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番外篇（01） 謹慎訂閱—番外篇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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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番外篇（01） 謹慎訂閱—番外篇很長……
房間裏的空氣像結了冰, 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刺人的寒意。
王羨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裏捏著遙控器，頻道從一到五十來回換了三遍, 眼睛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廚房裏的水燒開了又涼, 涼了又燒, 壺底的垢積了厚厚一層，誰也沒去管。陸沈寒在臥室翻劇本, 紙張嘩啦作響, 那聲音穿過半掩的門, 像刀子似的刮在王羨心尖上。
已經第九天了。
王羨算著日子。從那天在飯桌上他把筷子一摔到現在, 整整九天，這棟一百三十平的房子裏，兩個人硬是活成了兩條平行線。早上出門彼此擦肩, 晚上回家各自占據沙發一角，連洗漱都默契地岔開了時間——他先洗, 陸沈寒後洗, 等陸沈寒出來, 他就側身背對，呼吸調得勻稱，假裝已經睡熟。
其實誰都沒睡。
王羨知道陸沈寒也沒睡。因為每當他翻身，另一側的呼吸就會頓上那麽零點幾秒, 像是在等, 等他說點什麽。可他偏不說。陸沈寒也不說。兩個人就這麽僵著，像兩頭角力到一半突然停下動作的公鹿, 誰先動誰就輸了。
事情的起因說出來都他媽憋屈。
制片人叫孫海潮，圈子裏叫得響的人物，經手過三部票房過十億的商業片。這人看中了陸沈寒, 遞了個本子過來，雙男主，犯罪懸疑題材，劇本王羨也翻過——寫得確實不賴，節奏緊，沖突密，兩個男主一個警一個匪，立場對立又惺惺相惜，對手戲從第一場糾纏到最後一幕。
而另一個男主的人選，板上釘釘，是宋煜。
宋煜。這個名字在王羨舌尖滾了一圈就泛出苦味來，像嚼爛了的藥片，怎麽也咽不下去。
宋煜這些年在歌壇攪和得風生水起，寫的詞一首比一首虐，調子一首比一首疼，粉絲管他的歌叫“深夜抽紙神器”，說失戀不聽宋煜等於白失。版權費收到手軟，身家早過了九位數，現在要往電影圈伸腳，第一部戲就指名道姓要陸沈寒來搭。
沖著什麽來的，不是瞎子都看得出來。
王羨把遙控器擱到茶幾上，陶瓷底座磕出沈悶的一聲響。他仰頭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燈上，六個燈頭壞了兩個，暖黃的光線明暗不均，陸沈寒說找人修，說了大半年也沒動靜。
他跟陸沈寒領證三年了。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足夠讓一個人從眼睛裏全是光變成坐在沙發上看天花板。剛在一起那陣，陸沈寒黏他黏得不行，拍完戲就往他公司跑，坐在他辦公室沙發上什麽都不幹，就說“你忙你的我看看你就行”。王羨那時候覺得這人不正常，哪有這麽纏人的，嘴上嫌棄心裏卻甜得發齁。
現在倒好。
角色徹底調了個個兒。
陸沈寒的手機以前扔桌上隨便看，有次王羨拿錯了還以為是自己那臺，兩個人用同款黑色磨砂殼，解鎖都劃不出區別。陸沈寒笑他說你傻啊，然後當著他的面把指紋錄了進去。可幾個月前那臺手機突然設了密碼，六個數字，王羨試過一次——陸沈寒的生日，不對。他的生日，也不對。他想了想，試了宋煜演唱會的日期，還是不對。
他不是那種會翻伴侶手機的人，但這個認知就像魚刺卡在喉嚨裏，吞不下吐不出，做什麽都難受。
後來他開始掐著點留意陸沈寒的舉動。手機響的時候陸沈寒會第一時間拿起來——不管是在吃飯、洗澡、還是誰覺。有時候正在廚房炒菜，消息提示音一響，鏟子立馬撂下，手往圍裙上蹭兩下就去掏褲兜。屏幕光映在臉上，表情是平的，但眼睛不是。那種專註裏藏著微妙的愉悅感，像釣魚的人看見浮漂往下沈了半寸。
王羨太熟悉那種眼神了。因為他們剛認識的時候，陸沈寒看他也是這樣的。
不只是看手機。陸沈寒走神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兩個人坐在一張飯桌上，他筷子夾著米粒一粒一粒往嘴裏送，眼神直楞楞盯著虛空中的某個點。王羨跟他說公司的事，說到一半發現對面的人根本沒在聽，嗯嗯啊啊地敷衍，眼皮垂著，手指在桌下無意識地劃拉手機屏幕。
“我說，樓下老張家的狗被車撞了。”王羨有一次故意試他。
“嗯。”陸沈寒頭也沒擡。
“撞得稀碎，腸子流了一地。”
“嗯。”
王羨把筷子一放，“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陸沈寒這才擡起頭，一臉茫然，“怎麽了？”
“沒怎麽。”王羨站起來把碗端進廚房，“菜涼了，我給你熱一下。”
他沒發火。他從來不在這類事情上發火。但不發火不代表沒感覺，那些細碎的不快像碎玻璃渣子嵌進肉裏，表面看不出來，一動就疼。
宋煜約陸沈寒出去的頻率越來越高。喝酒、吃飯、聊劇本、談合作、聽自己的新歌demo——理由一串一串的，花活多得像春晚節目單。王羨盡量每次都跟著去，就算明知自己去三人的飯局氣氛會詭異得像葬禮現場，他也硬著頭皮坐那兒。宋煜倒是自然，給他倒酒、遞煙、聊行業動態，態度客氣禮貌得挑不出毛病。但他發現宋煜看陸沈寒的眼神——那種從睫毛底下往上挑、眼珠子轉得很慢很慢的目光，像在品一道菜，又像在看一件珍藏品。
那不是一個“哥們”該有的眼神。
但王羨自己也有公司要管。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時綁在陸沈寒腰上。每次他出差，手機就不敢離身過兩秒，生怕錯過什麽消息，不是公司的，是陸沈寒的。他有幾次實在忍不住，在十一點多發消息問“在幹嘛”，陸沈寒回得很官方，“跟宋煜在喝酒”“聊新戲”“馬上回去了”。
馬上，這個詞在陸沈寒那裏彈性很大，有時是半小時，有時是淩晨兩點。
他等過幾次門。一個人坐在客廳，不開電視不開燈，就那麽幹坐著。聽見樓道裏有腳步聲就豎起耳朵，然後腳步聲上樓去了，樓上住戶養的柯基汪汪叫了兩嗓子，又安靜下來。反覆幾次之後，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終於響了，陸沈寒帶著一身酒氣和夜風推門進來，看見黑暗中沙發上的人影明顯嚇了一跳，“你怎麽還沒睡？”
“等你。”王羨說。
那兩個字在黑暗裏顯得格外幹癟，像擠掉了所有水分才吐出來的。沒有撒嬌沒有埋怨，就是陳述事實。陸沈寒頓了頓沒接話，換鞋洗手，洗澡水嘩啦啦響了十分鐘，等他躺到床上的時候，王羨已經面朝墻壁，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所以這次為了陪陸沈寒趕通告，他把手頭的工作全推了。
助理小周打了三個電話過來，說王總你這樣不行，後天那個並購會您不去就黃了。王羨說那你就讓它黃，我這邊走不開。小周不說話了，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大概覺得自家老板瘋了。
他沒瘋，他只是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事實證明他的預感是對的。趕通告的第三天，陸沈寒在保姆車上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孫海潮那邊把合同發過來了，我讓律師看了下，沒什麽問題，簽了。”
王羨先是楞了一秒，隨即腦門上的血嗡地躥上來，“簽了？那部跟宋煜的戲？”
“嗯。”陸沈寒翻著劇組發的拍攝排期表，語氣稀松平常，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了什麽。
“你沒跟我商量過。”王羨的聲音已經開始收緊了，像琴弦被擰過了頭，下一秒就要崩斷。
“商量了也沒用。”陸沈寒把排期表合上，側過臉看窗外，玻璃上倒映著他半邊臉的輪廓，表情很淡，“你說過不幹涉我接戲的。”
“這是接戲的事嗎？”王羨猛地坐直了身體，安全帶被扯得繃緊，“你知道宋煜安的什麽心，你也知道這部戲有多少親密戲份——我看了劇本，那裏面有——”
“有什麽？”陸沈寒扭過頭看他，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那個弧度很輕，但王羨捕捉到了，那是一種被冒犯之後的煩躁，像在說——你煩不煩。
王羨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車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葉片擺動的哢哢聲，司機在前面把廣播調成了靜音，方向盤握得死緊，恨不得自己是個透明人。
“總之我不答應。”王羨一字一頓。
“你憑什麽不答應？”陸沈寒的語氣還是平的，但尾音往上輕輕挑了一下，那個音調王羨認得——是挑釁。
“憑我是你合法的伴侶。”王羨把“伴侶”兩個字咬得格外重，重到連他自己都覺得嗓子被硌了一下。
陸沈寒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王羨，目光覆雜，像是看一個陌生人，又像在看一件讓他犯難的事情。半晌，他把安全帶解了，彎腰從座位底下拎出自己的雙肩包，抽出合同拍到王羨腿上，“我已經簽了。”
“那就解約。”王羨把合同推開，紙張嘩啦啦滑到座位縫隙裏，“違約金多少，我出。”
“你幼稚不幼稚？”
“我幼稚？”王羨終於頂不上去了，聲音一下就炸了，“陸沈寒你摸著良心說，我這些年管過你嗎？你跟宋煜吃飯我有攔過你嗎？你跟他喝酒到半夜我念叨過你嗎？但這部戲，你明知——”
“停車。”陸沈寒突然對司機說。
“陸哥——”
“我說停車。”
車靠邊停了。陸沈寒拉開車門下去，頭也不回地往路邊的便利店走。王羨坐在車裏，看著他推門進去，拿了瓶礦泉水，掃碼，擰開蓋，仰頭灌了兩口。喉結上下滾動的幅度王羨隔著玻璃看得一清二楚。
那動作跟宋煜抽煙時一模一樣。
他忽然覺得胃裏翻了一下。
冷戰就從那天晚上開始的。
回到家裏，陸沈寒直接進了書房，門砰一聲關上，留王羨一個人杵在玄關。他彎腰換拖鞋的時候看見鞋櫃上陸沈寒的煙灰缸，裏面攢了七八個煙頭，全是一個牌子——五塊的紅梅，宋煜也抽這個。
他把煙灰缸端起來倒進了垃圾桶，金屬缸底磕在塑料桶沿上，發出尖銳的一聲脆響。書房裏沒有動靜。
晚飯是各自解決的。王羨叫了外賣，放在餐桌上，發了條消息過去——菜在桌上，涼了自己熱。陸沈寒二十分鐘後回了一個字——嗯。
餐盒的蓋子都沒打開。
第二天早上，王羨在廚房煎蛋的時候陸沈寒從臥室出來，兩人在走廊裏打了個照面，距離不過半米。陸沈寒側身讓他過，眼皮垂著，沒看他。王羨的“早”字卡在嗓子眼，最終也沒擠出來。
就這樣，一天，兩天，三天。
第四天王羨把枕頭被子搬到了客廳。陸沈寒半夜出來倒水，踩到他露在沙發外面的腳踝，頓了一下，繞開了，連句對不起都沒有。王羨閉著眼睛，聽見冰箱門開合的聲音，水倒進杯子的聲音，吞咽的聲音，拖鞋踩在地板上漸漸遠去的聲音。
他在黑暗裏無聲地笑了一下，嘴角翹起來又迅速垮下去。
第七天是周末。陸沈寒上午出去了一趟，沒說去哪，王羨也沒問。他趴在窗戶上看著陸沈寒的車駛出小區大門，拐了個彎不見了。然後他拉上窗簾，坐回沙發上打開電視，把聲音調到最大，一個頻道一個頻道地換，換到第三輪的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什麽都沒看進去，屏幕上的畫面像水流一樣從眼前淌過去，什麽都沒留下。
他開始翻手機相冊。他跟陸沈寒的合照不多，陸沈寒不喜歡拍照，每次都要他軟磨硬泡半天才肯鏡頭前湊一下，臉還是臭的。翻到一張兩年前的——兩個人在海邊，陸沈寒難得笑了一下，風吹著頭發亂七八糟的，他伸手幫他把劉海撥開，手指剛碰到額頭就被陸沈寒一巴掌拍掉，罵他肉麻。照片就是那個瞬間拍的，陸沈寒在躲他的手，但是沒有完全躲開。
他把手機屏幕按滅，扣在沙發上。
晚上陸沈寒回來了，拎了個超市的袋子，裏面是速凍餃子和幾罐啤酒。他把餃子扔進鍋裏煮了，盛了兩碗，一碗放王羨面前，一碗自己端著坐在餐桌另一頭。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吃餃子，蘸醋，嚼，咽，筷子碰碗沿的聲響此起彼伏，沒有說話。
吃完王羨洗碗，陸沈寒擦桌子，各幹各的，流程流暢得像排練過。
第八天，王羨把公司的事徹底扔到了一邊。他把手機設成靜音，把工作群全部屏蔽，就坐在家裏等。等什麽他也不太清楚，等一個開頭，等一句話，等陸沈寒先張嘴，等這場角力出現第一個認輸的人。
但陸沈寒比他更能熬。
又一天過去了。
第九天晚上，兩個人終於重新躺回了一張床上。不是因為和好了，是因為沙發睡久了腰疼，王羨實在是扛不住，半夜兩點抱著枕頭摸回了臥室。陸沈寒沒說什麽，往自己那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一半。被子只有一條，兩個人各扯各的，中間隔著一道半臂寬的空隙，冷風從被子的縫隙裏灌進來，王羨感覺自己的腳趾頭冰涼。
就這麽躺了二十分鐘，誰都沒睡。
黑暗裏，陸沈寒的聲音突然響起來，很輕很淡，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要不我們，離了吧。”
王羨的腦袋嗡了一聲。
那五個字像五顆釘子，幹脆利落地把他釘在了床上，動彈不得。他睜著眼睛瞪著頭頂的黑暗，天花板上的吊燈輪廓隱隱約約，那兩個壞掉的燈頭黑洞洞的，像一雙死掉的眼睛。
沈默了好一陣，王羨才把牙關咬緊，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裏往外蹦，“理由呢？”
空氣又凝滯了幾秒。
“你太患得患失了，這幾年。”陸沈寒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疲憊中又帶著一絲微妙的疏離，像醫生在宣布一個與己無關的診斷結果。
“我患得患失？”王羨猛地翻過身，撐著胳膊半坐起來，盯著黑暗中陸沈寒的側臉輪廓，胸腔裏有什麽東西被點燃了，滾燙的，一路燒到嗓子眼，“陸沈寒你講點道理，你要是發現我身邊也總有個圍著我的愛慕者，而且是宋煜那種品相的，你確定你不會比我更患得患失？”
陸沈寒沒有翻身，還是平躺著，眼睛望著天花板，像是要把那盞破吊燈盯出個洞來。隔了很久，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裏有無奈，有無力，也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我跟宋煜沒什麽。”
“嗯，我知道你對他沒什麽。”王羨一字一句地，“但他呢？豺狼虎豹之心，路人皆知。”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王羨感覺自己的嘴唇在抖，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這句話他憋了太久太久。從宋煜第一次借著討論音樂的名義把陸沈寒約出去的那個晚上開始，這句話就梗在他心裏，越積越硬，最後變成了一塊石頭。
陸沈寒終於也翻過身來了，黑暗中兩個人的臉對著臉，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熱的，潮的，近在咫尺卻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墻——陸沈寒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麽——”
忽然，啪的一聲輕響。
整個房間的燈全滅了。不是吊燈的事，是連床頭那盞小夜燈、空調的待機指示燈、路由器上閃爍的綠燈，全部在同一瞬間熄滅。世界猛地墜入了一種密不透風的黑暗裏。
停電了。
陸沈寒的聲音被這突然的變故截在了喉嚨裏。王羨皺了皺眉，掀開被子坐起來，腳在地上摸了好幾下才找到拖鞋，嘟囔了句“物業電話多少來著”，彎腰去夠床頭櫃上的手機。
剛站起來，還沒走出去一步，他忽然感覺腳底下的地板像是軟了一下。不是真的變軟了，是大腦傳來的錯覺——整個世界以他脊椎為軸心猛地旋轉了半圈，天花板和地板的位置進行了一次詭異的重組。他的耳膜嗡鳴起來，先是很遠的聲音，然後迅速逼近，刺耳地響成一片。
手臂下意識地往前伸，手指張開想抓住什麽——床頭櫃、門框、空氣、什麽都行——但什麽都沒抓到。
身體失衡了。
膝蓋先碰了一下床沿，但完全支撐不住，像兩根被抽掉芯的木棍折彎下去。他聽到陸沈寒喊了他一聲，聲音被拉得又長又遠又失真，像隔著一整個隧道喊過來。
“王羨？”
然後他什麽都聽不到了。
整個人像一截被砍斷的木頭，直直地、毫無緩沖地砸在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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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友情提示，番外篇很長，寶貝們謹慎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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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羨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裏捏著遙控器，頻道從一到五十來回換了三遍, 眼睛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廚房裏的水燒開了又涼, 涼了又燒, 壺底的垢積了厚厚一層，誰也沒去管。陸沈寒在臥室翻劇本, 紙張嘩啦作響, 那聲音穿過半掩的門, 像刀子似的刮在王羨心尖上。
已經第九天了。
王羨算著日子。從那天在飯桌上他把筷子一摔到現在, 整整九天，這棟一百三十平的房子裏，兩個人硬是活成了兩條平行線。早上出門彼此擦肩, 晚上回家各自占據沙發一角，連洗漱都默契地岔開了時間——他先洗, 陸沈寒後洗, 等陸沈寒出來, 他就側身背對，呼吸調得勻稱，假裝已經睡熟。
其實誰都沒睡。
王羨知道陸沈寒也沒睡。因為每當他翻身，另一側的呼吸就會頓上那麽零點幾秒, 像是在等, 等他說點什麽。可他偏不說。陸沈寒也不說。兩個人就這麽僵著，像兩頭角力到一半突然停下動作的公鹿, 誰先動誰就輸了。
事情的起因說出來都他媽憋屈。
制片人叫孫海潮，圈子裏叫得響的人物，經手過三部票房過十億的商業片。這人看中了陸沈寒, 遞了個本子過來，雙男主，犯罪懸疑題材，劇本王羨也翻過——寫得確實不賴，節奏緊，沖突密，兩個男主一個警一個匪，立場對立又惺惺相惜，對手戲從第一場糾纏到最後一幕。
而另一個男主的人選，板上釘釘，是宋煜。
宋煜。這個名字在王羨舌尖滾了一圈就泛出苦味來，像嚼爛了的藥片，怎麽也咽不下去。
宋煜這些年在歌壇攪和得風生水起，寫的詞一首比一首虐，調子一首比一首疼，粉絲管他的歌叫“深夜抽紙神器”，說失戀不聽宋煜等於白失。版權費收到手軟，身家早過了九位數，現在要往電影圈伸腳，第一部戲就指名道姓要陸沈寒來搭。
沖著什麽來的，不是瞎子都看得出來。
王羨把遙控器擱到茶幾上，陶瓷底座磕出沈悶的一聲響。他仰頭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燈上，六個燈頭壞了兩個，暖黃的光線明暗不均，陸沈寒說找人修，說了大半年也沒動靜。
他跟陸沈寒領證三年了。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足夠讓一個人從眼睛裏全是光變成坐在沙發上看天花板。剛在一起那陣，陸沈寒黏他黏得不行，拍完戲就往他公司跑，坐在他辦公室沙發上什麽都不幹，就說“你忙你的我看看你就行”。王羨那時候覺得這人不正常，哪有這麽纏人的，嘴上嫌棄心裏卻甜得發齁。
現在倒好。
角色徹底調了個個兒。
陸沈寒的手機以前扔桌上隨便看，有次王羨拿錯了還以為是自己那臺，兩個人用同款黑色磨砂殼，解鎖都劃不出區別。陸沈寒笑他說你傻啊，然後當著他的面把指紋錄了進去。可幾個月前那臺手機突然設了密碼，六個數字，王羨試過一次——陸沈寒的生日，不對。他的生日，也不對。他想了想，試了宋煜演唱會的日期，還是不對。
他不是那種會翻伴侶手機的人，但這個認知就像魚刺卡在喉嚨裏，吞不下吐不出，做什麽都難受。
後來他開始掐著點留意陸沈寒的舉動。手機響的時候陸沈寒會第一時間拿起來——不管是在吃飯、洗澡、還是誰覺。有時候正在廚房炒菜，消息提示音一響，鏟子立馬撂下，手往圍裙上蹭兩下就去掏褲兜。屏幕光映在臉上，表情是平的，但眼睛不是。那種專註裏藏著微妙的愉悅感，像釣魚的人看見浮漂往下沈了半寸。
王羨太熟悉那種眼神了。因為他們剛認識的時候，陸沈寒看他也是這樣的。
不只是看手機。陸沈寒走神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兩個人坐在一張飯桌上，他筷子夾著米粒一粒一粒往嘴裏送，眼神直楞楞盯著虛空中的某個點。王羨跟他說公司的事，說到一半發現對面的人根本沒在聽，嗯嗯啊啊地敷衍，眼皮垂著，手指在桌下無意識地劃拉手機屏幕。
“我說，樓下老張家的狗被車撞了。”王羨有一次故意試他。
“嗯。”陸沈寒頭也沒擡。
“撞得稀碎，腸子流了一地。”
“嗯。”
王羨把筷子一放，“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陸沈寒這才擡起頭，一臉茫然，“怎麽了？”
“沒怎麽。”王羨站起來把碗端進廚房，“菜涼了，我給你熱一下。”
他沒發火。他從來不在這類事情上發火。但不發火不代表沒感覺，那些細碎的不快像碎玻璃渣子嵌進肉裏，表面看不出來，一動就疼。
宋煜約陸沈寒出去的頻率越來越高。喝酒、吃飯、聊劇本、談合作、聽自己的新歌demo——理由一串一串的，花活多得像春晚節目單。王羨盡量每次都跟著去，就算明知自己去三人的飯局氣氛會詭異得像葬禮現場，他也硬著頭皮坐那兒。宋煜倒是自然，給他倒酒、遞煙、聊行業動態，態度客氣禮貌得挑不出毛病。但他發現宋煜看陸沈寒的眼神——那種從睫毛底下往上挑、眼珠子轉得很慢很慢的目光，像在品一道菜，又像在看一件珍藏品。
那不是一個“哥們”該有的眼神。
但王羨自己也有公司要管。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時綁在陸沈寒腰上。每次他出差，手機就不敢離身過兩秒，生怕錯過什麽消息，不是公司的，是陸沈寒的。他有幾次實在忍不住，在十一點多發消息問“在幹嘛”，陸沈寒回得很官方，“跟宋煜在喝酒”“聊新戲”“馬上回去了”。
馬上，這個詞在陸沈寒那裏彈性很大，有時是半小時，有時是淩晨兩點。
他等過幾次門。一個人坐在客廳，不開電視不開燈，就那麽幹坐著。聽見樓道裏有腳步聲就豎起耳朵，然後腳步聲上樓去了，樓上住戶養的柯基汪汪叫了兩嗓子，又安靜下來。反覆幾次之後，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終於響了，陸沈寒帶著一身酒氣和夜風推門進來，看見黑暗中沙發上的人影明顯嚇了一跳，“你怎麽還沒睡？”
“等你。”王羨說。
那兩個字在黑暗裏顯得格外幹癟，像擠掉了所有水分才吐出來的。沒有撒嬌沒有埋怨，就是陳述事實。陸沈寒頓了頓沒接話，換鞋洗手，洗澡水嘩啦啦響了十分鐘，等他躺到床上的時候，王羨已經面朝墻壁，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所以這次為了陪陸沈寒趕通告，他把手頭的工作全推了。
助理小周打了三個電話過來，說王總你這樣不行，後天那個並購會您不去就黃了。王羨說那你就讓它黃，我這邊走不開。小周不說話了，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大概覺得自家老板瘋了。
他沒瘋，他只是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事實證明他的預感是對的。趕通告的第三天，陸沈寒在保姆車上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孫海潮那邊把合同發過來了，我讓律師看了下，沒什麽問題，簽了。”
王羨先是楞了一秒，隨即腦門上的血嗡地躥上來，“簽了？那部跟宋煜的戲？”
“嗯。”陸沈寒翻著劇組發的拍攝排期表，語氣稀松平常，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了什麽。
“你沒跟我商量過。”王羨的聲音已經開始收緊了，像琴弦被擰過了頭，下一秒就要崩斷。
“商量了也沒用。”陸沈寒把排期表合上，側過臉看窗外，玻璃上倒映著他半邊臉的輪廓，表情很淡，“你說過不幹涉我接戲的。”
“這是接戲的事嗎？”王羨猛地坐直了身體，安全帶被扯得繃緊，“你知道宋煜安的什麽心，你也知道這部戲有多少親密戲份——我看了劇本，那裏面有——”
“有什麽？”陸沈寒扭過頭看他，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那個弧度很輕，但王羨捕捉到了，那是一種被冒犯之後的煩躁，像在說——你煩不煩。
王羨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車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葉片擺動的哢哢聲，司機在前面把廣播調成了靜音，方向盤握得死緊，恨不得自己是個透明人。
“總之我不答應。”王羨一字一頓。
“你憑什麽不答應？”陸沈寒的語氣還是平的，但尾音往上輕輕挑了一下，那個音調王羨認得——是挑釁。
“憑我是你合法的伴侶。”王羨把“伴侶”兩個字咬得格外重，重到連他自己都覺得嗓子被硌了一下。
陸沈寒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王羨，目光覆雜，像是看一個陌生人，又像在看一件讓他犯難的事情。半晌，他把安全帶解了，彎腰從座位底下拎出自己的雙肩包，抽出合同拍到王羨腿上，“我已經簽了。”
“那就解約。”王羨把合同推開，紙張嘩啦啦滑到座位縫隙裏，“違約金多少，我出。”
“你幼稚不幼稚？”
“我幼稚？”王羨終於頂不上去了，聲音一下就炸了，“陸沈寒你摸著良心說，我這些年管過你嗎？你跟宋煜吃飯我有攔過你嗎？你跟他喝酒到半夜我念叨過你嗎？但這部戲，你明知——”
“停車。”陸沈寒突然對司機說。
“陸哥——”
“我說停車。”
車靠邊停了。陸沈寒拉開車門下去，頭也不回地往路邊的便利店走。王羨坐在車裏，看著他推門進去，拿了瓶礦泉水，掃碼，擰開蓋，仰頭灌了兩口。喉結上下滾動的幅度王羨隔著玻璃看得一清二楚。
那動作跟宋煜抽煙時一模一樣。
他忽然覺得胃裏翻了一下。
冷戰就從那天晚上開始的。
回到家裏，陸沈寒直接進了書房，門砰一聲關上，留王羨一個人杵在玄關。他彎腰換拖鞋的時候看見鞋櫃上陸沈寒的煙灰缸，裏面攢了七八個煙頭，全是一個牌子——五塊的紅梅，宋煜也抽這個。
他把煙灰缸端起來倒進了垃圾桶，金屬缸底磕在塑料桶沿上，發出尖銳的一聲脆響。書房裏沒有動靜。
晚飯是各自解決的。王羨叫了外賣，放在餐桌上，發了條消息過去——菜在桌上，涼了自己熱。陸沈寒二十分鐘後回了一個字——嗯。
餐盒的蓋子都沒打開。
第二天早上，王羨在廚房煎蛋的時候陸沈寒從臥室出來，兩人在走廊裏打了個照面，距離不過半米。陸沈寒側身讓他過，眼皮垂著，沒看他。王羨的“早”字卡在嗓子眼，最終也沒擠出來。
就這樣，一天，兩天，三天。
第四天王羨把枕頭被子搬到了客廳。陸沈寒半夜出來倒水，踩到他露在沙發外面的腳踝，頓了一下，繞開了，連句對不起都沒有。王羨閉著眼睛，聽見冰箱門開合的聲音，水倒進杯子的聲音，吞咽的聲音，拖鞋踩在地板上漸漸遠去的聲音。
他在黑暗裏無聲地笑了一下，嘴角翹起來又迅速垮下去。
第七天是周末。陸沈寒上午出去了一趟，沒說去哪，王羨也沒問。他趴在窗戶上看著陸沈寒的車駛出小區大門，拐了個彎不見了。然後他拉上窗簾，坐回沙發上打開電視，把聲音調到最大，一個頻道一個頻道地換，換到第三輪的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什麽都沒看進去，屏幕上的畫面像水流一樣從眼前淌過去，什麽都沒留下。
他開始翻手機相冊。他跟陸沈寒的合照不多，陸沈寒不喜歡拍照，每次都要他軟磨硬泡半天才肯鏡頭前湊一下，臉還是臭的。翻到一張兩年前的——兩個人在海邊，陸沈寒難得笑了一下，風吹著頭發亂七八糟的，他伸手幫他把劉海撥開，手指剛碰到額頭就被陸沈寒一巴掌拍掉，罵他肉麻。照片就是那個瞬間拍的，陸沈寒在躲他的手，但是沒有完全躲開。
他把手機屏幕按滅，扣在沙發上。
晚上陸沈寒回來了，拎了個超市的袋子，裏面是速凍餃子和幾罐啤酒。他把餃子扔進鍋裏煮了，盛了兩碗，一碗放王羨面前，一碗自己端著坐在餐桌另一頭。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吃餃子，蘸醋，嚼，咽，筷子碰碗沿的聲響此起彼伏，沒有說話。
吃完王羨洗碗，陸沈寒擦桌子，各幹各的，流程流暢得像排練過。
第八天，王羨把公司的事徹底扔到了一邊。他把手機設成靜音，把工作群全部屏蔽，就坐在家裏等。等什麽他也不太清楚，等一個開頭，等一句話，等陸沈寒先張嘴，等這場角力出現第一個認輸的人。
但陸沈寒比他更能熬。
又一天過去了。
第九天晚上，兩個人終於重新躺回了一張床上。不是因為和好了，是因為沙發睡久了腰疼，王羨實在是扛不住，半夜兩點抱著枕頭摸回了臥室。陸沈寒沒說什麽，往自己那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一半。被子只有一條，兩個人各扯各的，中間隔著一道半臂寬的空隙，冷風從被子的縫隙裏灌進來，王羨感覺自己的腳趾頭冰涼。
就這麽躺了二十分鐘，誰都沒睡。
黑暗裏，陸沈寒的聲音突然響起來，很輕很淡，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要不我們，離了吧。”
王羨的腦袋嗡了一聲。
那五個字像五顆釘子，幹脆利落地把他釘在了床上，動彈不得。他睜著眼睛瞪著頭頂的黑暗，天花板上的吊燈輪廓隱隱約約，那兩個壞掉的燈頭黑洞洞的，像一雙死掉的眼睛。
沈默了好一陣，王羨才把牙關咬緊，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裏往外蹦，“理由呢？”
空氣又凝滯了幾秒。
“你太患得患失了，這幾年。”陸沈寒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疲憊中又帶著一絲微妙的疏離，像醫生在宣布一個與己無關的診斷結果。
“我患得患失？”王羨猛地翻過身，撐著胳膊半坐起來，盯著黑暗中陸沈寒的側臉輪廓，胸腔裏有什麽東西被點燃了，滾燙的，一路燒到嗓子眼，“陸沈寒你講點道理，你要是發現我身邊也總有個圍著我的愛慕者，而且是宋煜那種品相的，你確定你不會比我更患得患失？”
陸沈寒沒有翻身，還是平躺著，眼睛望著天花板，像是要把那盞破吊燈盯出個洞來。隔了很久，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裏有無奈，有無力，也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我跟宋煜沒什麽。”
“嗯，我知道你對他沒什麽。”王羨一字一句地，“但他呢？豺狼虎豹之心，路人皆知。”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王羨感覺自己的嘴唇在抖，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這句話他憋了太久太久。從宋煜第一次借著討論音樂的名義把陸沈寒約出去的那個晚上開始，這句話就梗在他心裏，越積越硬，最後變成了一塊石頭。
陸沈寒終於也翻過身來了，黑暗中兩個人的臉對著臉，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熱的，潮的，近在咫尺卻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墻——陸沈寒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麽——”
忽然，啪的一聲輕響。
整個房間的燈全滅了。不是吊燈的事，是連床頭那盞小夜燈、空調的待機指示燈、路由器上閃爍的綠燈，全部在同一瞬間熄滅。世界猛地墜入了一種密不透風的黑暗裏。
停電了。
陸沈寒的聲音被這突然的變故截在了喉嚨裏。王羨皺了皺眉，掀開被子坐起來，腳在地上摸了好幾下才找到拖鞋，嘟囔了句“物業電話多少來著”，彎腰去夠床頭櫃上的手機。
剛站起來，還沒走出去一步，他忽然感覺腳底下的地板像是軟了一下。不是真的變軟了，是大腦傳來的錯覺——整個世界以他脊椎為軸心猛地旋轉了半圈，天花板和地板的位置進行了一次詭異的重組。他的耳膜嗡鳴起來，先是很遠的聲音，然後迅速逼近，刺耳地響成一片。
手臂下意識地往前伸，手指張開想抓住什麽——床頭櫃、門框、空氣、什麽都行——但什麽都沒抓到。
身體失衡了。
膝蓋先碰了一下床沿，但完全支撐不住，像兩根被抽掉芯的木棍折彎下去。他聽到陸沈寒喊了他一聲，聲音被拉得又長又遠又失真，像隔著一整個隧道喊過來。
“王羨？”
然後他什麽都聽不到了。
整個人像一截被砍斷的木頭，直直地、毫無緩沖地砸在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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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友情提示，番外篇很長，寶貝們謹慎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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