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偽父子if（十七）:“不是尿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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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偽父子if（十七）:“不是尿床。”
或許是他無端停留的時間太久，裴老夫人註意到了謝雲卿的異常，關切地詢問道：“雲卿，可是哪裏不舒服？”
謝雲卿這次沒敢回頭。
不知是不想讓裴老夫人看見自己此時的樣子，還是自己不想看到那只紅木匣子。
便只匆匆回了一聲“沒什麽”，就幾乎是跑著離開了裴老夫人的房間。
留下裴老夫人望著謝雲卿迅速消失的背影，怔了一下，然後笑著搖了搖頭，對秦嬤嬤道：“這孩子，走這麽快做什麽，外面還下著雨呢。”
秦嬤嬤也笑了笑，沒有說什麽，只是將那只紅木匣子又往裴老夫人面前推了推。
謝雲卿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房間的。
他沿著長廊走著，步子很快，快到他幾乎是在跑。
雨水從廊外飄進來，打在他的臉上，涼涼的。
可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放慢腳步。
回到房間的時候，他的頭發已經被雨水打濕了大半，幾縷碎發貼在額前和鬢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他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將肩上那件月白色的外袍解了下來。
外袍從他肩上滑落，搭在他的臂彎裏，沈甸甸的，還帶著雨水的氣息和那淡淡的、熟悉的味道。
他低下頭，看著那件外袍，看了很久，然後將它疊好，放在了床頭的案上。
洗漱更衣後，謝雲卿躺到了床上。
床榻很軟，被子很厚，枕頭很舒服，一切都和平常一樣，可他就是睡不著。
最後索性掀開被子，披了一件薄衫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窗。
雨已經停了。
一場雨過後，月亮更加清晰了。
若放在平常，他一定會有興致好好地觀賞一番，可今時今日，他卻莫名沒有一點賞月的心思。
腦中只不斷浮現，裴老夫人要給裴延之相看夫人這件事。
其實這件事並非他第一次在裴老夫人那裏聽起，而是很早很早之前，大約在他八九歲的時候，裴老夫人便開始念叨裴延之的婚事。
還記得當初第一次，他聽到裴老夫人說要給裴延之娶夫人，還鬧出了個笑話。
因為夫人這個詞太過正式，一般也只用在世家貴族之間，所以那時的謝雲卿還不能完全理解夫人究竟是什麽意思，便追著問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好要怎麽和他解釋，猶豫了一會兒，才說：“就是要陪你父親一輩子的人。”
謝雲卿聽了，先是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很認真地說：“那祖母不必再為此事煩惱了，我可以做父親的夫人啊。”
“因為我一定會陪父親一輩子的。”
花廳裏安靜了一瞬，然後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他被笑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只是看著她們笑，心裏有些委屈——他明明是很認真的。
卻也只是被當作童言無忌。
可他從那以後便知道了，裴老夫人一直在為裴延之的婚事操心，一直在張羅著相看各家女公子。
不過那些年裏，裴延之都以“國事繁忙”為由推拒了，裴老夫人也表示體諒，便沒有采取什麽實質性的行動。
是到了近些年，眼見與裴延之同齡的小輩們，除了崔玄以外，無一例外都成了家，有了夫人和孩子，裴老夫人便不免著急起來。
而裴延之的態度，也在一年前有了些許松動。
不再完全抗拒裴老夫人提及相看之事，不過也不算配合，只是任由裴老夫人去說，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想到這裏，謝雲卿的心底莫名有些苦澀。
卻也莫名讓他突然想起來，裴延之第一次不再在裴老夫人提及婚事時，出言拒絕，好像是在一個對謝雲卿來說，並不算太普通的早上。
就是大概一年之前，他準備入睡的時候，聽說裴延之從吳郡回來了。
裴延之去吳郡督辦營建副都的事宜，一去便是整整一個月。
那一個月裏，謝雲卿幾乎每天都在盼著裴延之回來。
他在太學裏上課的時候會走神，在陪裴老夫人用膳的時候會分心，晚上躺在床上會翻來覆去地想裴延之。
是故聽到消息之後，謝雲卿連外袍都沒披，便跑去了裴延之的房間。
裴延之的房間裏還沒有人，他便自己爬上了床，縮進被子裏，蜷成了小小的一團，等著裴延之回來。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好像已經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不過好在，在門被推開的那一刻，他便醒了。
他從被子裏探出頭，看著裴延之走進來。
裴延之穿著一件玄色的錦袍，風塵仆仆的，眉目間有一層淡淡的倦意。
看到他縮在被子裏後，裴延之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才走到床榻邊，坐下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然後便想將他送回自己的房間。
但他卻怎麽都不肯離開，便是說什麽也要和裴延之一起睡——
和裴延之一起睡覺這件事，在謝雲卿十歲之前，是不需要裴延之許可的；在十歲之後，才在裴延之的要求之下，必須自己一個人睡。
也是在十歲之後，他若是想和裴延之一起睡，通常要磨裴延之好久，才能有一次機會。
而到了十三四歲之後，就再也沒有成功過。
他便以為那天晚上也會被拒絕。
但那次或許是裴延之也覺得自己離開的時間太久了，最後竟同意他留了下來。
他高興極了，立刻往床榻裏面挪了挪，給裴延之讓出位置。
裴延之躺下來的時候，床榻微微沈了一下，他便靠了過去，將頭枕在裴延之的手臂上，像小時候一樣，蜷在裴延之身邊，很快就睡著了。
那晚他睡得很沈很沈，一夜無夢。
可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他發現了有什麽不對——他的褻褲濕了。
他當時的第一反應是自己尿了床。
這個認知讓他又羞又怕，臉一下子就紅了，眼眶也跟著紅了，然後就哭了出來。
他不敢相信自己都十五歲了竟然還會尿床。
還是在和裴延之一起睡的時候尿床。
裴延之被他哭醒了，睜開眼睛，看著他滿臉淚痕的樣子，沈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探進被子裏摸了一下。
謝雲卿哭得更大聲了。
裴延之將手拿出來，看著他，說了一句：“不是尿床。”
謝雲卿楞了一下，淚眼朦朧地看著裴延之。
“是夢遺。”裴延之說，“長大了，就會這樣，以後還會有，不必害怕。”
那時謝雲卿還不太懂“夢遺”是什麽意思，但他聽懂了“長大了”這三個字。
他不再哭了，紅著臉，用被子將自己裹成了一個蠶蛹，過了很久，才悶悶地說了一句“知道了”。
他沒再看裴延之是什麽神情，只知道那天早上，裴延之隔著他裹的被子，看了他很久。
而也就是那天早上，他和裴延之一同去裴老夫人那裏用早膳。
裴老夫人看到他們一起走進來，眼睛彎了一下，沒有說什麽，只是讓秦嬤嬤多添了兩副碗筷。
用膳的時候，裴老夫人又再次提起了裴延之的婚事。
說了幾句關於誰家的女公子才貌雙全、誰家的女公子溫婉賢淑之類的話。
謝雲卿低著頭，喝粥，沒有插嘴。
他以為裴延之會像從前一樣，出言拒絕，然後這個話題便會結束。
可這一次，裴延之什麽也沒說，只是沈默。
裴老夫人便當他是默許了，十分驚喜，而後笑了笑，說：“那我便讓人去相看相看了。”
謝雲卿端著粥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什麽會那樣，可能是粥太燙了，燙得他的心口有些不舒服。
可那碗粥分明已經涼了。
想到這裏，謝雲卿的心更亂了。
他完全理解不了這到底是為什麽。
為什麽裴延之那天早上沒有拒絕？
為什麽他聽到裴延之沒有拒絕的時候，心裏會那麽難受？
為什麽那只紅木匣子出現在裴老夫人房間裏的時候，他會連看都不敢看一眼？
......
他想不明白。
他站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月亮落在了枝頭，久到夜風從涼變成了冷。
冷意透過那件薄薄的寢衣，滲進他的皮膚裏，他打了個冷顫，才回過神來，關上窗，回到了床上。
可他還是睡不著。
第二天，謝雲卿一直待在房間裏，斷斷續續地補覺。
他睡得很不安穩，一會兒醒一會兒睡，醒了便躺在床上發呆，看著窗外的光從東邊移到西邊，看著床帳上的花紋在光影中變來變去。
他也讓侍從註意著裴延之有沒有回來。
侍從去了又回，回了又去，每一次帶來的都是同一個消息——裴延之沒有回來。
第一天沒有回。第二天也沒有回。
直到第三天清晨，他和裴宣、崔稷準備啟程去會稽的時候，裴延之都沒有回來。
去會稽的路走了三天。
這三天裏，謝雲卿一直不怎麽說話。
他靠在車壁上，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村莊、山巒，目光有些空。
裴宣在他耳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麽，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崔稷坐在對面，偶爾擡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到了會稽，他們的住處安排在裴凝的莊園裏。
裴凝看到他們，很高興，拉著謝雲卿的手看了又看，又與謝雲卿說了好久的話。
但謝雲卿的情緒一直沒有好轉的跡象，一直很低落。
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
這日，他和裴宣、崔稷與幾個同來會稽游玩的世家子弟一同上了一艘畫舫，要游湖觀景。
畫舫很是精美，雕梁畫棟，彩綢飄飄。
幾個年輕的世家子弟在甲板上說笑，有的在吟詩，有的在撫琴，有的在投壺，好不熱鬧。
謝雲卿一個人趴在甲板角落的軟榻上，看著眼前的山水。
春日的會稽山青水碧，遠山如黛，近水含煙，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
若在平時，他一定會很有興致地拿出紙筆，將這片山水的地形畫下來。
可此刻，他只是趴在那裏，目光無神地看著那片波光，神思游離。
中間一直有人想要拉著他說話，但謝雲卿都沒怎麽理人。
那些人便識趣地走開了，只是還時不時回頭看謝雲卿一眼。
謝雲卿今日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錦袍，腰間束著一條青色的革帶，整個人側臥在軟榻上，一只手撐著下巴，長發散在肩上，被湖風吹得微微飄動，襯著那片碧水青山，像一幅畫。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人走到了他身邊。
那人穿著一件天青色的錦袍，面容溫潤，氣質清雅。
他站在謝雲卿身側，順著謝雲卿的目光看了看遠處的山，然後笑著說：“會稽的山，確實與別處不同。”
謝雲卿偏過頭，看了那人一眼。
他認得這個人，瑯琊王氏的王玨，比他們大兩三歲，現下在丞相府水部任職，也是這次游集的發起人之一。
之前在京城見過幾次面，不算熟，但也不陌生。
“王公子。”謝雲卿半坐起身，微微頷首。
王玨笑了笑，說：“不必如此客氣，喚我王三郎便是。”
他指了指遠處的山，又道：“你方才一直在看那片山，可是對山水地形感興趣？”
謝雲卿楞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嗯。”他點了點頭，“從小便喜歡。”
王玨便和他聊起了會稽的山水地形，聊起了這裏的山脈走向、水系分布、以及古往今來幾次重大的水利工程。
謝雲卿漸漸提起了興致，話也多了一些。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還算投機。
但聊著聊著，王玨忽然話鋒一轉，說了一個笑話。
那笑話不算好笑，是關於一個不懂水利的地方官硬要修渠，結果把水引到了自己家的故事。
謝雲卿聽完，便只客套地笑了一下。
但王玨看到他笑了，竟也跟著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畫舫忽然顛簸了一下。
謝雲卿沒坐穩，身子一歪，朝旁邊倒了過去，不過倒也不至於摔倒。
但王玨卻趁此機會扶住了他的手臂。
謝雲卿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一向不喜歡被人觸碰——除了裴家的人。
可王玨的手還放在他的手臂上，沒有立刻松開。
他正想抽回手臂——
“怎麽又有一艘畫舫？”裴宣的聲音從甲板另一頭傳來，帶著幾分驚疑，“剛才還沒看到呢。”
謝雲卿擡起頭，順著裴宣的目光看過去。
湖面上，確實多了一艘畫舫。
那畫舫比他們的大一些，通體烏黑，沒有多餘的裝飾，在春日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沈靜。
正朝他們這邊駛來，不快不慢，船頭劈開水面，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裴宣的聲音忽然拔高了，語氣裏滿是不敢置信：“等等！那上面站著的人——”
“怎麽好像是我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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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他無端停留的時間太久，裴老夫人註意到了謝雲卿的異常，關切地詢問道：“雲卿，可是哪裏不舒服？”
謝雲卿這次沒敢回頭。
不知是不想讓裴老夫人看見自己此時的樣子，還是自己不想看到那只紅木匣子。
便只匆匆回了一聲“沒什麽”，就幾乎是跑著離開了裴老夫人的房間。
留下裴老夫人望著謝雲卿迅速消失的背影，怔了一下，然後笑著搖了搖頭，對秦嬤嬤道：“這孩子，走這麽快做什麽，外面還下著雨呢。”
秦嬤嬤也笑了笑，沒有說什麽，只是將那只紅木匣子又往裴老夫人面前推了推。
謝雲卿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房間的。
他沿著長廊走著，步子很快，快到他幾乎是在跑。
雨水從廊外飄進來，打在他的臉上，涼涼的。
可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放慢腳步。
回到房間的時候，他的頭發已經被雨水打濕了大半，幾縷碎發貼在額前和鬢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他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將肩上那件月白色的外袍解了下來。
外袍從他肩上滑落，搭在他的臂彎裏，沈甸甸的，還帶著雨水的氣息和那淡淡的、熟悉的味道。
他低下頭，看著那件外袍，看了很久，然後將它疊好，放在了床頭的案上。
洗漱更衣後，謝雲卿躺到了床上。
床榻很軟，被子很厚，枕頭很舒服，一切都和平常一樣，可他就是睡不著。
最後索性掀開被子，披了一件薄衫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窗。
雨已經停了。
一場雨過後，月亮更加清晰了。
若放在平常，他一定會有興致好好地觀賞一番，可今時今日，他卻莫名沒有一點賞月的心思。
腦中只不斷浮現，裴老夫人要給裴延之相看夫人這件事。
其實這件事並非他第一次在裴老夫人那裏聽起，而是很早很早之前，大約在他八九歲的時候，裴老夫人便開始念叨裴延之的婚事。
還記得當初第一次，他聽到裴老夫人說要給裴延之娶夫人，還鬧出了個笑話。
因為夫人這個詞太過正式，一般也只用在世家貴族之間，所以那時的謝雲卿還不能完全理解夫人究竟是什麽意思，便追著問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好要怎麽和他解釋，猶豫了一會兒，才說：“就是要陪你父親一輩子的人。”
謝雲卿聽了，先是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很認真地說：“那祖母不必再為此事煩惱了，我可以做父親的夫人啊。”
“因為我一定會陪父親一輩子的。”
花廳裏安靜了一瞬，然後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他被笑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只是看著她們笑，心裏有些委屈——他明明是很認真的。
卻也只是被當作童言無忌。
可他從那以後便知道了，裴老夫人一直在為裴延之的婚事操心，一直在張羅著相看各家女公子。
不過那些年裏，裴延之都以“國事繁忙”為由推拒了，裴老夫人也表示體諒，便沒有采取什麽實質性的行動。
是到了近些年，眼見與裴延之同齡的小輩們，除了崔玄以外，無一例外都成了家，有了夫人和孩子，裴老夫人便不免著急起來。
而裴延之的態度，也在一年前有了些許松動。
不再完全抗拒裴老夫人提及相看之事，不過也不算配合，只是任由裴老夫人去說，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想到這裏，謝雲卿的心底莫名有些苦澀。
卻也莫名讓他突然想起來，裴延之第一次不再在裴老夫人提及婚事時，出言拒絕，好像是在一個對謝雲卿來說，並不算太普通的早上。
就是大概一年之前，他準備入睡的時候，聽說裴延之從吳郡回來了。
裴延之去吳郡督辦營建副都的事宜，一去便是整整一個月。
那一個月裏，謝雲卿幾乎每天都在盼著裴延之回來。
他在太學裏上課的時候會走神，在陪裴老夫人用膳的時候會分心，晚上躺在床上會翻來覆去地想裴延之。
是故聽到消息之後，謝雲卿連外袍都沒披，便跑去了裴延之的房間。
裴延之的房間裏還沒有人，他便自己爬上了床，縮進被子裏，蜷成了小小的一團，等著裴延之回來。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好像已經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不過好在，在門被推開的那一刻，他便醒了。
他從被子裏探出頭，看著裴延之走進來。
裴延之穿著一件玄色的錦袍，風塵仆仆的，眉目間有一層淡淡的倦意。
看到他縮在被子裏後，裴延之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才走到床榻邊，坐下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然後便想將他送回自己的房間。
但他卻怎麽都不肯離開，便是說什麽也要和裴延之一起睡——
和裴延之一起睡覺這件事，在謝雲卿十歲之前，是不需要裴延之許可的；在十歲之後，才在裴延之的要求之下，必須自己一個人睡。
也是在十歲之後，他若是想和裴延之一起睡，通常要磨裴延之好久，才能有一次機會。
而到了十三四歲之後，就再也沒有成功過。
他便以為那天晚上也會被拒絕。
但那次或許是裴延之也覺得自己離開的時間太久了，最後竟同意他留了下來。
他高興極了，立刻往床榻裏面挪了挪，給裴延之讓出位置。
裴延之躺下來的時候，床榻微微沈了一下，他便靠了過去，將頭枕在裴延之的手臂上，像小時候一樣，蜷在裴延之身邊，很快就睡著了。
那晚他睡得很沈很沈，一夜無夢。
可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他發現了有什麽不對——他的褻褲濕了。
他當時的第一反應是自己尿了床。
這個認知讓他又羞又怕，臉一下子就紅了，眼眶也跟著紅了，然後就哭了出來。
他不敢相信自己都十五歲了竟然還會尿床。
還是在和裴延之一起睡的時候尿床。
裴延之被他哭醒了，睜開眼睛，看著他滿臉淚痕的樣子，沈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探進被子裏摸了一下。
謝雲卿哭得更大聲了。
裴延之將手拿出來，看著他，說了一句：“不是尿床。”
謝雲卿楞了一下，淚眼朦朧地看著裴延之。
“是夢遺。”裴延之說，“長大了，就會這樣，以後還會有，不必害怕。”
那時謝雲卿還不太懂“夢遺”是什麽意思，但他聽懂了“長大了”這三個字。
他不再哭了，紅著臉，用被子將自己裹成了一個蠶蛹，過了很久，才悶悶地說了一句“知道了”。
他沒再看裴延之是什麽神情，只知道那天早上，裴延之隔著他裹的被子，看了他很久。
而也就是那天早上，他和裴延之一同去裴老夫人那裏用早膳。
裴老夫人看到他們一起走進來，眼睛彎了一下，沒有說什麽，只是讓秦嬤嬤多添了兩副碗筷。
用膳的時候，裴老夫人又再次提起了裴延之的婚事。
說了幾句關於誰家的女公子才貌雙全、誰家的女公子溫婉賢淑之類的話。
謝雲卿低著頭，喝粥，沒有插嘴。
他以為裴延之會像從前一樣，出言拒絕，然後這個話題便會結束。
可這一次，裴延之什麽也沒說，只是沈默。
裴老夫人便當他是默許了，十分驚喜，而後笑了笑，說：“那我便讓人去相看相看了。”
謝雲卿端著粥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什麽會那樣，可能是粥太燙了，燙得他的心口有些不舒服。
可那碗粥分明已經涼了。
想到這裏，謝雲卿的心更亂了。
他完全理解不了這到底是為什麽。
為什麽裴延之那天早上沒有拒絕？
為什麽他聽到裴延之沒有拒絕的時候，心裏會那麽難受？
為什麽那只紅木匣子出現在裴老夫人房間裏的時候，他會連看都不敢看一眼？
......
他想不明白。
他站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月亮落在了枝頭，久到夜風從涼變成了冷。
冷意透過那件薄薄的寢衣，滲進他的皮膚裏，他打了個冷顫，才回過神來，關上窗，回到了床上。
可他還是睡不著。
第二天，謝雲卿一直待在房間裏，斷斷續續地補覺。
他睡得很不安穩，一會兒醒一會兒睡，醒了便躺在床上發呆，看著窗外的光從東邊移到西邊，看著床帳上的花紋在光影中變來變去。
他也讓侍從註意著裴延之有沒有回來。
侍從去了又回，回了又去，每一次帶來的都是同一個消息——裴延之沒有回來。
第一天沒有回。第二天也沒有回。
直到第三天清晨，他和裴宣、崔稷準備啟程去會稽的時候，裴延之都沒有回來。
去會稽的路走了三天。
這三天裏，謝雲卿一直不怎麽說話。
他靠在車壁上，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村莊、山巒，目光有些空。
裴宣在他耳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麽，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崔稷坐在對面，偶爾擡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到了會稽，他們的住處安排在裴凝的莊園裏。
裴凝看到他們，很高興，拉著謝雲卿的手看了又看，又與謝雲卿說了好久的話。
但謝雲卿的情緒一直沒有好轉的跡象，一直很低落。
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
這日，他和裴宣、崔稷與幾個同來會稽游玩的世家子弟一同上了一艘畫舫，要游湖觀景。
畫舫很是精美，雕梁畫棟，彩綢飄飄。
幾個年輕的世家子弟在甲板上說笑，有的在吟詩，有的在撫琴，有的在投壺，好不熱鬧。
謝雲卿一個人趴在甲板角落的軟榻上，看著眼前的山水。
春日的會稽山青水碧，遠山如黛，近水含煙，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
若在平時，他一定會很有興致地拿出紙筆，將這片山水的地形畫下來。
可此刻，他只是趴在那裏，目光無神地看著那片波光，神思游離。
中間一直有人想要拉著他說話，但謝雲卿都沒怎麽理人。
那些人便識趣地走開了，只是還時不時回頭看謝雲卿一眼。
謝雲卿今日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錦袍，腰間束著一條青色的革帶，整個人側臥在軟榻上，一只手撐著下巴，長發散在肩上，被湖風吹得微微飄動，襯著那片碧水青山，像一幅畫。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人走到了他身邊。
那人穿著一件天青色的錦袍，面容溫潤，氣質清雅。
他站在謝雲卿身側，順著謝雲卿的目光看了看遠處的山，然後笑著說：“會稽的山，確實與別處不同。”
謝雲卿偏過頭，看了那人一眼。
他認得這個人，瑯琊王氏的王玨，比他們大兩三歲，現下在丞相府水部任職，也是這次游集的發起人之一。
之前在京城見過幾次面，不算熟，但也不陌生。
“王公子。”謝雲卿半坐起身，微微頷首。
王玨笑了笑，說：“不必如此客氣，喚我王三郎便是。”
他指了指遠處的山，又道：“你方才一直在看那片山，可是對山水地形感興趣？”
謝雲卿楞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嗯。”他點了點頭，“從小便喜歡。”
王玨便和他聊起了會稽的山水地形，聊起了這裏的山脈走向、水系分布、以及古往今來幾次重大的水利工程。
謝雲卿漸漸提起了興致，話也多了一些。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還算投機。
但聊著聊著，王玨忽然話鋒一轉，說了一個笑話。
那笑話不算好笑，是關於一個不懂水利的地方官硬要修渠，結果把水引到了自己家的故事。
謝雲卿聽完，便只客套地笑了一下。
但王玨看到他笑了，竟也跟著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畫舫忽然顛簸了一下。
謝雲卿沒坐穩，身子一歪，朝旁邊倒了過去，不過倒也不至於摔倒。
但王玨卻趁此機會扶住了他的手臂。
謝雲卿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一向不喜歡被人觸碰——除了裴家的人。
可王玨的手還放在他的手臂上，沒有立刻松開。
他正想抽回手臂——
“怎麽又有一艘畫舫？”裴宣的聲音從甲板另一頭傳來，帶著幾分驚疑，“剛才還沒看到呢。”
謝雲卿擡起頭，順著裴宣的目光看過去。
湖面上，確實多了一艘畫舫。
那畫舫比他們的大一些，通體烏黑，沒有多餘的裝飾，在春日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沈靜。
正朝他們這邊駛來，不快不慢，船頭劈開水面，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裴宣的聲音忽然拔高了，語氣裏滿是不敢置信：“等等！那上面站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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