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正文完結(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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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正文完結(下) 正文完。

在崔玄的幫助下, 謝雲卿當日便登上了前往豫州的馬車。

馬車越往北走,天色越沈。

各座城池的守衛比京城森嚴了不知多少倍,城門前盤查的士兵一隊接一隊, 過往的行人車輛都要被翻來覆去地檢查。

大戰的氣息越來越濃了。

濃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悶,壓得人喘不過氣。

謝雲卿的心便一天比一天沈重。

到了第三日, 馬車終於駛入了豫州地界。

謝雲卿掀開車簾,往外看去。

田野還在, 村莊還在,可田裏勞作的人少了許多,村莊也顯得格外安靜。

遠處的天際線上, 有濃煙升起來, 一道一道的, 被風吹散又聚攏。

軍營到了。

營門高大,用粗壯的圓木搭成,兩側是高高的望樓,上面站著手持弓弩的士兵。

營門前挖了一道深深的壕溝,壕溝後面堆著布滿荊棘的柵欄,柵欄後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營帳,一眼望不到頭。

空氣裏彌漫著馬糞、柴火和鐵器的氣味,混在一起, 濃烈得有些刺鼻。

謝雲卿跳下馬車, 朝營門走去。

守門的士兵立刻舉起長戟,擋住了他的去路。

謝雲卿從懷中取出崔玄給他的信物,雙手遞過去。

那是一塊銅牌,上面刻著崔氏的徽記和崔玄的私印,是臨行前崔玄塞給他的,說憑這個可以在北府軍中暢通無阻。

那士兵接過銅牌, 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又擡頭看了看謝雲卿,猶豫了一下,轉身走進營門,往裏面去了。

謝雲卿站在營門外等著。

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猛烈極了,曬得人頭皮發麻。

他才站了一會兒,額頭上就沁出了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流進衣襟裏,癢癢的。但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裏,目光越過營門,往軍營深處望去。

過了好一會兒,那士兵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校尉模樣的人。

那校尉走到謝雲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抱拳道:“謝小公子,裴相此刻不在營中,去前線巡查了。”

“裴相有令,無他本人許可,任何人不得擅入軍營。還請謝小公子恕罪,在下不敢違令。”

謝雲卿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其實只要聽到了裴延之的消息,他就已經安心了許多。

而後退到營門一側,繼續等著。

太陽越來越毒。

謝雲卿站在營門外,一動不動,目光一直望著校尉所指的前線方向。

那邊什麽也看不見,只有一片茫茫的、被日光烤得發白的地平線,和地平線上偶爾升起的、不知是炊煙還是烽煙的淡淡霧氣。

逐漸的,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

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層紗,所有的東西都變得朦朦朧朧的,帶著一圈一圈的光暈。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層紗眨掉。

可那層紗越來越厚,越來越密,將他整個人都裹了進去。

他的腿開始發軟,膝蓋開始發抖,像是腳下的地面在晃動,又像是他在晃動,分不清了。

他伸出手,想要扶住什麽。

可身邊什麽都沒有,只有空氣,和越來越濃的、撲面而來的熱浪。

陣陣眩暈如浪湧般襲來,一波接一波。

他知道自己快要撐不住了,可他不想倒下,裴延之還沒有回來,他還沒有見到裴延之。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擡起頭,朝那條地平線望去。

不知是不是幻覺。

此刻,視線的盡頭,出現了一匹馬。

白色的,很高大,在日光下像一道雪亮的閃電。

馬上坐著一個人,遠遠的,看不清面容,可那個身影,那個騎在馬上的、挺拔如松的身影——

是裴延之。

但很快,眼前一黑,他什麽都不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久。

謝雲卿陡然驚醒,一睜開眼,眼前昏暗極了。

只有一點點火光從帳子外面映進來,昏黃昏黃的。

他頓時慌了,四處張望,卻看不見任何人影。

一時更加慌亂,猛地坐起來,掀開蓋在身上的薄被,赤著腳踩上地面。

地面上有著些許沙石,腳掌踩上去,硌得生疼,可他渾然不覺,踉蹌著站起來,往帳子外跑去。

不過才跑了兩步,帳簾便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動作很快,快到謝雲卿還沒來得及看清來人的臉,就被一雙手臂穩穩地、緊緊地攬住了,將他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謝雲卿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他擡起手臂,環住裴延之的脖頸,手指攥著裴延之的衣襟,攥得很緊很緊,像是怕一松手,這個人就會消失。

臉埋進裴延之的頸窩裏,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落在裴延之的皮膚上,溫熱的,濕濕的。

裴延之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怎麽這麽不乖。”

語氣溫柔又夾雜著幾分粘膩的寵溺。

謝雲卿的眼淚頓時更兇了。

他哭得渾身都在發抖,肩膀一聳一聳的,嗚嗚咽咽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動物。

可憐極了。

裴延之抱著他,走到床榻邊,坐下來。

他沒有松手,將謝雲卿穩穩地放在自己腿上,靠在自己懷裏,一只手攬著他的腰,另一只手擡起來,指腹輕輕摩挲著謝雲卿的臉頰、鬢角。

謝雲卿哭了好一會兒,哭聲才漸漸小了,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他的心跳慢慢穩了下來,心緒也終於平定了。

然後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裴延之的脖頸和衣襟已經被他哭濕了一大片。

頓時又有些不好意思。

便悄悄地側過臉,將臉頰從那片濕潤上移開,試圖假裝不是自己哭的。

裴延之由此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幾不可聞。

可謝雲卿聽見了。

他的耳朵一下子燙了起來,僵在裴延之懷裏,一動也不敢動。

可就在這一瞬間,他猛然想起了自己為何來這裏。

那股勇氣並未在這幾日的路程中消減半分,反而令他再也無所顧忌,便擡起頭,對上裴延之的眼睛。

帳內並未點燈,還是很昏暗,但裴延之的眉眼卻依舊清晰

謝雲卿就這樣望進裴延之的眼中,再也沒有任何猶豫。

“我......喜歡你。”他的聲音還有些啞,帶著哭過後的鼻音,“我要和你在一起。”

帳中安靜了一瞬。

裴延之沒有立即說什麽。

只是靜靜地看著謝雲卿,看著他那張蒼白的、還帶著淚痕的臉。

那張臉太白了,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微微的冷光。

可眼尾是紅的,紅得像被桃花瓣染過,一圈一圈的,從眼角暈開到鬢邊。眼眶裏還蓄著沒有落盡的淚,水光閃爍,亮晶晶的,像雨後的湖面,像清晨的露珠。睫毛上還掛著方才哭過的痕跡,一簇一簇的,微微顫動著,像蝴蝶受傷後還在努力扇動的翅膀。

他的神情是那樣認真,認真到有些倔強。

嘴唇微微抿著,下頜微微擡著。

明明眼眶還是紅的,明明臉上還掛著淚,可那雙眼睛裏沒有半點退縮和猶疑。

可愛極了。

然後裴延之開口了。

“為何不和長姐一起去會稽?”裴延之道,“你知不知道這裏有多危險?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謝雲卿怔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裴延之在故意不正面回應他的表白。

便咬咬牙,直接跨坐到裴延之的腿上。

膝蓋抵著裴延之的腰側,雙手環住裴延之的肩膀,整個人貼上裴延之的胸膛。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幾乎沒有縫隙。

很大聲地說:“我已經想明白了。”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死也不害怕......”

話音還沒落下,裴延之便低頭吻上了他的唇。

唇瓣相貼的瞬間。

謝雲卿所有未說完的話都被吞沒了。

他怔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手指攥緊了裴延之肩上的衣料。

這個吻沒有持續太久。

裴延之稍稍退開一些:“不可以說這樣不好的話。”

謝雲卿被這個吻攪得有些意亂,卻也沒忘了趁著裴延之此時的“退讓”,對裴延之提出自己的要求。

“別再讓我去別的地方。”他的聲音有些發抖,可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別再離開我。”

裴延之看著他。

然後擡起手,指腹撫上了他的眼尾,輕輕地,將那些還沒有幹透的淚痕一點一點地抹去。

隨後,再次吻上了謝雲卿的唇。

唇齒相貼之時。

謝雲卿聽見裴延之輕輕地說:“好。”

接下來的幾天,除了裴延之去前線巡查的時候,謝雲卿與裴延之幾乎形影不離。

也是這幾天,謝雲卿漸漸了解了當前的戰局。

原本鮮卑是想趁著大魏朝局動蕩之時,奇襲制勝,一舉南下。卻不料裴延之如先知一般,在宮變的第三天就坐鎮在了豫州。

礙於裴延之的赫赫威名——

那個十六歲便在戰場上殺得他們聞風喪膽的名字。

鮮卑竟一時不敢輕舉妄動,只是駐紮在淮河對岸,日日觀察北府軍的動向,預備伺機而動。

但雙方都知道,不可能就這樣拖下去。

鮮卑傾巢而出,糧草消耗巨大,拖得越久對他們越不利。

而北府軍雖然士氣正盛,但畢竟剛剛經歷了朝局的動蕩,也需要一場勝利來穩固人心。

大魏與鮮卑,終有一戰。

這日傍晚,裴延之巡查回來,謝雲卿遠遠地便看見了他。

夕陽將天邊燒成一片濃烈的橘紅,裴延之騎在馬上,從那片橘紅中馳來。

他穿著一身玄色戰甲,甲片在夕光下泛著沈沈的光,像一層覆在身上的鐵色的鱗。戰盔夾在臂彎裏,發絲被風吹得有些散亂,幾縷落在額前,襯得那張臉愈發棱角分明。

他的眉目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深邃,周身籠著一層剛從戰場上帶回來的、還未散盡的肅殺之氣。

謝雲卿站在營帳前,看著他越走越近,心跳又開始不爭氣地加快了。

明明已經在一起了,明明這幾天朝夕相處,可每次看到裴延之,他還是會緊張,還是會心跳加速。

裴延之勒住馬,翻身而下。

戰甲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輕微的甲片碰撞聲,清脆而冷冽。

他將戰盔遞給迎上來的親兵,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謝雲卿身上。

“進帳。”裴延之道,“待會兒要議軍情。”

謝雲卿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走進了帥帳。

帥帳比別的營帳都大,中間鋪著一張巨大的輿圖,上面用炭筆標註著山川河流、城池關隘,和雙方軍隊的部署。

輿圖兩側擺著幾排案幾,是給將領們的位置。

正中間的主位是一張稍高的木案,後面鋪著一塊虎皮褥子,那是裴延之的位置。

裴延之走到主位後坐下,拿起案上的文書翻看起來。

謝雲卿本想回角落裏去。

可不知怎的,看著裴延之穿著戰甲坐在那裏的樣子,他忽然不想走了。

便鬼使神差地走到主位旁邊,蹲下來,縮在木案一側,正好被案面和裴延之的身體擋住。

裴延之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裏有幾分無奈,幾分縱容,沒有說什麽,算是默許了。

沒過多久,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一個身材魁梧的將領大步走了進來。

謝雲卿害怕被看見,連忙伏倒在裴延之的大腿上,連大氣都不敢出。

那將領抱拳行禮:“裴相!”

裴延之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之後,將領們陸續到齊,開始與裴延之討論如今的戰局。

一開始的時候,謝雲卿非常安靜乖巧,伏在裴延之的大腿上,一動不動,安靜地聽著。

聽裴延之分析當前的戰局,指出鮮卑軍隊的薄弱之處,部署明日的巡查路線和各軍的調動方案。

他的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沒有多餘的廢話,也沒有絲毫的猶豫。

將領們時而提問,時而附和,時而爭論,帳中的氣氛越來越熱烈。

可裴延之的聲音始終沈穩如水。

將那些紛雜的、嘈雜的、各自為政的聲音,一一理順,一一歸位。

謝雲卿聽不懂那些軍情術語,也分不清那些將領誰是誰。他只是伏在那裏,聽著裴延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不知過了多久,議事漸漸接近了尾聲。

將領們開始陸續起身告退,可有一個將領沒有走。

他站在帥帳中間,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什麽。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從自己入伍第一場仗講起,講到跟隨裴延之征戰時的英勇表現,又講到前幾日在淮河邊與鮮卑斥候的小規模交鋒。

裴延之沒有打斷他,任他說著。

其間那將領講到一處戰局,自己怎麽都想不通,便向裴延之請教。

裴延之沈吟片刻,指出了其中的關鍵所在。

寥寥數語,卻一針見血。

那將領聽完,楞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都拔高了幾分:“裴相神人也!末將苦思冥想數日不得其解,裴相一語便道破了天機!”

他的眼睛亮得驚人,看著裴延之的目光裏滿是敬仰和崇拜,像是恨不得當場跪下磕幾個頭。

然後他又開始講了。講得更起勁了。

謝雲卿伏在裴延之腿上,聽著那個將領沒完沒了的話。

起初還能忍,後來便覺得有些無聊了。

但他又不敢動,怕被那個將領發現,只能百無聊賴地將臉在裴延之的膝上蹭了蹭。

天色慢慢暗下去了。

那個將領還在講。

謝雲卿覺得無聊極了,便悄悄地仰起頭,借著這昏暗的天色,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身穿戰甲的模樣,與之前的任何模樣都不同。

只是坐著,便讓人覺得英武赫赫。

也難怪鮮卑會因裴延之的坐鎮,而遲遲不敢貿然進攻。

但莫名的,謝雲卿又突然覺得,裴延之還是那樣高不可攀。

他心下一動。

試探著,小心翼翼地,從袖中伸出手。

然後,輕輕地、怯怯地,鉤住了裴延之的一根手指。

裴延之陡然低下頭,看了謝雲卿一眼。

那個將領發現了,聲音停了下來,有些不安地問道:“裴相?怎麽了?可是末將說錯了什麽?”

裴延之擡起眼,淡淡道:“沒什麽,你繼續。”

語氣平靜極了。

但在木案下面,卻將謝雲卿的手完全捉住了。

而後一點點地,與謝雲卿十指交纏。

又過了三日,鮮卑終於按捺不住了。

斥候來報的時候,天還沒有亮。

謝雲卿被帳外急促的腳步聲驚醒,睜開眼,身邊已經空了。

帳簾外面,火光晃動,人聲嘈雜,甲胄碰撞的聲響此起彼伏。

他猛地坐起來,胡亂套上外袍,赤著腳踩在地上,掀開帳簾往外看。

營地裏到處都是人,士兵們在整隊,將領們在奔走傳令,馬匹被牽出馬廄,嘶鳴聲一聲接一聲。

火光將整座軍營照得亮如白晝。

鮮卑渡河了。

幾乎壓上了全部兵力,勢必不死不休。

謝雲卿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他跑回帳中,穿好鞋襪,胡亂理了理頭發,便往營門方向跑去。

營門前,大軍已經整裝待發。

騎兵列隊在前,馬匹在晨風中打著響鼻,噴出一團團白霧。步兵列在騎兵之後,長矛如林,旌旗獵獵。

裴延之在最前面。

他騎著那匹高大的白馬,一身玄色戰甲。

謝雲卿站在營門一側,沒有再往前。

他怕打擾裴延之。

裴延之卻似乎感應到了什麽,微微偏過頭,看向了謝雲卿。

謝雲卿的喉嚨一下子緊了。

裴延之看著他,看了片刻。

然後他動了。

下了馬,朝謝雲卿走過來,步伐很快。

謝雲卿楞住了,還沒來得及反應,裴延之已經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然後低下頭,俯下身。

當著所有將領、所有軍士的面,吻住了謝雲卿的唇。

謝雲卿的大腦一片空白。

裴延之直起身,看著他:“等我回來。”

而後轉過身,回到大軍最前面。

再沒有回頭。

帶著大軍,浩浩蕩蕩地出了營門。

這一天,是謝雲卿此生最漫長的一天。

謝雲卿在軍營中坐立難安,從天亮等到天黑,又從天黑等到快要天亮。

終於——

他看見了。

遠處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點火光。

很小,很小。

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子,在濃墨般的夜色中若隱若現。

可它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從那一點變成一線,從一線變成一片。

緊接著,隱隱約約的,有什麽聲音從那個方向傳過來。

起初聽不清,只是嗡嗡的,像遠處的悶雷。

後來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他聽見了,是歡呼聲。

是成千上萬人的歡呼聲。

排山倒海,震耳欲聾。

從淮河的方向湧過來,像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整座軍營。

贏了。

謝雲卿的腿一下子就軟了。

他扶住了身邊的柵欄,才沒有讓自己倒下去。

然後轉過身,不顧侍衛們的阻攔,騎上馬朝那片火光疾奔而去。

沒過多久。

謝雲卿終於看到了裴延之。

在漸明的晨光中,被一眾將領簇擁著。

兩人的目光越過眾人緊緊對視。

謝雲卿的馬慢了下來。

他坐在馬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就那樣望著裴延之。

望著那個他等了一天一夜、擔心了一天一夜、害怕了一天一夜的人。

而後,他看見了裴延之身上的血跡。

臉上有,戰甲上有,衣袍上有,甚至那匹白馬的鬃毛上也有。

他的心猛地懸了起來。

裴延之側過頭,跟身邊的副將說了什麽,語速很快,像是在交代最後的事宜。

副將點了點頭,然後退開了。

裴延之便調轉馬頭,朝謝雲卿的方向馳來。

到了謝雲卿身邊,他略微勒住馬,側過身,長臂一攬,將謝雲卿抱進了自己懷裏。

下頜抵著他的發頂,呼吸拂過他的頭發。

“我沒事。”

然後喟嘆一聲。

“我回來了。”

謝雲卿靠在裴延之的懷中,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了下來。

回到主帳,謝雲卿還是有些放心不下。

裴延之身上的血跡太多了。

他必須親眼看到,必須親眼確認那些血不是裴延之的。

帳簾放下來,將外面的晨光和嘈雜聲隔開了。

裴延之站在帳中,正準備解戰甲的系帶。

謝雲卿走過去,站在他面前:“我來。”

裴延之低頭看著他,沈默了片刻,然後放下了手。

謝雲卿開始替裴延之解戰甲。

系帶很緊,纏了好幾道,他的手指在發抖,解了好幾下才解開第一道。

脫下戰甲後,謝雲卿看到,裏面玄色的戰袍也被血汙浸透了,而更裏面的中衣也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的手指在碰到那些血跡的時候抖了一下,但沒有停。

繼續解開了中衣的系帶。

裴延之的胸膛露了出來。

那一瞬間,謝雲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映入眼簾的,是裴延之胸膛上的傷痕。

很多。

雖然可以看出多是些陳年舊傷,但謝雲卿還是忍不住心疼,淚水瞬間溢滿眼眶。

然後不知怎的。

他低下頭,在裴延之的註視下,一點一點地舔舐那些傷痕。

他聽見裴延之的呼吸陡然重了,心跳也變得很快。

謝雲卿忽然害羞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做出這樣的事。

耳朵燙得厲害,臉頰也燙得厲害。

他不敢擡頭,不敢看裴延之,便假裝什麽也沒發生,繼續去解裴延之剩下的衣帶。

手指抖得更厲害了,解了好幾下都沒解開,最後幾乎是用扯的,將那條系帶從系孔裏拽了出來。

他將中衣從裴延之肩上褪下來。

才一凝神,就看到裴延之的腰側,有一道傷口正在滲血。

謝雲卿的呼吸驟然停滯了。

他盯著那道傷口,盯著那些還在往外滲的血,腦子裏嗡了一下,什麽都想不了了。

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道傷口,想要再仔細地看一看裴延之到底傷得如何。

可指尖還沒碰到裴延之的皮膚,就被裴延之捉住了。

裴延之將他的手包在掌心裏,不讓他動。

然後用另一只手攬住了他的腰,將他整個人攏進懷裏,抱得很緊。

貼在他的耳邊,呼吸很重很粗,帶著滾燙的溫度:“只是皮外傷。”

謝雲卿不信。

他想要推開裴延之。

可他的手剛撐上裴延之的胸膛,就猛地怔住了。

因為他感覺到自己的小腹,被什麽東西壓得凹了下去。

他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蜷在裴延之懷裏,一動不敢動。

裴延之沒有給謝雲卿反應的時間。

他微微俯下身,將謝雲卿整個人橫抱了起來,朝床榻走去。

然後將謝雲卿放到床榻上。

外面的天光正亮,還時不時有軍士巡邏經過。

雖然謝雲卿知道外面的人什麽都看不見,可他還是害羞得不行。

“等、等一下......”他艱難地開口,想要拒絕。

可裴延之不給他機會。

低下頭,吻住了他的唇。

謝雲卿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未說完的話都被這個吻堵了回去。

裴延之不停地吻他的唇,吻他的臉,吻他的脖頸。

不知是誰動的手。

謝雲卿的皮膚暴露在了空氣中,微微發涼,可很快就被裴延之滾燙的體溫覆蓋了。

謝雲卿被吻得意亂情迷,可殘存的那一絲理智還在掙紮。

他想起裴延之腰上的傷,伸出手,很艱難地抵住了裴延之的肩膀,微微用力,將兩個人之間拉開了一點距離,躲開了那個讓他喘不上氣的吻。

“先、先上藥......”他的聲音粘膩極了,帶著喘息和顫抖,“你的傷......”

裴延之沒有讓他把話說完。

單手捉住了謝雲卿的兩只手腕,壓到了謝雲卿的頭頂上。

謝雲卿仰面躺在床榻上,整個人完全暴露在裴延之的目光下。

茫然又失控。

全身上下的每一處,都呈現出一種暧昧的粉色。

然後他發出了一聲——

像痛呼又像呻.吟。

他的手指蜷了起來,攥住了頭頂的褥子,整個人都開始發抖。

裴延之俯下身,緊緊貼住了他的耳朵。

呼吸滾燙。

“真的只是皮外傷。”裴延之的聲音沙啞極了,“什麽都不影響。”

然後他繼續了。

過程中,謝雲卿幾次想要逃離,卻都被裴延之抓住了腳踝,重新拉了回去。

謝雲卿從未見過裴延之如此強勢的一面,卻並不害怕。

反而,愈發蕩漾。

..........

天再次黑下去的時候,一切終於結束了。

謝雲卿已經沒有了一絲力氣。

他蜷縮在裴延之的懷中,軟綿綿的,連手指都擡不起來。

有溫熱的東西在不斷地溢出,往下淌,漸漸變涼。

可他完全顧及不上了,連害羞的力氣都沒有了。

裴延之輕撫他的背,不斷啄吻他的全身。

“很乖。”突然,裴延之開了口,聲音很輕很溫柔,帶著饜足後的沙啞,“卿卿很乖。”

謝雲卿心中甜蜜極了,又害羞極了。

他伸出手,摸到了裴延之的手,然後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與裴延之十指交纏。

又與裴延之接了個吻後,就再也支撐不住,沈沈睡去了。

..........

又過了五天,裴延之一戰而勝,大敗鮮卑的消息傳到了會稽。

當時,裴宣正百無聊賴地在會稽的一座酒館裏聽說書。

消息傳來時,酒館裏的所有人都很興奮,都在說對裴延之的敬佩。

裴宣也很高興,但卻沒有那些人那樣激動,因為在他眼裏,他哥就是這麽無所不能的。

聽著聽著,裴宣覺得自己也該回莊園了。

雖然長姐也應該知道了這個好消息,但他也要親自與長姐說一說。

就在他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帶著酒意,含混而興奮:“你們是不知道,裴丞相這次去豫州,身邊竟多了個玉人似的嬌兒!”

裴宣的腳步頓了一下。

“真的假的?裴丞相不是從不與人親近嗎?”有人接話。

“騙你做什麽!我表兄在北府軍當差,親眼所見!說是裴丞相對那嬌兒十分寵愛,如膠似漆,形影不離!”

“嘖嘖嘖,那可真是稀奇了。”

“稀奇的不止這個呢——”那聲音壓低了,“據說還曾為之一怒,將整個朝堂都清洗了一遍!”

酒館裏的嘈雜聲還在繼續,可裴宣什麽都聽不見了。

他站在那裏,一只手還搭在門框上,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住了。

他哥身邊什麽時候有這樣一個人了?

難道是去豫州遇到的?

可也不對啊,那些人分明說了,宮變就是為了那個人。

這樣說,宮變的時候,他哥還在京城,那個人也在京城。

可他哥身邊有這樣一個人的話,他沒理由不知道啊。

他越想越好奇,也越覺得那個人聽起來像禍水一樣,索性當機立斷——他要立馬回京城,親眼看看到底是哪來的精怪,竟迷惑住了他哥!

他立刻回去收拾了行李,跟裴凝說京中有事要處理,便匆匆登上了回京的馬車。

裴凝看著他風風火火的樣子,沒有多問,只是叮囑了幾句路上小心,便放他走了。

裴宣連夜趕路,在第二日的深夜,風塵仆仆地回到了裴宅。

在問過侍從,他哥剛好就在宅中後,便沒有絲毫的猶豫,也不顧侍從們的阻攔,氣勢洶洶地沖到了他哥房前,直接推開了門——

眼前的一幕讓他怔住了。

因為他看見,月光下,他哥懷中,正在安睡的人,竟然,是謝雲卿。

裴延之輕輕遮住謝雲卿的眼睛,替他擋去房外刺眼的光線,然後平靜擡眼。

沒有任何解釋的意思。

只沈著聲,對完全呆住了的裴宣吐了兩個字:“出去。”

裴宣猛地回過神來,像被燙了一下,慌忙退了出去,還手忙腳亂地將門關上了。

第二天,裴宣打探到他哥去上朝了,而謝雲卿還在他哥房間,便偷偷摸摸地去了。

謝雲卿已經醒了。

他半坐在床上,靠著床頭,手裏捧著一杯溫水,正低頭慢慢地喝著。

聽見門響,他擡起頭,看見裴宣,整個人明顯地楞了一下。

然後,心虛了。

那表情太明顯了,像是做錯了事被當場抓住的孩子,眼神躲閃,耳根泛紅,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杯子。

其實也不需要謝雲卿的反應了。

昨晚親眼所見,以及此刻謝雲卿從他哥床上醒來,就足夠印證一切了。

此刻,他面對謝雲卿,一時竟不知該怎麽稱呼,難不成要叫謝雲卿嫂子嗎?

想到這個,裴宣後背突然一涼。

想起他好像曾經當著他哥的面,叫過謝雲卿夫人。

他頓時打了個冷顫,沖到謝雲卿床邊坐下,本想握住謝雲卿的手,又生生止住了。

“雲卿,以後如果我哥要打我罵我,要跟我算舊賬......”他咽了咽口水,“你一定要幫我。”

謝雲卿在看到裴宣罕見地扭扭捏捏的樣子時,就明白裴宣已經知道他和裴延之的關系了。

本不免有些愧疚。

但聽到裴宣的話後,又楞住了,遲疑了好久,才問裴宣:

“你......不怪我瞞著你嗎?”

“你為什麽會這麽想?”裴宣好似很疑惑,“你和我哥情投意合,你們兩個人之間的事,又不需要我的同意,哪裏談得上什麽有沒有瞞著我?”

說到這裏,裴宣似乎想通了什麽,非常高興地搓了搓手:“而且啊,你和我哥在一起了,以後就有人一直護著我了,對吧!”

謝雲卿看到裴宣如此毫不計較,心下一暖,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很快到了學考的日子。

考試一連考了三天,策論、經義、算術,一門接一門,考得謝雲卿頭昏腦漲。

考試結束後,太學放了半個月的假。

學子們三三兩兩地收拾行囊,不過一兩個時辰,原本熱熱鬧鬧的太學便冷清了下來。

謝雲卿沒有走。

他被祭酒鐘嘉單獨留下,幫忙整理了一些文章和策論。

等他出了太學時,太學門前已經沒什麽人了。

只有裴延之的馬車在等他。

謝雲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幾乎是跳著走出來的,而裴延之也下了馬車,站在馬車前等他。

最後幾步路,謝雲卿直接跳了起來,整個人撲進了裴延之的懷裏。

而後踮起腳,雙手環住了裴延之的脖頸,又見四下無人,便仰頭要去親裴延之。

可裴延之卻一反常態的沒有配合——

裴延之實在太高了,如果裴延之不低頭,他便最多只能親到裴延之的下頜。

謝雲卿的嘴唇貼著裴延之的下頜,停了一瞬。

然後他退開一些,仰著臉看裴延之,眉頭微微皺起來,嘴巴微微嘟著,眼睛裏帶著一點點的不高興和更多的撒嬌。

“幹嘛......幹嘛不低頭?”他的聲音有些結巴,“難道......難道不想和我親嗎?”

裴延之摟著謝雲卿的腰,不知為何,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

“待會兒別怪我。”

便低頭吻住了謝雲卿。

起初,裴延之大約只是想親一下就好的。

可謝雲卿不依。

他環著裴延之脖頸的手收緊了,踮起的腳又踮高了一些,不許裴延之退開。

裴延之的呼吸重了。

摟著謝雲卿腰的手收緊了一些,另一只手也擡起來,扣住了謝雲卿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

一時間,馬車附近,只能聽到粘膩的水聲。

等到快要喘不上氣,謝雲卿才離開裴延之的唇,軟軟地靠入裴延之的懷中。

他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緩過來。

可他沒有離開裴延之的懷抱,就那樣靠著裴延之,手指還攥著裴延之的衣襟,聲音黏黏的,帶著喘息後的沙啞和撒嬌的軟糯:

“你有沒有買我愛吃的藕粉桂花糕?”

太學附近前段時間新開了一間糕點鋪,賣的糕點都很好吃,尤其是藕粉桂花糕,與永嘉的味道簡直一模一樣,所以謝雲卿很愛吃。

可裴延之沒有回答。

謝雲卿正想再問一遍,就在這時——

身側車廂的車窗簾,倏地從裏面被人掀開了。

謝雲卿渾身一僵,似是意識到了什麽。

不由自主地、僵硬地、一點一點地轉過頭,朝車窗看去。

透過那扇小小的窗,他看見了,車廂裏坐著三個人。

裴宣坐在最外面,一手掀著車簾,一手撐著下巴,正笑嘻嘻地看著他。崔玄坐在中間,微微側著頭,嘴角含著一抹溫潤的笑意。崔稷坐在最裏面,靠著車壁,臉上沒有笑,可他的臉頰是紅的。

謝雲卿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一直都在。

他們一直都在馬車裏。

那他剛才......他剛才......

裴宣最先探出頭來,“我哥買了,他不僅買了藕粉桂花糕——”他故意拖長了聲音,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還買了琥珀糕。”

崔玄笑著接過話:“還有蓮子糕。”

然後他和裴宣齊齊看向崔稷。

崔稷的嘴唇動了動,看起來有些不情不願,可最後他還是開了口:“還有琵琶糕。”

謝雲卿直接楞住了。

然後後知後覺,將頭死死埋入裴延之的懷裏。

勢有將自己直接悶死的架勢。

假期的第二天,裴延之便帶著謝雲卿離開了京城,卻沒有與謝雲卿說要去哪裏。

但謝雲卿一點也不好奇。

因為對他來說,只要在裴延之身邊,去哪裏都可以。

馬車一路往南走。

不趕路,不急行,走走停停,遇山看山,遇水看水。

就這樣一路游山玩水,不知不覺就到了第五日。

那天謝雲卿醒得晚。

等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掀開車簾往外看,然後楞住了。

馬車停在一座山下。

這座山他太熟悉了——是母親安眠的那座山。

裴延之不等他反應,直接抱他下了馬車,然後一路牽著謝雲卿上了山。

半路上,謝雲卿才恍然。

自從自己去了太學讀書,就再也沒有來看過母親了。

但其實從前還在家裏的時候,也不能經常祭拜母親,因為他總是在做各種活,忙到一點空也沒有。

不知不覺,母親墓前到了。

墓被打理得很好,沒有雜草,沒有落葉,碑前的石臺被擦得幹幹凈凈,連周圍的地面都被清掃過。

謝雲卿知道,這一定是裴延之派人做的。

剛想與裴延之說感謝的話,就看到裴延之對著他母親的墓,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

然後俯下身,鄭重三拜。

而後直起身,伸出手,牽著還在怔楞的謝雲卿,讓他也跪了下來。

“岳母在上。”裴延之沈聲開口,“小婿裴延之,向您承諾,我會一輩子照顧好雲卿。”

謝雲卿終於反應過來。

但沒有說話,只是在心裏,默默地對母親說——

母親,您可以不用擔心我了。

我會永遠和裴延之在一起的。

永遠。

就在這時,一陣清風吹來。

那風很輕很柔,從山澗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溪水的涼意和野花的清香,拂過謝雲卿的臉頰。

似有所感,他擡起頭,看向天空。

萬裏無雲的晴空,不知何時,飄來了一片雲。

悠悠地、不偏不倚地。

遮在了他和裴延之的頭頂。

謝雲卿的眼眶濕潤了。

他知道——

他的母親看到了。

看到他幸福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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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到這裏就完結啦!

但謝雲卿和裴延之的故事還沒有結束呀~接下來的正文番外將會寫很多他們非常甜蜜的日常,包含大婚、女裝、假孕(咳咳)等等。

以及還會寫有小天使提議過的偽父子if線。

這個if準備從雲卿五六歲的時候寫起,但幼崽時期的劇情具體寫多少會參考一下評論區小天使們的意見~

另外還有計劃的是現代if線,設定是集團CEO裴延之×高中生謝雲卿~

如果還有什麽其他想看的番外,都可以在評論區留言,我會盡量寫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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