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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正文完結(上) 他,死生不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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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正文完結(上) 他,死生不懼。

裴延之從天子寢殿走出來的時候, 雨已經停了。

暴雨來得急,去得也快。

殿前的石階被沖刷得一幹二凈,那些暗沈的血跡、那些混亂的腳印, 全都被雨水帶走了,只剩下濕漉漉的青灰色, 在宮燈的光暈下泛著冷冷的光。

裴延之身上那件被血染紅的月白色長袍也已經換掉了。

此刻,他穿著一件玄色的常服。

方才在殿中那種凜冽的、逼人的肅殺之氣, 不知何時從他身上褪去了。

他又變回了那個淡漠疏離的裴丞相。

他走下石階,沿著宮道往外走。

兩側的宮墻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高大,將頭頂的天空割成一條窄窄的、深藍色的帶子, 幾顆星子零散地綴在上面, 冷冷清清的。

皇宮裏的血腥味已經不見了。

空氣裏只有雨後特有的那種潮濕的、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混著宮墻根下青苔的味道,竟有幾分說不出的清新。

可宮道兩側的宮人、內侍,全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軍容嚴整的北府軍。

他們穿著甲胄,手持兵器,筆直地站在每一道宮門、每一條路口、每一處轉角。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一切都井然有序。

裴延之每經過一處, 守在那裏的軍士便無聲地低下頭。

快走到宮門的時候, 馬蹄聲從不遠處傳來。

“君實。”

是崔玄來了。

崔玄從馬上翻身而下。

身上穿著一件輕甲,銀白色的,襯得他整個人比平時多了幾分英武,少了幾分溫潤。

他走到裴延之身側,與裴延之並肩繼續往外走。

“豫州急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鮮卑已經打敗了氐族, 一統北方。”

裴延之的腳步沒有停。

“永嘉那邊,有皇帝和庾氏的人逃去了鮮卑。”崔玄繼續道,“人數不多,但帶走了不少重要的文書和信物。鮮卑那邊本就對我們虎視眈眈,如今有了這些人和東西,只怕......”

“下一步,便是要打過來了。”

“知道了。”裴延之說。

語氣很淡,像是早就知曉了這個消息。

崔玄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麽。

兩個人走出宮門,夜風迎面撲來,比宮墻內大了許多,吹得兩人的衣擺獵獵作響。

崔玄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裴延之。

“還有一件事。”崔玄道,“謝雲卿的父親、繼母,還有那個弟弟。”

“我已經......處理好了。”

裴延之也停了下來,然後道:“有勞了。”

第二天一早,謝雲卿醒了。

沒有看見裴延之,但裴宣與裴延之的長姐裴凝卻站在他的床前。

對上謝雲卿目光的那一瞬。

裴宣整個人明顯地楞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嘴巴一張,但又猛地閉上了。

像是想起了什麽,便硬生生地將那聲驚呼咽了回去。

“雲卿。”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嚇到謝雲卿一樣,“你身上還疼嗎?”

謝雲卿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心裏忽然湧上一股酸酸澀澀的暖意。

他搖了搖頭,想說“不疼了”。

可嘴唇剛動,裴宣的眼眶就紅了。

“都是我的錯。”裴宣的聲音有些發顫,“我明知道你父親對你不好,還放心讓你一個人回家。我要是......我要是那個時候也跟著去了就好了......”

“你就不會受這麽多傷了。”

謝雲卿看著他,心裏忽然很感動,可又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自處。

他不太會應對這樣的場面。

有人為他紅了眼眶,將錯攬在自己身上,還毫不掩飾地心疼他。

就在他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時候,站在一旁的裴凝忽然拍了拍裴宣的肩。

“好了。”裴凝的聲音很溫柔,“雲卿沒事就好,你哭成這樣,倒讓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然後走到謝雲卿面前,微微彎下腰,看著謝雲卿。

“還疼嗎?”她輕聲問。

謝雲卿立刻搖了搖頭。

裴凝便很溫柔地笑了笑。

而後伸出手,輕輕掖了掖他肩側的被角。

動作自然而親昵,像是在照顧一個她疼了很久的弟弟。

“不疼就好。”裴凝道,“其他的事,不著急。”

謝雲卿點了點頭,將臉微微側過去,不敢再看她。

他怕自己會哭。

就在這時,一陣沈穩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裴宣和裴凝同時直起身,朝門口看去。

謝雲卿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裴延之走了進來。

裴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謝雲卿,笑了笑,然後拉起裴宣的手腕,往外走。

“我們先出去了。”

腳步聲漸漸遠了,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裴延之走到床前,在榻邊坐下。

床榻微微沈了一下,謝雲卿的手指便不自覺地攥緊了被角。

裴延之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道目光沈沈的、靜靜的,從謝雲卿的眉眼看到臉頰,從臉頰看到下頜,從下頜看到那兩只纏著紗布的手,看了很久。

謝雲卿被他看得有些發慌,垂下眼,不敢與他對視。

雖然他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和裴延之在一起,但此刻,他根本不知該如何開口。

房間裏安靜極了。

不知過了多久,謝雲卿終於鼓起勇氣,想要對裴延之表白自己的心意——

“你父親。”裴延之卻先他一步開了口,“繼母,還有你弟弟。”

謝雲卿楞住了。

“他們都被庾氏的人殺了。”

謝雲卿茫然地擡起頭,看向裴延之。

他應該難過的。

可他發現自己根本難過不起來。

他只是覺得很空,很茫然。

像站在一片什麽都沒有的空地上,四周白茫茫的,分不清方向,也看不到盡頭。

就在此刻,心裏忽然有個聲音冒了出來。

告訴他,只要裴延之在他身邊,其他的,好像都變得沒那麽重要了,都變得可以承受了。

“朝中有風波。”裴延之沒等他反應,又道,“接下來,我會有些忙。”

謝雲卿雖不知道裴延之為何突然跟他說這句話,但還是點了點頭。

“長姐她過幾日就要回會稽了。”裴延之繼續說道,“你和裴宣一起去陪她住一段時間。”

如遭雷擊,謝雲卿一下子懵住了——他聽出了裴延之言語裏淡淡的疏遠之意。

耳邊嗡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氣,便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也就在他還在晃神的時候,裴延之又突然站了起來。

“好好養傷。”裴延之道,“到了會稽,有長姐她照顧你,我放心。”

然後他轉過身,離開了這裏。

很快到了裴凝去往會稽的日子。

這四五日裏,在裴宅醫師竭盡全力地細心照料下,謝雲卿身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也聽說了裴延之發動宮變的事。

說是潁川庾氏蠱惑皇帝,暗中援助鮮卑通敵,鐵證如山,故庾氏全族皆被裴延之誅滅,只有庾琛下落不明。

而皇帝本人也因氣急攻心,突發急病而亡。

裴延之主持大局,立了只有十二歲的二十三皇子為新帝——正是之前在圍獵場上,跑來求謝雲卿帶他去見裴延之的那個孩子。

如今裴延之以新帝舅父的身份扶持新帝,朝野上下,再無異議。

但這些,其實謝雲卿都不關心。

他只在乎,為何裴延之這幾日都不肯再見他。

那日第二天,他剛能下床,便去了丞相府。

可丞相府的人說,裴相在宮裏代新帝處理朝政,不在府中。

他便又借著裴宣的名義,去皇宮求見。

裴延之身邊的侍從親自將他送回裴宅,恭敬而客氣地說,裴相事務繁忙,實在抽不出空,請謝小公子見諒。

謝雲卿知道那些人說的都是事實。

朝局動蕩,新帝年幼,裴延之身為丞相,有太多的事要處理。

可他又同時清楚,那不是全部的原因。

裴延之只是不想見他。

他忽然陷入了迷茫。

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不知道裴延之為什麽突然推開他。

他六神無主,一切只能任由裴凝安排。

並將在這日啟程去往會稽。

清晨,天剛蒙蒙亮。

裴宅門前便停好了馬車,幾輛馬車排成一列,車簾低垂,車夫們則站在一旁等著。

謝雲卿站在臺階上,看著那些馬車,心裏忽然湧上一股十分抗拒的情緒。

但這時,裴凝走了過來,輕聲說:“雲卿,該上車了。”

謝雲卿便點了點頭,朝馬車走去。

然而,就在即將登上馬車的時候,他突然改換了方向,朝侍衛牽著的馬沖了過去。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他便一把搶過了韁繩,翻身上馬。

動作不甚熟練,甚至有些笨拙,蹬了兩下才跨上去,手指卻緊緊攥著韁繩。

“雲卿——!”裴宣的驚呼聲在身後響起。

緊接著是裴凝的聲音,是侍從們的聲音,是一片混亂的、此起彼伏的喊聲。

他卻沒有回頭。

只一夾馬腹,朝皇宮的方向奔去。

晨風灌進他的衣領,涼颼颼的,吹得他的長發往後飄。

他的騎術並不好,從前在太學裏騎射課就是最不擅長的,此刻馬跑得太快,他被顛得幾乎要坐不穩。

可他卻死死沒有松手。

皇宮到了。

宮門前站著兩列北府軍。

他們見一匹馬疾馳而來,齊齊地舉起手中的長戟,交叉在門前,擋住了去路。

“站住!什麽人!”

謝雲卿勒住馬,馬匹嘶鳴一聲,前蹄高高揚起,他差點被甩下去,死死地抱住了馬頸,才勉強穩住。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色蒼白極了。

“我要見裴相。”

為首的軍士看了他一眼,不知有沒有認出他,只冷聲道:“無召不得入內,請回吧。”

就在這時,崔玄竟剛好從宮門內出來。

他看見謝雲卿,楞了一下,又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走到謝雲卿面前。

“謝小公子。”崔玄道,“跟我來吧。”

謝雲卿不知自己是怎麽下的馬,也不知自己是怎麽跟著崔玄走的。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坐在了一間茶樓的雅間裏。

茶樓不大,在皇宮東邊的一條巷子裏,很安靜,沒什麽人。雅間在二樓,臨窗,窗外的日光透過竹簾照進來,在地上落下一片細碎的光影。

崔玄坐在他對面,提起茶壺,不緊不慢地倒了兩杯茶。

茶水註入杯中,發出細微的聲響,熱氣裊裊地升起來,在兩人之間氤氳開一層薄薄的白霧。

“君實不願見你。”崔玄突然開門見山,沒有鋪墊,沒有迂回,“是因為他害怕自己會再次給你帶來傷害。”

謝雲卿一怔。

完全不明白崔玄的話是什麽意思。

崔玄看著他那副震驚的、茫然的臉,沒有急著解釋。

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後放下,再慢悠悠地繼續道:“謝小公子應該聽聞過,君實的父親裴大將軍,就是戰死在與北胡的戰場上的吧?”

謝雲卿點了點頭。

這件事他聽別人說過,裴延之的父親,當年鎮守豫州的大將軍,在與北胡的那場血戰中力戰而亡。

那一年,裴延之才十五歲。

“那你也應該知曉,君實的父親戰死之後,他的母親便跟著殉情而去了吧。”

謝雲卿的手指微微收緊,攥住了膝上的衣料。

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而自君實的父母都走了之後,裴老夫人便一直常伴青燈古佛,吃齋念經。”說到這裏,崔玄莫名頓了頓,將茶杯推到謝雲卿面前,然後轉過頭,看向窗外。

窗外的晴空萬裏無雲,日光白晃晃地照下來,有些刺眼。

他瞇了瞇眼睛,聲音輕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謝雲卿說:“裴宣那孩子也應該和你說過,君實的長姐,她的夫君,同樣也是戰死。”

“而自那之後,裴凝便常年寡居在會稽。”崔玄的聲音更輕了,“她沒有殉情,也沒有皈依佛門,卻也一直過得很痛苦。”

他頓了一下。

“自我折磨。”

謝雲卿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指甲陷進掌心,微微發疼。

心跳得很快。

好像知道崔玄要說什麽了,可他根本不敢相信,也不敢去想。

崔玄收回目光,轉過頭,再次看向謝雲卿。

“我可以告訴你。”他一字一頓,“君實已經不在京城了。”

謝雲卿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他去了豫州。”

“去與鮮卑一戰。”

謝雲卿猛地站了起來。

動作太快,帶得面前的木案都晃了一下,茶杯傾倒,茶水淌了一桌,沿著桌沿往下滴,滴在他的衣擺上。

“什麽——”他整個人在發抖,“他......他怎麽......”

崔玄沒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反應驚到。

只是擡起手,示意謝雲卿坐下,語氣依舊平穩:“你先別急。”

謝雲卿沒有坐。

他站在那裏,看著崔玄,眼眶紅了,可他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崔玄看著謝雲卿這副模樣,沈默了片刻,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這一戰,鮮卑幾乎壓上了全部的國力。他們剛剛統一北方,士氣正盛,傾巢而出,志在必得。”他的聲音沈了下來,“十分兇險。”

他看著謝雲卿的眼睛。

“就算是君實,也未必有把握一定凱旋。”

一陣幾近於眩暈的感覺襲來,謝雲卿的呼吸都快要停滯了。

“君實又自覺是因為他,才導致庾秀想要抓住你來威脅他,才讓你受了那麽重的傷。”崔玄道,“他覺得是他給你帶來了傷害。”

“便更怕自己回不來。”崔玄看著謝雲卿,一字一句,“怕自己萬一戰死沙場,你會做出傻事,或者痛苦一生。”

謝雲卿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案沿上,滴在茶水裏,滴在自己攥緊的、泛白的手指上。

“所以這些天,他才不肯見你。”

崔玄站起來,走到窗前,卷起竹簾。

日光倏地湧了進來,將整間雅間照得亮堂堂的。

“我可以這麽說。”崔玄又轉過身,看著謝雲卿,“君實在其他所有人面前,都是無所不能的。能文能武,能治國能安邦,能以一己之力撐起整個河東裴氏,也能以一己之力挽大魏於將傾。”

“但在你面前,他便害怕自己不能無所不能了。”

“還害怕因為自己,而給你帶來一點的傷害。”

謝雲卿站在那裏,淚流滿面。

他忽然什麽都明白了。

裴延之不怕死。

他十五歲便上了戰場,以一擋百,出生入死這麽多年,他從來不怕死。

可他怕謝雲卿受傷,怕謝雲卿難過,怕謝雲卿因為他而痛苦。

他怕自己回不來,謝雲卿會像他的母親那樣殉情,會像他的長姐那樣自我折磨,會像他的祖母那樣常伴青燈古佛,日覆一日地活在失去的痛苦裏。

倏然間——

一種沖動,不,不是沖動。

而是愛,給予了他一往無前的勇氣。

他明白此時此刻他要做什麽了。

他要去豫州,要去找裴延之,要告訴裴延之。

只要能和裴延之在一起——

他,死生不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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