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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 聽說有人病的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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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 聽說有人病的不輕

108

商務艙的燈光調得很暗, 穹頂上灑下一圈暖黃色的光暈,落在王羨的側臉上。

陸沈寒靠在窗邊,耳機塞著, 目光落在舷窗外灰藍色的雲層上。機翼在萬米高空劃開氣流, 細微的顛簸也沒能讓他偏一下頭。

王羨坐在他旁邊。隔著一個扶手的距離。

他是登機前最後一刻才知道的。經紀人發來航班信息時順嘴提了一句, “對了,王導也在那班飛機上, 巧了。”巧什麽巧, 陸沈寒當時就想把手機摔了。這圈子說大也大, 說小也小, 但還沒小到能在一百八十個人的商務艙裏巧遇前金主的地步。

除非對方故意的。

他懶得拆穿,也懶得搭理。從王羨落座那一刻起,他連眼皮都沒擡過一下。

廣播響起, 空姐推著餐車走過,軟聲詢問是否需要用餐。陸沈寒搖了搖頭, 繼續盯著窗外。

王羨坐在旁邊, 手裏捏著一杯溫水, 指腹緩緩摩挲杯壁。他側頭看了陸沈寒一眼,又收回來。

“想我沒。”

聲音不大,像隨口丟出來的。

陸沈寒沒應。

“拍戲累的?”

還是沒有回應。

王羨沈默了幾秒,指尖在杯壁上敲了敲, 像在等什麽, 又像在忍什麽。他一向不是個有耐心的人,但對陸沈寒, 他總是一破再破。

“耳朵沒聾吧?”語氣還是那樣,帶著點慣常的刻薄,“跟你說三句了, 裝聽不見?”

陸沈寒終於摘下一只耳機,偏過頭來。目光落在他臉上,淡淡的,像看一個不太熟的人。

“有事?”

兩個字。不冷不熱,不遠不近。

王羨胸口發悶。他見過陸沈寒在片場跟工作人員有說有笑的樣子,見過他在綜藝裏跟其他藝人勾肩搭背,見過他在微博評論區跟粉絲互動時發那個比心的表情包。那些時候,這人明明是會笑的,明明不是這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可到了他面前,就成了這副死樣子。

“沒事不能找你?”王羨把杯子擱在小桌板上,聲音壓得低,喉結滾動了下,“好歹認識一場,坐你旁邊連句話都不能說?”

陸沈寒看了他兩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敷衍。

“說了。”他重新把耳機塞回去,“能說的說完了。”

王羨盯著他的側臉,那一瞬間,脾氣差點沒壓住。他想伸手把那該死的耳機拽下來,想把人按在座位上好好說幾句,想問他到底在拿什麽喬,憑什麽他就得這麽受著。

但他忍住了。

不是因為這架飛機上還有其他乘客,而是因為他看出來了——陸沈寒是真的對他很冷淡。

他把湧到嗓子眼的那些話咽了回去,偏過頭,也看向舷窗。

窗外的雲層厚得像鋪了滿地的棉花,陽光被反射得刺眼。

兩個人就這麽沈默著,誰都沒再開口。

飛機在平流層平穩飛行,引擎的低鳴像催眠的白噪音。陸沈寒不知什麽時候閉上了眼,耳機線繞在手指間,呼吸漸漸均勻下來。

王羨側過頭。

他看了很久。

從陸沈寒微微皺起的眉心,看到瘦削的下頜線,再看到鎖骨窩裏那道淺淺的陰影。人瘦了太多,原本合身的襯衫領口松了一圈,露出小半截鎖骨,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那通電話,陸沈寒說剛從醫院出來,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當時沒當回事,掛了電話就繼續忙手頭的事。

現在想想,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

王羨伸出手,指尖懸在陸沈寒的手腕上方,頓了片刻,輕輕落下,搭在他的脈搏上。

一下,兩下,三下。

跳得不算快,但每一下都很有力。

還活著。

王羨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什麽。

他沒收回手,就那麽虛虛搭著,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在抓住什麽。

陸沈寒動了動,睫毛輕顫,但沒有醒。

王羨收回手,解開了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像是忽然覺得有些悶。他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頭頂暗藍色的閱讀燈,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沈默了很久。

久到空姐又推著餐車走過一趟,久到機艙裏的燈光又調暗了一輪。

“陸沈寒。”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旁邊的人沒反應。耳機還塞著,呼吸依舊平穩,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裝沒聽見。

王羨轉過頭,盯著那張連睡夢裏都皺著眉的臉,胸口那股氣堵得他難受。他擡手,把陸沈寒的耳機輕輕拽了下來。

陸沈寒睜開眼。

那雙眼睛沒有剛睡醒時的迷蒙,清明得不像是剛從淺眠裏被叫醒的人。他偏頭看向王羨,目光平靜,看不出情緒。

“說。”

王羨沒急著開口。他低下頭,伸手從襯衫胸前的口袋裏取出一樣東西,擱在兩人中間的扶手上。

是枚戒指。

鉑金的,款式簡潔,沒有多餘的雕紋,只在表面有一層極細的啞光質感。在機艙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溫潤的光。

陸沈寒低頭看了一眼,眼睛裏沒什麽波瀾。

“什麽意思?”

王羨沒應他的問題,反而問:“身份證帶了嗎?”

陸沈寒擡眼,目光從戒指移到王羨臉上,眉心微蹙。

“帶了。”

“那就行。”王羨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麽,“這架飛機轉機落地芬蘭,落地直接去領證。”

安靜了幾秒。

陸沈寒盯著他,像在看一個不太正常的人。

“你瘋了。”

三個字,簡潔,篤定,沒有一絲猶豫。

“我沒瘋。”王羨的聲音不大,每一個字卻咬得很重,“我就是快被你逼瘋了。”

陸沈寒沒說話,側過頭,目光落回到舷窗外的雲層上。

光落在他眼底,明明滅滅的。

“王羨,”他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你跟我,從一開始就是各取所需,玩玩而已。別當真。”

“別當真”三個字吐出來的時候,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王羨偏頭看他,嘴角慢慢扯開一個弧度,眼裏卻沒什麽笑意。

“原來你這麽渣。”

陸沈寒終於轉過頭來,對上他的目光,唇角也彎了一下。

“嗯。”他說,“是啊。”

語氣坦蕩得不像話。

“不止是你情人多,我也有。”他伸手從座椅側袋裏摸出手機,在手裏轉了個圈,“最近加我微信的一大堆,男的女的都有,排著隊。”

王羨盯著他舉手機的動作,冷嗤了一聲。

“都是女藝人吧,”他一字一頓,“她們知道你的性取向嗎?”

陸沈寒把手機放下,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不知道,所以我都沒答應。”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隨意,像在討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可王羨聽出了話裏那層若即若離的拒絕——不是不想要,是沒到時候,是還在挑。

這個認知讓他胸口悶得發疼。

他看著陸沈寒,陸沈寒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誰都沒有先移開。

最後還是王羨先開口的。

“那你要不要重新考慮,”他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輕到不像他這個人說出來的話,“給我個機會。”

陸沈寒睫毛顫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短到幾乎不能被捕捉。然後他笑了,笑意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快要消散的漣漪。

“算了吧。”

他把耳機重新塞回耳朵裏,偏過頭,目視前方。

“要不我們就當回朋友吧,那樣挺好的。”他頓了一下,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友誼天長地久。”

王羨的拳頭攥緊了,指節捏得咯吱響。

“去你的友誼。”

他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陸沈寒沒應,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了劃,像是在看什麽消息。

王羨深吸一口氣,壓住那股往上翻湧的煩躁。他靠著椅背,盯著頭頂暗藍色的閱讀燈,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

“聽說你過幾天要去參加宋煜的生日會?”

陸沈寒手指頓了一下,擡起眼。

“嗯,”他頓了頓,“跟你有關系嗎?”

“有關系。”王羨偏過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架飛機的飛行航線已經被我買下來了,再過幾個小時,就會以遇到強風直流為由,轉機停在芬蘭機場。”

陸沈寒皺眉。

“你確定自己沒病?”

“嗯,昨晚我就發現自己病入膏肓。”

“那你就該去醫院。”陸沈寒皺眉,語氣比剛才更篤定。

“醫生治不好我,陸沈寒。”王羨看著他,眼尾有點紅,但聲音穩得不像話,“我現在清醒得很。比這輩子任何時候都清醒。”

他拿起扶手上那枚戒指,另一只手握住陸沈寒放在膝蓋上的左手,動作不算溫柔,甚至帶著點不容拒絕的蠻橫。

鉑金的圈順著無名指滑進去,涼意貼著皮膚,尺寸意外地合適。

陸沈寒低頭看著那枚戒指。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鉑金的冷調襯著皮膚的白,像天生就該戴在那裏。

“你這是強買強賣。”他說,語氣沒什麽起伏。

王羨沒理他。他從口袋裏取出另一枚戒指,給自己套上,動作利落,像是排練過很多遍。

兩枚男士戒指,,款式相同,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同樣的光。

“算我吃虧吧,”王羨把手放下來,拇指無意識地轉著無名指上的圈,“風流了那麽多年,最終還是決定跟你過,你就笑吧。”

他說這話時語氣還是那副散漫的調子,可目光卻不自然地偏向舷窗那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陸沈寒看著他的側臉。

王羨這個人,他認識挺久了,足夠他把這個人看清。他知道王羨生氣的時候會先皺左邊眉毛,知道他說謊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摸無名指,知道他真正緊張的時候,喉結會忍不住地上下滾動。

就像現在。

陸沈寒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戒指,沒有摘。

“王導,既然你這麽不情願,那就取消吧。”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王羨猛地轉過頭,眼睛裏的光一下全暗了。

“你——”

他咬了咬牙,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腮幫子繃得死緊。然後他松開領口第二顆扣子,像是被什麽東西勒得喘不過氣。

“陸沈寒,你是不是非得把我氣死才高興?”

陸沈寒沒說話。

“我特麽把戒指都給你套上了,你跟我說取消?”王羨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顫,“我包了整架飛機,飛十二個小時,去一個我特麽這輩子都沒想過會去的國家,就為了跟你領個證,你跟我說取消?”

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那種蓄滿了淚要往外湧的紅,是憋的,是氣的,是被那三個月沈默和此刻這句話磨穿了所有防線後,從骨子裏滲出來的紅。

陸沈寒看著他,沒動。

沈默在機艙裏蔓延開來,厚重得像一堵墻。引擎的低鳴持續不斷,像某種古老的心跳。

過了很久,陸沈寒開口了。

“王羨。”

“嗯。”

“你知不知道芬蘭用什麽語言?”

王羨楞了。

“……芬蘭語?”

“嗯。”陸沈寒低頭,拇指輕輕碰了碰無名指上那枚戒指,“你會說嗎?”

王羨張了張嘴,沒出聲。

陸沈寒偏過頭,看向他,嘴角彎了一下——這次是真的彎了一下,雖然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我不會。”他說,“你也不會。到時候民政局的人問我們,‘Onko tm vapaaehtoista?’你聽得懂嗎?”

王羨皺眉:“什麽?”

“意思是,‘這是雙方自願的嗎?’”陸沈寒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手上的戒指上,聲音很輕,“你連人家問什麽都聽不懂,就想跟人領證?”

王羨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他盯著陸沈寒看了好一會兒,那點紅從眼眶蔓延到了耳根。

“你查了?”他問,聲音有點啞。

陸沈寒沒承認,也沒否認。

他只是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著那枚戒指在燈光下折射出的細碎光芒。

“尊敬的王導,”他說,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平靜,“你想清楚了嗎?”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

可王羨聽懂了。

他是在問:你想清楚,這場感情裏,我不是你召之即來的人,不是你用錢就能打發的人。你想清楚,跟我在起,你不會是那個永遠高高在上的導演,你會是一個普通人,會吵架,會冷戰,會在我心情不好的時候被我懟,會被我氣到摔東西,然後還得自己把東西撿起來。

你想清楚,這不是一場交易,這是過日子。

王羨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眼底那層薄薄的疲憊,看著他無名指上那枚自己親手套上去的戒指。

“我想得很清楚。”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沈甸甸的,“從三個月前就想清楚了。從你在露臺上跟我說那些話的時候就想清楚了。從你第一次叫我‘王導’,笑得比哭還難看的時候就想清楚了。”

他頓了頓,聲音啞了下來。

“從你問我‘你對我到底算什麽’的時候,我就想清楚了。”

陸沈寒沒動,也沒說話。

他的手還搭在那裏,掌心朝上,像某種無聲的邀請。

王羨看著那只手,看著那枚戒指,慢慢伸出手,十指交握,扣住了他的手。

掌心貼著掌心,戒指貼著戒指,溫熱的皮膚貼著微涼的金屬。

陸沈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沒有抽開。

窗外,雲層不知什麽時候散開了,露出底下大片湛藍的海面,陽光碎成無數光點,鋪滿了整片視野。

廣播裏傳來機長的聲音,提醒乘客飛機即將進入芬蘭領空,當地氣溫零下三度,有雪。

王羨握著陸沈寒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無名指上那圈鉑金,沒有松開。

“我不會說芬蘭語,”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但我會說別的。”

陸沈寒沒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鋪滿的海面上。

“說什麽?”

王羨偏過頭,看著他。

“留在我身邊。”

五個字說完,王羨頓了頓,又繼續補道。

”還有,”

“我應該,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在乎你。“

沒有排比,沒有修辭,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試探和遮掩。

就是最普通的一句話。沒有情啊愛的,僅僅是在乎兩個字。但對於王羨來說,似乎已經很不容易。拉下臉面來說的,總不能太矯情,也不能太肉麻。

這樣夠了,王羨這麽覺得。

陸沈寒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沒有轉頭,沒有回應,甚至沒有動。

但他也沒有把手抽走。

他的手就那麽安安靜靜地待在王羨的手掌裏,像一片葉子終於落進了水面,沒有再飄走。

王羨感覺到掌心下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力度很輕,輕到幾乎察覺不到。

但他感覺到了。

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窗外,飛機開始下降,穿過雲層的時候有一陣輕微的顛簸。舷窗外霧蒙蒙的,什麽都看不清,像隔著一層薄紗。

然後雲層散了。

底下是赫爾辛基的萬家燈火。

北歐的冬夜來得早,下午三點多天就已經暗了下來。城市的燈光星星點點地鋪開,像有人往地上撒了一把碎鉆,每一顆都在黑夜裏亮著,不刺眼,但很暖。

陸沈寒靠在窗邊,看著那片燈火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他的無名指上還戴著那枚戒指,鉑金的圈,箍得不算緊,卻怎麽都忽略不了。像是某種無聲的提醒,告訴他這趟航班的目的地,告訴他旁邊坐著的那個人,告訴他——有些東西,他躲不掉了。

“下雪了。”

王羨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陸沈寒看過去,舷窗外,細細密密的雪花正從灰白色的天幕裏落下來,被氣流卷著,在燈光裏旋轉,然後消失在下方那片綿延的白色裏。

赫爾辛基在下雪。

“嗯。”陸沈寒應了一聲。

就一聲。沒有多餘的話。

王羨側頭看他,看著他被舷窗外雪光映亮的側臉,看著他那副不鹹不淡的表情。

明明還是那副欠揍的樣子,可王羨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從心底泛上來的笑,帶著點苦澀,又帶著點終於松了口氣的釋然。

“陸沈寒。”

“嗯。”

“你手還在我手裏。”

陸沈寒低頭看了一眼。

確實還在。

他動了動手指,像要抽走,但王羨握得更緊了些。

“別動。”

“……憑什麽?”

“憑我剛跟你求完婚。”

“那叫求婚?”陸沈寒偏過頭看他,眼角微微挑了一下,“連個‘請’字都沒說。”

王羨噎了一下。

“你剛才還說我是強買強賣。”

“嗯,你不是嗎?”

王羨被他堵得說不出話,可嘴上吃癟,心裏卻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撥了一下。他看著陸沈寒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忽然覺得——這人怎麽連懟人都這麽好看了?

他攥著陸沈寒的手沒放。

“落地之後,”他說,聲音放得很輕,“你想去哪?”

陸沈寒看著窗外越落越密的雪,過了片刻才開口。

“不知道。”

“那就先出去看看,”王羨說,“看看雪,看看這個城市,看看……看看我們要不要在一起。”

他說“要不要”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給陸沈寒留了最後的退路。

陸沈寒聽了,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只是把手翻過來,從被握著變成了十指相扣。

機艙裏響起準備降落的安全提示,空姐走過每個座位檢查安全帶。燈光調到了最亮,照亮了整個機艙。

白光落下來的時候,陸沈寒低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看到了兩個人無名指上那兩圈相同的金屬光澤。

他沒有松手。

飛機穿過最後一片雲層,赫爾辛基的燈火鋪滿了整片舷窗。

雪越下越大。

機場的跑道燈在雪夜裏亮成一串橙色的光,指引著這架從萬裏之外飛來的航班,緩緩落地。

起落架觸地的那一瞬,機身輕輕一震。

王羨的手也微微一緊。

陸沈寒感覺到了。

他沒有轉頭,只是用拇指在王羨的虎口上輕輕按了一下。

一下。

很輕。

像是一個信號。

或者說,像是一個回答。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速度漸漸慢下來,最終停穩。

安全帶指示燈熄滅。

機艙裏響起輕柔的音樂,提醒乘客拿好隨身行李,準備下機。

陸沈寒看著窗外那些被雪覆蓋的建築,看著機場跑道上亮著的燈光,看著那些他不認識的語言寫成的指示牌。

“Onko tm vapaaehtoista。”

他在心裏默默念了一遍。

他不知道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會得到什麽樣的回答。

但他忽然不那麽在意了。

王羨站起身,從行李架上取下兩人的外套。陸沈寒那件黑色的大衣,他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塵,遞了過去。

“穿上,”他說,“外面零下三度。”

陸沈寒接過,沒道謝,只是慢慢地套上。

大衣的領口豎起來,遮住了他小半張臉,襯得他整個人更瘦了。

王羨看著他,忽然伸手,幫他把大衣領子翻了下來,露出臉來。

“別擋著,”他說,聲音很低,“讓我看看。”

陸沈寒擡眼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機艙暖黃色的燈光下相遇,近得能看清對方眼底的自己。

王羨的睫毛很長,這是陸沈寒認識他很久之後才發現的。因為這個人向來不喜歡跟人對視太久,目光總是淡淡的,像隔著什麽東西。可現在他沒躲,就那麽直直地看著陸沈寒,眼尾的紅色還沒完全褪去,像深不見底的墨水壇。

“陸沈寒。”

“嗯。”

“你說的,”王羨的聲音有點啞,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友誼天長地久。”

陸沈寒看著他不說話。

“但我不想要友誼。”王羨說,“我不想要天長地久的友誼。我想要天長地久的——”

他沒說完。

陸沈寒補了句,”基情?”

王羨斜他一眼,“你說愛情會死嗎?”

陸沈寒往前走了一步,扯了扯唇,“應該會。”

大衣的衣擺擦過王羨的手背,帶著飛機上幹燥的空氣和一點點洗衣液的味道。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裏一點點薄荷糖的涼意。

“走吧,”

陸沈寒沒有說完他想說的話。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王羨的手腕,五根手指圈成一個不太緊也不太松的環,把人往前帶了一步。

王羨低頭看著那只手。不是十指相扣,不是掌心貼掌心,就是最簡單的那種握法,像怕人走丟,又像在說:跟我來。

艙門打開,冷空氣湧進來,帶著北歐冬天特有的清冽和幹燥。

陸沈寒迎著那陣冷風,瞇了瞇眼。

他的無名指上,那枚戒指還戴著。

王羨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他把自己的衣領也豎起來,反手握住了陸沈寒的手腕。

兩個人的手就這樣搭在彼此的手腕上,像某種古老的契約,不用說出來,但彼此都懂。

舷梯不長,從艙門到地面,一共十幾步。

每一步,靴子踩在金屬舷梯上,都發出清脆的聲響。

雪落在他們肩上、發上、睫毛上,還沒來得及融化,又被下一片覆蓋。

陸沈寒走在前面的那個身位,腳步不快不慢。

王羨跟在旁邊半步的位置,沒有再超前,也沒有落後。

他們走過舷梯,踏上停機坪的水泥地面。

雪越下越大。

身後那架飛機靜靜地停在那裏,引擎的轟鳴漸漸低下去,像一個盛大的夢終於落了地。

前方是赫爾辛基的夜。

燈火通明,大雪紛飛。

陸沈寒忽然停了一下。

王羨也跟著停下來。

“怎麽了?”

陸沈寒沒回答,只是擡起頭,看著漫天落下來的雪。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劇組見到王羨的時候。那天也下著雪,不過是北京的雪,幹冷幹冷的,沒有這麽大,也沒有這麽密。

他吃著已經冷掉的盒飯,在路邊蹲著看王羨現場指導,那時候的王羨才十七八歲的年紀,黑色的衛衣,帽子沒戴,正低頭看手機。太陽光照在他側臉上,輪廓很深,鼻梁很挺,眉宇間已經帶著點少年老成的犀利。

他當時想的是——這人長這麽好看怎麽不做演員,反而做導演。

然後那個人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看什麽看?”

就四個字。兇神惡煞,沒寒暄,沒問他從哪來叫什麽名字。

陸沈寒當時就覺得,這人脾氣真臭。

可他還是在堅持在劇組拍完,幾個月下來完全沒有任何出境的機會。

其實,他夢開始的地方,一開始就有這個人。

“在想什麽?”

王羨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陸沈寒收回目光,偏頭看了他一眼。

雪花落在這個人肩上,落在他微微翹起的嘴角上,落在他眼底那點還沒散盡的紅色上。

“沒什麽。”他說,“走吧。”

他邁開步子,走在雪地裏。

王羨跟上他,兩個人的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深一淺的腳印,交疊在一起。

雪還在下。

赫爾辛基的冬天很冷,零下三度,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點鹹濕的味道。

可陸沈寒的手腕上,還搭著身旁王羨的手。

溫熱的。

沒有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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