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 109 章 感謝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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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感謝訂閱
chapter 109
婚禮定在六月。
赫爾辛基的夏天沒有國內那麽燥熱, 波羅的海吹來的風帶著涼意，穿過教堂半開的木門，拂過每一排長椅的靠背。
宋煜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
他沒穿正裝, 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 裏面是黑色高領毛衣, 在滿場西裝革履的賓客中顯得有些隨意。沒有人註意到他。這很好。他本就不該出現在這裏。
邀請函是陸沈寒親自發的。
消息來得突然，某天深夜,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他以為又是工作消息, 點開卻發現是那個沈寂了很久的對話框。
「下個月十二號, 赫爾辛基，我的婚禮。你來不來？」
宋煜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婚禮。陸沈寒的婚禮。和誰？這個問號在他腦子裏轉了一秒，第二秒就找到了答案。
除了王羨, 還能有誰。
他沒回覆。把手機扣在桌上，起身去倒了杯水, 喝完, 回來, 手機屏幕還是亮著。他又看了幾秒，打了兩個字：「再說。」
後來還是來了。
他跟自己說，是因為芬蘭有個取景地要勘，順路。可公司訂的機票明明是下個月, 他硬是改簽到了十二號。下飛機的時候赫爾辛基在下雨, 他拖著行李箱站在機場到達口，看著玻璃門外灰蒙蒙的天, 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但他沒有轉身回去。
教堂不大，白色的外墻，尖頂, 彩繪玻璃窗上畫著聖經故事。北歐的風格總是這樣，簡約，清冷，帶著一種不近人情的幹凈。跟他印象裏的陸沈寒不太搭。陸沈寒應該是那種在熱鬧裏才自在的人，在片場跟所有人打成一片，在綜藝裏笑得眉眼彎彎，在深夜的路邊攤跟朋友喝酒劃拳。
而不是站在這種冷冰冰的地方，穿著白色西裝，對一個曾經傷透了心的人說“我願意”。
可陸沈寒還是來了。
宋煜坐在第三排，從那扇側門推開的那一刻起，目光就再也沒有移開過。
陸沈寒穿著一身白色西裝，剪裁利落，襯得他整個人修長挺拔。他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眼底那層常年不散的青黑終於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宋煜從未見過的光。那種光很柔和，不刺眼，像冬天清晨透過窗簾的第一縷陽光，帶著溫度，卻不灼人。
他挽著王羨的手臂。
王羨穿黑色西裝，身形比陸沈寒略高一些，肩背挺得很直，一貫是那副矜貴疏離的模樣。可他低頭看陸沈寒的時候，那種疏離就像冰遇到了火，一寸一寸地化開，露出底下滾燙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東西。
宋煜看著王羨那個眼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時候劇組殺青，他們一起在一個小酒館喝酒。有一回王羨喝多了，靠在塑料椅子上，仰頭看著頭頂昏黃的路燈，忽然說了一句：“宋煜，你說人這輩子，有沒有可能只喜歡一個人？”
他當時冷嗤了一聲，沒回答。
王羨也沒等他回答，自顧自又說：“我覺得不可能。誰他媽能一輩子只對一個人有感覺，那不是扯淡麽。”
當時他深以為然。
王羨這個人，從十幾歲起身邊就沒斷過人。男的女的都有，漂亮的有，聰明的有，性子烈的有，溫柔的有，可沒有一個留得住他。他像一陣風，吹過就過了，從不為誰停留。宋煜見過他和別人接吻的樣子，動作熟練，眼神卻始終是散的，像心裏永遠有個填不滿的洞。
所以後來陸沈寒跟王羨糾纏到一起的時候，宋煜心裏是篤定的。
他等著看陸沈寒哭。
等著看王羨膩了之後把人甩開，等著看陸沈寒終於明白自己托付錯了人，等著看這段荒唐的關系以最難看的方式收場。
他賭陸沈寒會回過頭來找自己，所以一直靜靜的等待。
那是在一個深夜——具體哪一年他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陸沈寒靠在公交車窗邊，路燈的光一明一暗。
“你跟王羨，不會有結果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陸沈寒當時沒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燈光裏，過了幾秒才應了一聲：“我知道。”
可那又怎樣呢。
王羨終究是王羨。浪蕩子，薄情寡義，風流成性。他從不對任何人認真，也從不為任何人停留。這樣的人，怎麽配得上陸沈寒？怎麽配得上那個在片場累到暈倒還要強撐笑意跟工作人員說謝謝的人？怎麽配得上那個深夜在醫院裏獨自醒來、連個問候都等不到的人？
宋煜覺得自己是對的。他一直都是對的。
直到此刻。
管風琴的聲音響起來，莊嚴而悠遠，在教堂的穹頂下回蕩。
陸沈寒和王羨站在神父面前，十指相扣。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落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斕的光影，像一幅油畫。
神父是個頭發花白的芬蘭老人，英文帶著濃重的口音，一字一句地問著那些古老的問題。宋煜的英文不算差，可那些單詞飄進耳朵裏，卻怎麽都組合不出意義。他只看到陸沈寒點頭，嘴唇翕動，說了兩個音節。
然後王羨也點頭，聲音比他大一些，也比他穩一些。
兩個音節。
宋煜垂下眼。
他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曾經有人說過這雙手好看。說這話的人是陸沈寒，大一那年冬天，他們在宿舍裏，陸沈寒路過他書桌的時候忽然停下來，看了幾秒，說了一句“你這手長得真好看”。
就一句。隨口說的。說完就走了。
可宋煜記了七年。
他知道陸沈寒不是那個意思。陸沈寒這個人，嘴欠，愛撩，對誰都那副德行。誇他手好看，誇他長得帥，誇他唱歌好聽——雖然嘴上從不肯承認。那些話像夏天的風，吹過來的時候是暖的，可吹過了就過了，留不下任何痕跡。
是他自己不該多想。
不該在每一次對視之後偷偷回味，不該在每一次“兄弟”的稱呼裏暗暗失落，不該在聽到那些嫌棄的話時，從那些刻薄的措辭裏翻找出一絲半縷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在意。
他以為陸沈寒對王羨也是這樣的。嘴上說著嫌棄，心裏其實也沒那麽在意。他以為那些年的陪伴，那些深夜的並肩，那些不經意間的對視，在他和陸沈寒之間織出了一些只有他們才有的東西。他說不清那是什麽，但總覺得那應該比王羨給的那些——那些居高臨下的施舍，那些召之即來的敷衍——要重得多。
可他錯了。
掌聲驟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宋煜擡起頭。
陸沈寒和王羨正在接吻。很輕的一個吻，嘴唇貼著嘴唇，停留了幾秒，然後分開。陸沈寒的臉微微泛紅，偏過頭避開滿場賓客的目光，耳根燒得像著了火。王羨看著他那副樣子，眼角眉梢全是笑意——不是他慣常的那種冷淡的、帶著距離感的笑，是一種宋煜從未見過的、幾乎稱得上溫柔的笑。
宋煜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種被人攥住了又松開之後，空蕩蕩的、不知道該往哪裏放的感覺。
他開始鼓掌。
手掌拍在一起，發出機械的、有節奏的聲響。周圍的人都在笑，都在鼓掌，都在為這一對新人祝福。他也笑，嘴角扯開一個弧度，剛好夠融入這個氛圍。
沒有人看出任何異樣。
掌聲漸漸稀落下來，管風琴再次響起。新人沿著過道往外走，花瓣從兩側撒下來，粉的白的，像一場小小的雪。
陸沈寒路過第三排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宋煜身上。
那雙眼睛裏有一點驚訝，一點意外，然後彎了起來。
“你真的來了。”他說，聲音不大，被管風琴蓋過大半，可宋煜聽見了。
宋煜看著他，嘴角的弧度維持著。
“嗯，”他說，“順路。”
陸沈寒笑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可王羨在身後輕輕拉了他一下，催促他往前走。他沖宋煜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
那一眼很快。快到宋煜還沒來得及把目光裏的東西收起來，那人就已經走了。
他看著陸沈寒的背影，走過長長的過道，穿過那道白色的門，消失在日光裏。
花瓣還落了幾片在他肩上。
宋煜低下頭，把那幾片花瓣拈起來，放在手心裏。粉色的，很小，邊緣有一點枯萎的褐色。
他看了片刻，然後合上手掌，把它們攥在手心。
教堂裏的人陸續起身往外走，跟在後面，準備去外面的草坪上參加酒會。宋煜坐在座位上沒有動。周圍的聲音漸漸遠了，腳步聲、說話聲、笑聲，都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深夜。
公交車站，昏黃的燈光，陸沈寒倚在站牌旁邊抽煙，眉心皺著，眼底有他沒見過的紅。他走過去，沒有說話，伸手從對方的煙盒裏抽了支煙出來。
“你不是早戒了麽？”
“你也說是早戒的。”
那支煙很劣質，五塊錢一包，辣嗓子。他抽了一口就嗆了，可他沒扔，一口一口地抽完了，因為他註意到陸沈寒在看他。那種目光他很熟悉，帶著好奇，帶著一點不自覺的註視，像在看一個讓他挪不開眼的東西。
他當時心裏動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後陸沈寒說：“一直把你當兄弟。”
那一下，就死了。
宋煜慢慢站起身，理了理外套的下擺。教堂裏已經沒什麽人了，只剩下幾個老人在前排低聲交談。他繞過那些空著的長椅，從側門走了出去。
外面陽光很好。
草坪上擺著白色的桌椅，香檳塔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賓客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笑聲遠遠地傳過來。他站在教堂的陰影裏，看著人群中央那對新人。
陸沈寒正被幾個朋友圍著灌酒，王羨站在他身後，一只手搭在他腰上，低頭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陸沈寒偏頭看了他一眼，眼睛亮晶晶的，然後笑著把杯裏的酒一飲而盡。
宋煜看著那一幕，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他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裏，低頭點燃。煙霧被海風吹散，往教堂的方向飄去，很快就看不見了。
他看著那縷消散的煙，
七年了，還是忘不掉。
宋煜把煙掐滅在旁邊的滅煙柱上，轉身往停車場走去。他沒有去酒會，沒有跟任何人告別，甚至沒有再看那對新人一眼。
他知道自己不該來。
可他來了。
像一場漫長的、明知會輸的賭局，他把所有的籌碼都押上去，然後一敗塗地。
走到車邊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陸沈寒：「走這麽早？酒還沒喝呢。」
宋煜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最終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還有事。新婚快樂。」
發送。鎖屏。手機扔進副駕駛。
他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後視鏡裏，那座白色的小教堂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白點，消失在赫爾辛基灰藍色的天際線裏。
車載音響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調到了廣播，芬蘭語的女聲說著他聽不太懂的話。他伸手去關，指尖碰到旋鈕的瞬間，忽然頓住了。
收音機裏傳來一首歌。前奏很輕，鋼琴的幾個單音，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他聽過這首歌。
是陸沈寒唱過的。
不，不是陸沈寒唱的。是陸沈寒的手機鈴聲，很多年前。那時候他們還在上大學，陸沈寒的電話總是在淩晨響起來，那首歌就會在安靜的宿舍裏一遍一遍地循環。他每次都被吵醒，煩躁地把被子蒙住頭，心想這人怎麽就不能把手機調成震動。
可他現在忽然很想再聽一遍。
完整地、從頭到尾地聽一遍。
他靠在駕駛座上，閉上眼。
窗外，赫爾辛基的天空很低，雲層灰蒙蒙的，像隨時要下雨。
他沒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裏，聽著那首歌，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
然後在第三遍響起的時候，關掉了廣播。
車子駛上公路，往南邊開去。後視鏡裏的教堂早已看不見了，連同那片草坪，那座香檳塔，那些花瓣，以及那個人。
全都不見了。
宋煜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他眼睛發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打賭，他賭輸了之後，陸沈寒笑得很得意，沖他伸出手。
“願賭服輸，請我吃飯。”
他當時翻了個白眼，嘴上說著“誰要請你”，可那天晚上還是去了那家火鍋店，點了一桌子陸沈寒愛吃的東西。
那時候他想的是什麽來著？
他想的是——輸就輸吧，至少這頓飯，是跟他一起吃的。
現在。
連這頓飯，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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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9
婚禮定在六月。
赫爾辛基的夏天沒有國內那麽燥熱, 波羅的海吹來的風帶著涼意，穿過教堂半開的木門，拂過每一排長椅的靠背。
宋煜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
他沒穿正裝, 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 裏面是黑色高領毛衣, 在滿場西裝革履的賓客中顯得有些隨意。沒有人註意到他。這很好。他本就不該出現在這裏。
邀請函是陸沈寒親自發的。
消息來得突然，某天深夜,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他以為又是工作消息, 點開卻發現是那個沈寂了很久的對話框。
「下個月十二號, 赫爾辛基，我的婚禮。你來不來？」
宋煜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婚禮。陸沈寒的婚禮。和誰？這個問號在他腦子裏轉了一秒，第二秒就找到了答案。
除了王羨, 還能有誰。
他沒回覆。把手機扣在桌上，起身去倒了杯水, 喝完, 回來, 手機屏幕還是亮著。他又看了幾秒，打了兩個字：「再說。」
後來還是來了。
他跟自己說，是因為芬蘭有個取景地要勘，順路。可公司訂的機票明明是下個月, 他硬是改簽到了十二號。下飛機的時候赫爾辛基在下雨, 他拖著行李箱站在機場到達口，看著玻璃門外灰蒙蒙的天, 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但他沒有轉身回去。
教堂不大，白色的外墻，尖頂, 彩繪玻璃窗上畫著聖經故事。北歐的風格總是這樣，簡約，清冷，帶著一種不近人情的幹凈。跟他印象裏的陸沈寒不太搭。陸沈寒應該是那種在熱鬧裏才自在的人，在片場跟所有人打成一片，在綜藝裏笑得眉眼彎彎，在深夜的路邊攤跟朋友喝酒劃拳。
而不是站在這種冷冰冰的地方，穿著白色西裝，對一個曾經傷透了心的人說“我願意”。
可陸沈寒還是來了。
宋煜坐在第三排，從那扇側門推開的那一刻起，目光就再也沒有移開過。
陸沈寒穿著一身白色西裝，剪裁利落，襯得他整個人修長挺拔。他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眼底那層常年不散的青黑終於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宋煜從未見過的光。那種光很柔和，不刺眼，像冬天清晨透過窗簾的第一縷陽光，帶著溫度，卻不灼人。
他挽著王羨的手臂。
王羨穿黑色西裝，身形比陸沈寒略高一些，肩背挺得很直，一貫是那副矜貴疏離的模樣。可他低頭看陸沈寒的時候，那種疏離就像冰遇到了火，一寸一寸地化開，露出底下滾燙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東西。
宋煜看著王羨那個眼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時候劇組殺青，他們一起在一個小酒館喝酒。有一回王羨喝多了，靠在塑料椅子上，仰頭看著頭頂昏黃的路燈，忽然說了一句：“宋煜，你說人這輩子，有沒有可能只喜歡一個人？”
他當時冷嗤了一聲，沒回答。
王羨也沒等他回答，自顧自又說：“我覺得不可能。誰他媽能一輩子只對一個人有感覺，那不是扯淡麽。”
當時他深以為然。
王羨這個人，從十幾歲起身邊就沒斷過人。男的女的都有，漂亮的有，聰明的有，性子烈的有，溫柔的有，可沒有一個留得住他。他像一陣風，吹過就過了，從不為誰停留。宋煜見過他和別人接吻的樣子，動作熟練，眼神卻始終是散的，像心裏永遠有個填不滿的洞。
所以後來陸沈寒跟王羨糾纏到一起的時候，宋煜心裏是篤定的。
他等著看陸沈寒哭。
等著看王羨膩了之後把人甩開，等著看陸沈寒終於明白自己托付錯了人，等著看這段荒唐的關系以最難看的方式收場。
他賭陸沈寒會回過頭來找自己，所以一直靜靜的等待。
那是在一個深夜——具體哪一年他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陸沈寒靠在公交車窗邊，路燈的光一明一暗。
“你跟王羨，不會有結果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陸沈寒當時沒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燈光裏，過了幾秒才應了一聲：“我知道。”
可那又怎樣呢。
王羨終究是王羨。浪蕩子，薄情寡義，風流成性。他從不對任何人認真，也從不為任何人停留。這樣的人，怎麽配得上陸沈寒？怎麽配得上那個在片場累到暈倒還要強撐笑意跟工作人員說謝謝的人？怎麽配得上那個深夜在醫院裏獨自醒來、連個問候都等不到的人？
宋煜覺得自己是對的。他一直都是對的。
直到此刻。
管風琴的聲音響起來，莊嚴而悠遠，在教堂的穹頂下回蕩。
陸沈寒和王羨站在神父面前，十指相扣。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落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斕的光影，像一幅油畫。
神父是個頭發花白的芬蘭老人，英文帶著濃重的口音，一字一句地問著那些古老的問題。宋煜的英文不算差，可那些單詞飄進耳朵裏，卻怎麽都組合不出意義。他只看到陸沈寒點頭，嘴唇翕動，說了兩個音節。
然後王羨也點頭，聲音比他大一些，也比他穩一些。
兩個音節。
宋煜垂下眼。
他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曾經有人說過這雙手好看。說這話的人是陸沈寒，大一那年冬天，他們在宿舍裏，陸沈寒路過他書桌的時候忽然停下來，看了幾秒，說了一句“你這手長得真好看”。
就一句。隨口說的。說完就走了。
可宋煜記了七年。
他知道陸沈寒不是那個意思。陸沈寒這個人，嘴欠，愛撩，對誰都那副德行。誇他手好看，誇他長得帥，誇他唱歌好聽——雖然嘴上從不肯承認。那些話像夏天的風，吹過來的時候是暖的，可吹過了就過了，留不下任何痕跡。
是他自己不該多想。
不該在每一次對視之後偷偷回味，不該在每一次“兄弟”的稱呼裏暗暗失落，不該在聽到那些嫌棄的話時，從那些刻薄的措辭裏翻找出一絲半縷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在意。
他以為陸沈寒對王羨也是這樣的。嘴上說著嫌棄，心裏其實也沒那麽在意。他以為那些年的陪伴，那些深夜的並肩，那些不經意間的對視，在他和陸沈寒之間織出了一些只有他們才有的東西。他說不清那是什麽，但總覺得那應該比王羨給的那些——那些居高臨下的施舍，那些召之即來的敷衍——要重得多。
可他錯了。
掌聲驟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宋煜擡起頭。
陸沈寒和王羨正在接吻。很輕的一個吻，嘴唇貼著嘴唇，停留了幾秒，然後分開。陸沈寒的臉微微泛紅，偏過頭避開滿場賓客的目光，耳根燒得像著了火。王羨看著他那副樣子，眼角眉梢全是笑意——不是他慣常的那種冷淡的、帶著距離感的笑，是一種宋煜從未見過的、幾乎稱得上溫柔的笑。
宋煜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種被人攥住了又松開之後，空蕩蕩的、不知道該往哪裏放的感覺。
他開始鼓掌。
手掌拍在一起，發出機械的、有節奏的聲響。周圍的人都在笑，都在鼓掌，都在為這一對新人祝福。他也笑，嘴角扯開一個弧度，剛好夠融入這個氛圍。
沒有人看出任何異樣。
掌聲漸漸稀落下來，管風琴再次響起。新人沿著過道往外走，花瓣從兩側撒下來，粉的白的，像一場小小的雪。
陸沈寒路過第三排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宋煜身上。
那雙眼睛裏有一點驚訝，一點意外，然後彎了起來。
“你真的來了。”他說，聲音不大，被管風琴蓋過大半，可宋煜聽見了。
宋煜看著他，嘴角的弧度維持著。
“嗯，”他說，“順路。”
陸沈寒笑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可王羨在身後輕輕拉了他一下，催促他往前走。他沖宋煜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
那一眼很快。快到宋煜還沒來得及把目光裏的東西收起來，那人就已經走了。
他看著陸沈寒的背影，走過長長的過道，穿過那道白色的門，消失在日光裏。
花瓣還落了幾片在他肩上。
宋煜低下頭，把那幾片花瓣拈起來，放在手心裏。粉色的，很小，邊緣有一點枯萎的褐色。
他看了片刻，然後合上手掌，把它們攥在手心。
教堂裏的人陸續起身往外走，跟在後面，準備去外面的草坪上參加酒會。宋煜坐在座位上沒有動。周圍的聲音漸漸遠了，腳步聲、說話聲、笑聲，都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深夜。
公交車站，昏黃的燈光，陸沈寒倚在站牌旁邊抽煙，眉心皺著，眼底有他沒見過的紅。他走過去，沒有說話，伸手從對方的煙盒裏抽了支煙出來。
“你不是早戒了麽？”
“你也說是早戒的。”
那支煙很劣質，五塊錢一包，辣嗓子。他抽了一口就嗆了，可他沒扔，一口一口地抽完了，因為他註意到陸沈寒在看他。那種目光他很熟悉，帶著好奇，帶著一點不自覺的註視，像在看一個讓他挪不開眼的東西。
他當時心裏動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後陸沈寒說：“一直把你當兄弟。”
那一下，就死了。
宋煜慢慢站起身，理了理外套的下擺。教堂裏已經沒什麽人了，只剩下幾個老人在前排低聲交談。他繞過那些空著的長椅，從側門走了出去。
外面陽光很好。
草坪上擺著白色的桌椅，香檳塔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賓客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笑聲遠遠地傳過來。他站在教堂的陰影裏，看著人群中央那對新人。
陸沈寒正被幾個朋友圍著灌酒，王羨站在他身後，一只手搭在他腰上，低頭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陸沈寒偏頭看了他一眼，眼睛亮晶晶的，然後笑著把杯裏的酒一飲而盡。
宋煜看著那一幕，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他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裏，低頭點燃。煙霧被海風吹散，往教堂的方向飄去，很快就看不見了。
他看著那縷消散的煙，
七年了，還是忘不掉。
宋煜把煙掐滅在旁邊的滅煙柱上，轉身往停車場走去。他沒有去酒會，沒有跟任何人告別，甚至沒有再看那對新人一眼。
他知道自己不該來。
可他來了。
像一場漫長的、明知會輸的賭局，他把所有的籌碼都押上去，然後一敗塗地。
走到車邊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陸沈寒：「走這麽早？酒還沒喝呢。」
宋煜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最終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還有事。新婚快樂。」
發送。鎖屏。手機扔進副駕駛。
他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後視鏡裏，那座白色的小教堂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白點，消失在赫爾辛基灰藍色的天際線裏。
車載音響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調到了廣播，芬蘭語的女聲說著他聽不太懂的話。他伸手去關，指尖碰到旋鈕的瞬間，忽然頓住了。
收音機裏傳來一首歌。前奏很輕，鋼琴的幾個單音，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他聽過這首歌。
是陸沈寒唱過的。
不，不是陸沈寒唱的。是陸沈寒的手機鈴聲，很多年前。那時候他們還在上大學，陸沈寒的電話總是在淩晨響起來，那首歌就會在安靜的宿舍裏一遍一遍地循環。他每次都被吵醒，煩躁地把被子蒙住頭，心想這人怎麽就不能把手機調成震動。
可他現在忽然很想再聽一遍。
完整地、從頭到尾地聽一遍。
他靠在駕駛座上，閉上眼。
窗外，赫爾辛基的天空很低，雲層灰蒙蒙的，像隨時要下雨。
他沒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裏，聽著那首歌，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
然後在第三遍響起的時候，關掉了廣播。
車子駛上公路，往南邊開去。後視鏡裏的教堂早已看不見了，連同那片草坪，那座香檳塔，那些花瓣，以及那個人。
全都不見了。
宋煜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他眼睛發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打賭，他賭輸了之後，陸沈寒笑得很得意，沖他伸出手。
“願賭服輸，請我吃飯。”
他當時翻了個白眼，嘴上說著“誰要請你”，可那天晚上還是去了那家火鍋店，點了一桌子陸沈寒愛吃的東西。
那時候他想的是什麽來著？
他想的是——輸就輸吧，至少這頓飯，是跟他一起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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