕。

多久前的事呢?

也記不得了。

好像是昨天?

唔,昨天在看那個怪胎,那是前天?

張月鹿舔舔嘴唇,把那股躁意強壓下去。

真想跳出去大吃一頓!

吃吃吃!

大吃大吃!

可那個誰說了,得留著肚子幹正事。

誰說的來著?

正恍惚時,一股銀色的氣浮到眼前,張月鹿晃晃腦袋,擡手摸摸頭頂的鹿角。

正事,就是用它的角,點上厄勒沙一下。

只要點中了,就能永遠鎖住她的方位,線自然也釣住了。

旁的都不要緊。

先忍忍。

等找到那個小丫頭,點了它。

然後……

唉?

她忽然覺著哪兒不對勁。

頭頂的腳步亂了。

先是慢下來。

然後停下來。

忽然間,四面八方都是跑動的聲音,有人喊,有人叫,有人撞翻了挑子,竹篾在地上骨碌碌滾。

“花——花——”

“你們看那邊的花!”

張月鹿從石橋的陰影中探出視線,順著那些人指的方向望過去。

楞住。

白的。

那些摩尼樹的花,怎的變顏色了?

白白的,像把月亮碾碎了鋪在樹梢上。

張月鹿眨眨眼,又眨眨眼。

妖怪喜歡月亮。

它喜歡白色的花。

但西南的花……不都是紅的嗎?

它記得聽誰說過,西南的摩尼花,夜裏也泛紅光。只要聖女在,就只能是紅的。

可如今,那些花是白的。

白的浩浩蕩蕩,白得驚心動魄,白過街道,白過河岸,白到她目光能及的每一個角落,風一吹,翻湧如浪,像下了一場雪。

張月鹿的腦子裏空白了一瞬。

許多窩在屋裏的人都湧了出來,街上很快站滿了人,亂成一團。那些人在說,聖女死了。

聖女歸墟?

那個抽了她不知多少鞭子,把她腦袋都抽成骷髏的女人,死了?

真的死了?

張月鹿扭頭去看自己身上的鞭痕。那些傷疤像應著她的念頭,微微跳動,灼燒的痛意順著每一道痕跡蔓延開來。骷髏鹿頭的眼眶裏,亮起兩點幽光。

張月鹿笑得上下顎哢哢作響。

死了好。

死了好。

死了就可以吃人了罷?

她想著,又覺得不對,死人有什麽好吃的?活人才好吃。

可聖女死了,西南亂了,亂了好,亂了就能渾水摸魚。她可以趁亂點厄勒沙,點完了,還能順便吃幾個。不多吃,就幾個。那個誰應當不會怪她。

她正盤算著先吃哪個,耳邊又是一陣驚呼。

那驚呼不是一聲兩聲,是一大片,像滾水潑進油鍋裏,炸得四面八方都是。

“紅了?怎麽紅了?”

“這才多大會兒?花才剛白!”

“不可能!從沒有過的事!”

“聖女才歸墟,怎麽可能這麽快就——”

話沒說完,那人自己也說不下去了。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

周遭樹梢上的白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洇出紅來。

起先只是一點,像有人用指尖蘸了胭脂,在白絹上點了一下。

然後一朵紅了,十朵紅了,一百朵紅了,一樹紅了,一街紅了,一城紅了,落日沈進河裏燒起來,燒紅了西南的天。

紅色的花火漫過,連帶著西南的哭喊聲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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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對應151章,紅姑當年暴露身份,被張截殺,導致凡人之身取出火種就一定會死

(對了,白雲蒼狗最後兩章,也是對應9章,對應重生後第一次見面,柳是裝不識,到真不識。紅是當時懵懂,而今明白。其實裏頭的回避和面對,深淺變化,都是不斷陰差陽錯的設計。包括前世紅的叛教t,和今生柳的離宗,兩個人的命運羈絆,互相影響。)

事事不如意,快裂開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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