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偽父子if（十六）:雲卿十六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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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偽父子if（十六）:雲卿十六歲啦。
十年後。
太學裏，一堂講學剛剛結束。
博士抱著經書從前門走了出去，學子們紛紛從座位上站起來，稍稍收拾過後，也陸續地走出了講堂。
春日的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暖融融的，讓人有些昏昏欲睡。
謝雲卿還坐在書案後面，低著頭，整理方才記下的策論文章。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陽光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那雙眼睛依舊像薄雪一樣靜謐。
卻比十年前多了幾分獨特的韻味，像是既有雪的清冷，又有玉的矜貴。
他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錦袍，領口鑲著一圈素色的暗紋，腰間束著一條青色的革帶，整個人坐在那裏，像一株被春風吹拂的白楊。
裴宣不知什麽時候又黏了過來，一屁股坐在謝雲卿的身邊，彎下腰，抱住了謝雲卿的手臂，將腦袋靠在謝雲卿的肩上。
整個人像一攤沒了骨頭的泥，伏低做小地央求道：“雲卿，好雲卿，你就答應我吧。”
謝雲卿沒有擡頭，手中的筆還在紙上寫著什麽。
“不答應。”
裴宣的嘴巴癟了癟，整個人的重心又往謝雲卿身上壓了幾分。
“雲卿，我跟你說，這次會稽游集真的可好玩了，我們真得去玩一玩。”
謝雲卿依舊不為所動。
裴宣口中的“會稽游集”，其實是幾個世家子弟約好了，要在太學春假的時候去會稽游山玩水。
領頭的是幾個比他們大一兩歲的世家公子，裴宣不知怎麽混了進去，回來便興沖沖地跟謝雲卿和崔稷說了，非要拉著他們一起去。
謝雲卿向來對這類游玩之事不感興趣。
更何況，他和裴宣也都知道，裴延之不會輕易同意他和裴宣離開京城的。
所以裴宣這樣央求他，是希望他去求裴延之答應。
從小到大，裴宣想要什麽而不敢跟裴延之開口的時候，便會來求謝雲卿。
只要謝雲卿去說，裴延之多半會答應。
裴宣深谙此道，屢試不爽。
裴宣眼見謝雲卿確實和崔稷學壞了，根本不理會他的“撒潑打滾”，又癟了癟嘴，但轉瞬便想到一個絕妙的理由。
他傾身湊到謝雲卿面前，眼睛一眨一眨地：“雲卿，你難道就不想去看看長姐嗎？”
謝雲卿整理文章的手頓了一下。
長姐，裴凝。
他確實好久沒見過裴凝了。
在他七歲的時候，裴凝的夫婿夏淩戰死沙場。
自那之後，裴凝便一人寡居會稽，即使是年節，也不常回京城。
故距她上回見到裴凝，已有快兩年了。
裴宣見謝雲卿態度有所松動，便再接再厲道：“長姐一個人在會稽，難免有孤單的時候，我們此去會稽，不僅能給長姐一個驚喜，還能陪陪長姐幾日。”
謝雲卿沈默了片刻，將手中的筆放下。
他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那我去試試。”
裴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站了起來，跑到門口。
站在那裏的崔稷正靠著門框，手裏拿著一本書，低著頭看。
裴宣用胳膊肘戳了戳崔稷，嬉皮笑臉道：“我們就等雲卿的好消息就行了！”
崔稷從書中擡起頭，看了裴宣一眼，又看了謝雲卿一眼，然後對著裴宣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而後率先走出了講堂。
裴宣嘿嘿笑了兩聲，跟了上去。
謝雲卿將案上的策論文章整理好，疊成一摞，用鎮紙壓住，然後站起身，也往講堂外走。
他在太學門口與裴宣和崔稷分了路。
裴宣和崔稷分別回家，而謝雲卿則獨自一人登上了去往丞相府的馬車。
車簾放下來，將外面的春光和喧鬧隔絕了。
馬車緩緩駛動。
不知為何，在路上，謝雲卿的心莫名有些忐忑。
裴延之是在他八歲的時候成為了丞相。
那時他還不完全明白丞相一職究竟意味著什麽，只知道，裴延之待在裴宅的時間越來越少，自然，他見裴延之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後來十四歲的時候，他和裴宣、崔稷一同入學太學。太學管理更加嚴苛，每十日才有兩日休沐，與裴延之相處的機會便更是寥寥。
便是又十日沒見過裴延之了。
馬車在丞相府門前停下來。
門人殷勤地迎上前，引著謝雲卿往政事堂的方向走去。
其實他根本不需要誰引路，丞相府的路他閉著眼睛都能走——這些年他來過太多次了。
到了政事堂，守在政事堂外面的小吏見了他，連忙迎上來，行了一禮，壓低聲音道：“謝小公子，裴相正在和各部長官議事，您要不要先去一旁的廂房稍候？”
彼時正是黃昏，西邊的天際被晚霞燒成了一片濃烈的橘紅色，像是有人打翻了調色盤，將紅的、金的、紫的顏料一股腦地潑在了天幕上。
謝雲卿看著那片晚霞，看了幾息，搖了搖頭，說：“不必了，我就在外面等。”
他站到政事堂外面的廊下，面朝西邊，看著那片晚霞一點一點地變暗，從橘紅變成緋紅，從緋紅變成絳紫，又從絳紫變成灰藍。
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橘紅色的光暈將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長。
晚霞都散了，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政事堂的門終於開了，各部長官從裏面魚貫而出。
謝雲卿聽到動靜，回過頭。
他們看到廊下站著的謝雲卿，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
謝雲卿站在那裏，風將他的衣擺吹得微微飄動。
他的頭發束得整整齊齊，卻只是用一根素色的發帶紮著，幾縷碎發垂落在鬢邊，被廊下的燈籠光映得柔和極了。
他的面容在燈火下顯得格外白皙，眉眼如畫，周身有一種安靜的、不沾塵埃的氣質。
那些長官並不都認識謝雲卿。
但一看他的穿著打扮、姿容儀度，便知道這位一定是傳聞中，裴延之當掌上明珠寵著護著的養子。
幾人率先對謝雲卿拱了拱手，謝雲卿微微躬身，一一還禮。
動作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他早已不是那個會躲在裴延之身後，連看人都不敢的小孩子了。
待他們走遠了，謝雲卿才準備往政事堂裏面走。
但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下來，問那個還守在門外的小吏：“裴相是不是最近都沒好好休息過？”
小吏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然後瘋狂地點了點頭，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麽，卻又怕被裏面的裴延之聽見，最後只是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道：“小公子，您可得多勸勸裴相啊。”
“這幾日裴相每日只睡不到兩個時辰，我們勸了也沒用，也就您說的話，裴相還能聽進去一些。”
謝雲卿點了點頭，推門走進了政事堂。
政事堂裏燈火通明，殿角的幾盞高腳燈都點著了，將整間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裴延之正坐在主案後面，手裏拿著一份奏章，低著頭在看。
他的側臉在燈火下顯得格外分明。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頜的線條，都比十年前更加淩厲而深刻。
不知為何，雖聽到了聲音，卻沒擡頭。
殿內的小吏和侍從見謝雲卿來了，都見怪不怪，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將門輕輕合上。
門合上的那一刻，殿內安靜極了。
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聲，和裴延之筆下那細微的沙沙聲。
待人都走後，謝雲卿走到了主案前，站定了。
可等了一會兒，裴延之還沒擡頭，謝雲卿心情莫名有些低落。
從前不是這樣的。
他記得很清楚，小時候每次他來找裴延之，不管裴延之在做什麽，只要聽到他的動靜，便會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擡起頭，看向他，有時候還會伸出手，將他抱起來放在膝上。
大約是從十二三歲開始，裴延之不再經常抱他了，卻也與他十分親近。
可到了十四五歲的時候，他逐漸感覺到，裴延之有時會故意不理他。
但這種感覺一般稍縱即逝，裴延之總會在片刻之後擡起頭，看著他，問他想說什麽。
謝雲卿想，或許是他多心了。
畢竟裴延之是真的很忙。
謝雲卿繞過主案，走到裴延之身側，跪坐下來。
他的膝蓋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發出聲響。
而後側過頭，看著裴延之的側臉。
由於裴延之的手臂遮著，他便沒看到，裴延之手中的筆很短暫地頓了頓。
謝雲卿抿了抿唇，然後擡起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地扯了扯裴延之的衣袖。
小聲道：“父親......”
裴延之終於放下了筆，看向了謝雲卿，神情有幾分淡漠。
但謝雲卿完全不介意。
他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的，自然地靠向了裴延之的肩膀，將頭輕輕擱在那寬闊的肩上，手裏還攥著裴延之的衣袖一角，放松地閉上了眼睛。
“父親。”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柔軟極了，“春假的時候，裴宣他們想去會稽游集，想讓我來問問你……”
他頓了頓，沒有等裴延之反應，又立刻解釋道：“我只是想去看看長姐，好久沒見她了。”
裴延之沒有立即反應，似乎看了謝雲卿一會兒。
時間有些久，謝雲卿感覺有些不對，便睜開了眼，正好對上了裴延之的眼睛。
他一怔，因為他感覺到，裴延之此刻眼睛裏的神情......
很陌生。
但很快，裴延之便收了眼，看回奏章，道：“那就去吧。”
謝雲卿楞了一下，然後重新笑了起來。
他靠在裴延之的肩上，先是習慣性地又蹭了兩下，然後才站起來，理了理衣襟。
“那我先回去了。”謝雲卿說，“父親一定別忘了要好好休息。”
他轉過身，往門外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感覺到有一股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潮濕的氣息。
像是要下雨了，也有些冷。
他正想著是不是該走快些，裴延之的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卿卿。”
謝雲卿停下腳步，轉過頭，有些疑惑地看著裴延之。
裴延之從主案後面站了起來，繞過案幾，走到謝雲卿面前，將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錦袍解了下來，披在了謝雲卿的肩上。
那件錦袍對謝雲卿來說太大了，領口幾乎遮住了他的下巴，袖口長出一截，將他的手指都蓋住了。
裴延之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脖頸，溫熱的。
但只是一觸，便收了回去。
“要下雨了。”裴延之說，“別冷著。”
謝雲卿站在那裏，身上披著裴延之的外袍，鼻尖縈繞著那件衣料上淡淡的、熟悉的氣息。
他忽然覺得有些目眩。
說不出為什麽，只是心跳因此快了一些，臉頰也有些發燙。
他低下頭，不敢再看裴延之的眼睛，只小聲說了一句“謝謝父親”，便轉過身，快步走出了政事堂。
回去的路上果然下了雨。
雨來得急，豆大的雨點砸在車頂上，劈裏啪啦的。
風將雨絲從車簾的縫隙裏吹進來，吹在謝雲卿的臉上，涼涼的。
他身上還披著裴延之的那件外袍，衣料很厚，擋了不少風雨，可還是有幾滴雨水不可避免地落在了肩頭。
他想，若是沒有這件外袍，他身上一定會濕透的。
馬車在裴宅門前停下來的時候，雨已經小了一些，變成細細密密的雨絲，像一層薄薄的紗，將整座裴宅籠在一片朦朧的水霧裏。
謝雲卿下了車，侍從撐著傘跟在身後。
他提著衣擺，快步走過長廊，穿過幾道月洞門，往裴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他身上的外袍還沒有解下來。
他忘了要解下來。
裴老夫人的房間裏亮著燈，暖融融的，將屋子裏的濕氣烘散了不少。
裴老夫人正坐在主位上，手裏撚著佛珠，秦嬤嬤站在她身側，正和她說些什麽。
見謝雲卿進來，裴老夫人的眼睛彎了一下，正要說什麽，目光落在了他身上那件外袍上。
她一眼就認出了那是裴延之的衣裳。
卻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只是笑了笑，說：“又去見你父親了？”
謝雲卿點了點頭，走到裴老夫人面前，像往常一樣，微微彎下腰，讓裴老夫人摸了摸他的頭。
裴老夫人的手很溫暖，指腹帶著薄繭，蹭過他的發頂。
裴老夫人仔細地看了謝雲卿一會兒。
“臉色不太好。”裴老夫人說，“是不是太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謝雲卿本想再多陪裴老夫人一會兒，但不知為何，此刻的他，竟點了點頭。
就在謝雲卿準備離開裴老夫人房間的時候，恰好有個侍女從外面快步走了進來。
手裏捧著一只紅木匣子。
匣子不大，但雕工精美，上面還系著一根紅色的綢帶。
她先向謝雲卿行了一禮，然後走到裴老夫人面前，將紅木匣子放在案上，笑著說：“老夫人，為長公子相看的女公子的畫像，已經拿來了。”
謝雲卿的腳步，一下子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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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
太學裏，一堂講學剛剛結束。
博士抱著經書從前門走了出去，學子們紛紛從座位上站起來，稍稍收拾過後，也陸續地走出了講堂。
春日的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暖融融的，讓人有些昏昏欲睡。
謝雲卿還坐在書案後面，低著頭，整理方才記下的策論文章。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陽光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那雙眼睛依舊像薄雪一樣靜謐。
卻比十年前多了幾分獨特的韻味，像是既有雪的清冷，又有玉的矜貴。
他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錦袍，領口鑲著一圈素色的暗紋，腰間束著一條青色的革帶，整個人坐在那裏，像一株被春風吹拂的白楊。
裴宣不知什麽時候又黏了過來，一屁股坐在謝雲卿的身邊，彎下腰，抱住了謝雲卿的手臂，將腦袋靠在謝雲卿的肩上。
整個人像一攤沒了骨頭的泥，伏低做小地央求道：“雲卿，好雲卿，你就答應我吧。”
謝雲卿沒有擡頭，手中的筆還在紙上寫著什麽。
“不答應。”
裴宣的嘴巴癟了癟，整個人的重心又往謝雲卿身上壓了幾分。
“雲卿，我跟你說，這次會稽游集真的可好玩了，我們真得去玩一玩。”
謝雲卿依舊不為所動。
裴宣口中的“會稽游集”，其實是幾個世家子弟約好了，要在太學春假的時候去會稽游山玩水。
領頭的是幾個比他們大一兩歲的世家公子，裴宣不知怎麽混了進去，回來便興沖沖地跟謝雲卿和崔稷說了，非要拉著他們一起去。
謝雲卿向來對這類游玩之事不感興趣。
更何況，他和裴宣也都知道，裴延之不會輕易同意他和裴宣離開京城的。
所以裴宣這樣央求他，是希望他去求裴延之答應。
從小到大，裴宣想要什麽而不敢跟裴延之開口的時候，便會來求謝雲卿。
只要謝雲卿去說，裴延之多半會答應。
裴宣深谙此道，屢試不爽。
裴宣眼見謝雲卿確實和崔稷學壞了，根本不理會他的“撒潑打滾”，又癟了癟嘴，但轉瞬便想到一個絕妙的理由。
他傾身湊到謝雲卿面前，眼睛一眨一眨地：“雲卿，你難道就不想去看看長姐嗎？”
謝雲卿整理文章的手頓了一下。
長姐，裴凝。
他確實好久沒見過裴凝了。
在他七歲的時候，裴凝的夫婿夏淩戰死沙場。
自那之後，裴凝便一人寡居會稽，即使是年節，也不常回京城。
故距她上回見到裴凝，已有快兩年了。
裴宣見謝雲卿態度有所松動，便再接再厲道：“長姐一個人在會稽，難免有孤單的時候，我們此去會稽，不僅能給長姐一個驚喜，還能陪陪長姐幾日。”
謝雲卿沈默了片刻，將手中的筆放下。
他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那我去試試。”
裴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站了起來，跑到門口。
站在那裏的崔稷正靠著門框，手裏拿著一本書，低著頭看。
裴宣用胳膊肘戳了戳崔稷，嬉皮笑臉道：“我們就等雲卿的好消息就行了！”
崔稷從書中擡起頭，看了裴宣一眼，又看了謝雲卿一眼，然後對著裴宣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而後率先走出了講堂。
裴宣嘿嘿笑了兩聲，跟了上去。
謝雲卿將案上的策論文章整理好，疊成一摞，用鎮紙壓住，然後站起身，也往講堂外走。
他在太學門口與裴宣和崔稷分了路。
裴宣和崔稷分別回家，而謝雲卿則獨自一人登上了去往丞相府的馬車。
車簾放下來，將外面的春光和喧鬧隔絕了。
馬車緩緩駛動。
不知為何，在路上，謝雲卿的心莫名有些忐忑。
裴延之是在他八歲的時候成為了丞相。
那時他還不完全明白丞相一職究竟意味著什麽，只知道，裴延之待在裴宅的時間越來越少，自然，他見裴延之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後來十四歲的時候，他和裴宣、崔稷一同入學太學。太學管理更加嚴苛，每十日才有兩日休沐，與裴延之相處的機會便更是寥寥。
便是又十日沒見過裴延之了。
馬車在丞相府門前停下來。
門人殷勤地迎上前，引著謝雲卿往政事堂的方向走去。
其實他根本不需要誰引路，丞相府的路他閉著眼睛都能走——這些年他來過太多次了。
到了政事堂，守在政事堂外面的小吏見了他，連忙迎上來，行了一禮，壓低聲音道：“謝小公子，裴相正在和各部長官議事，您要不要先去一旁的廂房稍候？”
彼時正是黃昏，西邊的天際被晚霞燒成了一片濃烈的橘紅色，像是有人打翻了調色盤，將紅的、金的、紫的顏料一股腦地潑在了天幕上。
謝雲卿看著那片晚霞，看了幾息，搖了搖頭，說：“不必了，我就在外面等。”
他站到政事堂外面的廊下，面朝西邊，看著那片晚霞一點一點地變暗，從橘紅變成緋紅，從緋紅變成絳紫，又從絳紫變成灰藍。
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橘紅色的光暈將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長。
晚霞都散了，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政事堂的門終於開了，各部長官從裏面魚貫而出。
謝雲卿聽到動靜，回過頭。
他們看到廊下站著的謝雲卿，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
謝雲卿站在那裏，風將他的衣擺吹得微微飄動。
他的頭發束得整整齊齊，卻只是用一根素色的發帶紮著，幾縷碎發垂落在鬢邊，被廊下的燈籠光映得柔和極了。
他的面容在燈火下顯得格外白皙，眉眼如畫，周身有一種安靜的、不沾塵埃的氣質。
那些長官並不都認識謝雲卿。
但一看他的穿著打扮、姿容儀度，便知道這位一定是傳聞中，裴延之當掌上明珠寵著護著的養子。
幾人率先對謝雲卿拱了拱手，謝雲卿微微躬身，一一還禮。
動作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他早已不是那個會躲在裴延之身後，連看人都不敢的小孩子了。
待他們走遠了，謝雲卿才準備往政事堂裏面走。
但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下來，問那個還守在門外的小吏：“裴相是不是最近都沒好好休息過？”
小吏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然後瘋狂地點了點頭，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麽，卻又怕被裏面的裴延之聽見，最後只是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道：“小公子，您可得多勸勸裴相啊。”
“這幾日裴相每日只睡不到兩個時辰，我們勸了也沒用，也就您說的話，裴相還能聽進去一些。”
謝雲卿點了點頭，推門走進了政事堂。
政事堂裏燈火通明，殿角的幾盞高腳燈都點著了，將整間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裴延之正坐在主案後面，手裏拿著一份奏章，低著頭在看。
他的側臉在燈火下顯得格外分明。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頜的線條，都比十年前更加淩厲而深刻。
不知為何，雖聽到了聲音，卻沒擡頭。
殿內的小吏和侍從見謝雲卿來了，都見怪不怪，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將門輕輕合上。
門合上的那一刻，殿內安靜極了。
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聲，和裴延之筆下那細微的沙沙聲。
待人都走後，謝雲卿走到了主案前，站定了。
可等了一會兒，裴延之還沒擡頭，謝雲卿心情莫名有些低落。
從前不是這樣的。
他記得很清楚，小時候每次他來找裴延之，不管裴延之在做什麽，只要聽到他的動靜，便會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擡起頭，看向他，有時候還會伸出手，將他抱起來放在膝上。
大約是從十二三歲開始，裴延之不再經常抱他了，卻也與他十分親近。
可到了十四五歲的時候，他逐漸感覺到，裴延之有時會故意不理他。
但這種感覺一般稍縱即逝，裴延之總會在片刻之後擡起頭，看著他，問他想說什麽。
謝雲卿想，或許是他多心了。
畢竟裴延之是真的很忙。
謝雲卿繞過主案，走到裴延之身側，跪坐下來。
他的膝蓋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發出聲響。
而後側過頭，看著裴延之的側臉。
由於裴延之的手臂遮著，他便沒看到，裴延之手中的筆很短暫地頓了頓。
謝雲卿抿了抿唇，然後擡起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地扯了扯裴延之的衣袖。
小聲道：“父親......”
裴延之終於放下了筆，看向了謝雲卿，神情有幾分淡漠。
但謝雲卿完全不介意。
他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的，自然地靠向了裴延之的肩膀，將頭輕輕擱在那寬闊的肩上，手裏還攥著裴延之的衣袖一角，放松地閉上了眼睛。
“父親。”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柔軟極了，“春假的時候，裴宣他們想去會稽游集，想讓我來問問你……”
他頓了頓，沒有等裴延之反應，又立刻解釋道：“我只是想去看看長姐，好久沒見她了。”
裴延之沒有立即反應，似乎看了謝雲卿一會兒。
時間有些久，謝雲卿感覺有些不對，便睜開了眼，正好對上了裴延之的眼睛。
他一怔，因為他感覺到，裴延之此刻眼睛裏的神情......
很陌生。
但很快，裴延之便收了眼，看回奏章，道：“那就去吧。”
謝雲卿楞了一下，然後重新笑了起來。
他靠在裴延之的肩上，先是習慣性地又蹭了兩下，然後才站起來，理了理衣襟。
“那我先回去了。”謝雲卿說，“父親一定別忘了要好好休息。”
他轉過身，往門外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感覺到有一股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潮濕的氣息。
像是要下雨了，也有些冷。
他正想著是不是該走快些，裴延之的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卿卿。”
謝雲卿停下腳步，轉過頭，有些疑惑地看著裴延之。
裴延之從主案後面站了起來，繞過案幾，走到謝雲卿面前，將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錦袍解了下來，披在了謝雲卿的肩上。
那件錦袍對謝雲卿來說太大了，領口幾乎遮住了他的下巴，袖口長出一截，將他的手指都蓋住了。
裴延之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脖頸，溫熱的。
但只是一觸，便收了回去。
“要下雨了。”裴延之說，“別冷著。”
謝雲卿站在那裏，身上披著裴延之的外袍，鼻尖縈繞著那件衣料上淡淡的、熟悉的氣息。
他忽然覺得有些目眩。
說不出為什麽，只是心跳因此快了一些，臉頰也有些發燙。
他低下頭，不敢再看裴延之的眼睛，只小聲說了一句“謝謝父親”，便轉過身，快步走出了政事堂。
回去的路上果然下了雨。
雨來得急，豆大的雨點砸在車頂上，劈裏啪啦的。
風將雨絲從車簾的縫隙裏吹進來，吹在謝雲卿的臉上，涼涼的。
他身上還披著裴延之的那件外袍，衣料很厚，擋了不少風雨，可還是有幾滴雨水不可避免地落在了肩頭。
他想，若是沒有這件外袍，他身上一定會濕透的。
馬車在裴宅門前停下來的時候，雨已經小了一些，變成細細密密的雨絲，像一層薄薄的紗，將整座裴宅籠在一片朦朧的水霧裏。
謝雲卿下了車，侍從撐著傘跟在身後。
他提著衣擺，快步走過長廊，穿過幾道月洞門，往裴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他身上的外袍還沒有解下來。
他忘了要解下來。
裴老夫人的房間裏亮著燈，暖融融的，將屋子裏的濕氣烘散了不少。
裴老夫人正坐在主位上，手裏撚著佛珠，秦嬤嬤站在她身側，正和她說些什麽。
見謝雲卿進來，裴老夫人的眼睛彎了一下，正要說什麽，目光落在了他身上那件外袍上。
她一眼就認出了那是裴延之的衣裳。
卻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只是笑了笑，說：“又去見你父親了？”
謝雲卿點了點頭，走到裴老夫人面前，像往常一樣，微微彎下腰，讓裴老夫人摸了摸他的頭。
裴老夫人的手很溫暖，指腹帶著薄繭，蹭過他的發頂。
裴老夫人仔細地看了謝雲卿一會兒。
“臉色不太好。”裴老夫人說，“是不是太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謝雲卿本想再多陪裴老夫人一會兒，但不知為何，此刻的他，竟點了點頭。
就在謝雲卿準備離開裴老夫人房間的時候，恰好有個侍女從外面快步走了進來。
手裏捧著一只紅木匣子。
匣子不大，但雕工精美，上面還系著一根紅色的綢帶。
她先向謝雲卿行了一禮，然後走到裴老夫人面前，將紅木匣子放在案上，笑著說：“老夫人，為長公子相看的女公子的畫像，已經拿來了。”
謝雲卿的腳步，一下子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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