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月飛雪渡游魂(上)

關燈
六月飛雪渡游魂(上)

還在幽州地牢時,在秦煥救他前,唐季揚求見過陛下一面。

公孫隼本不想去,不外乎就是些求饒的話而已。

但內侍來傳話時,他發現他對自己的稱呼,是幽王殿下。

“為何不喚本王陛下?”公孫隼命人將唐季揚帶到了他的營帳中,開恩解了他的鐐銬。

“陛下是天,沒理由見罪臣這樣一個死刑犯,但罪臣又想見陛下一面,思來想去,便只敢鬥膽稱陛下為幽王殿下。”

唐季揚磕頭叩首,聽臺上人哼笑一聲:“你可知,在幽州五年,是我最失意的時候?你又知,自己會被判死刑?自作主張兩次,本王可以直接將你就地正法。”

“殿下恕罪,罪臣之所以自稱死刑犯,是因叛國罪如此,也不會有人救出罪臣。”

“本王曾賜你父親丹書鐵券,你是質疑我朝免死金牌的效力,還是認為本王會出爾反爾?”

對唐季揚說的每一句話,公孫隼都要挑些刺出來,唐季揚身形微晃,總覺得陛下每每見他,都要針對自己一番。

不對,怎麽可能呢?他可是天子,就算不是,也斷不會為難他一個小輩。

何況他同意見自己。

唐季揚定了定心神:“殿下,丹書鐵券只能免除兩人死罪,罪臣還有位大哥,父親不會選罪臣。因此罪臣想求陛下給罪臣一個機會。”

他擡眼:“罪臣能成為殿下的刀,為殿下做任何事情。”

“就憑廢了條手臂的你?唐四子,你這話絲毫沒有說服力。”

公孫隼雙目微斂,居高臨下審視著少年,不怒自威:“你要如何證明自己?”

唐季揚不卑不亢:“孤身赴漠北深處與唐疏雨對峙時,罪臣殺了穆姆。”

“那時你手臂還沒廢!”

“罪臣左手持劍殺了穆姆!”

唐季揚呼吸加重,咬緊了後槽牙:“罪臣自從南詔回來,從不曾懈怠一日。求殿下——給罪臣一個機會!”

公孫隼不再說話了,他靜靜俯視著這抓住一切機會活命的少年,透過他瘦削虛弱的身體看他蓬勃的生命,看他的生命在燃燒。

是否燃燒殆盡,只在他一念之間。

不,他要將部分選擇權交給別人,這樣才更有趣。

“我們來賭吧,唐四子。若有人肯救你,你就去死;若沒有人,朕會救下你。”

不止如此,若他贏了,還會有意外之喜。

大難不死的唐季揚穿著囚服送進宮裏,換身黑色龍紋勁裝匍匐在天子腳下:“不要辜負朕對你的信任,唐四子。以後你便是朕的暗衛,賜名陸。”

“臣,萬死不辭。”

公孫隼微微勾了勾唇:“如此甚好,你作為暗衛的第一個任務,是護好皇孫。”

唐季揚猛然擡頭:“期限是?”

“直到朕將你召回。記住,你是皇孫的暗衛,它在哪,你就在哪;他不會說話,你就聽它母親的話。”

它母親……渺渺。

唐季揚難以掩飾內心的激動,正要遁走,又被公孫隼叫住:“走之前,先將你在祭祀大典上擅離職守的刑罰領了。”

……

“陛下,您該休息了。”楊淳善捧安神茶來,公孫隼稱:“不必,叫國師來。”

是時候和他算賬了。

“陛下……”楊淳善欲言又止,公孫隼扭頭:“何事?他畏罪自盡了?”

“不,是您在幽州的這段日子裏,京中許多大臣上折子,想請國師到他們家做法事。”

楊淳善沒說全,在公孫隼未來得及處理的奏折裏,越來越多的人說他們見到了太子的虛影。

歧津甫一入城,找了家茶館,便聽聞此等奇事。

剛收的小徒弟南瓜靜靜站在師父身邊,沒說話,眼睛卻亂瞟,視線最後落在停在茶館門口的馬車上。

他捏了捏師父的袖子:“師父,好像有人認識你。”

“誰?”歧津睜著雙青光眼扭頭,立即聽見了道熟悉的聲音。

雲洇扶著腰,將腦袋探出車簾笑問:“歧津大師?可還記得我?我們在虔州街上見過的,你還給我蔔了一卦。”

“……逢兇化吉、修成正果的那位娘子?記得記得,那位小郎君將身上錢財全給了我,解決了老朽半年的吃食,還叫老朽得了南瓜這樣一個小徒弟。”

歧津擡臉,雙掌合十,朝給自己上茶的金兒道了謝。

他先摸過茶盞,再聞了聞茶香,最後輕抿一口,讚嘆:“十金一兩的龍井茶?看來娘子已與郎君喜結連理,恭喜恭喜。”

歧津側耳聽了聽聲音,朝一個方位拱手:“多謝郎君與娘子款待。”

“師父……您說的郎君不在屋裏。”南瓜紅著臉小聲提醒師父,將他的頭轉向雲洇的方位:“而且娘子在這。”

不過師父剛剛拱手的方位的確有人,但在屋檐上,他看見了。

“奇怪,老朽明明聽見了六個人的心跳……”

未等雲洇回答,金兒已解釋道:“側妃娘娘懷有身孕,可不就是六個人?還有這位老爺爺,娘娘嫁的是邕王,可不是你口中的什麽郎君……”

寶兒用手肘擊了擊口若懸河的金兒,後者才終於註意到面露不虞的雲洇。

兩人旋即埋頭退了下去。

雲洇神色稍緩,絞了絞手指,張張嘴想問些什麽,又有點不好意思,眼睛悄悄往房梁上瞧。

歧津則沈浸在疑問裏,思索為何自己聽力出了差錯,明明屋中有名男子的心跳才是。

再說若娘娘懷了孕,他怎麽一點也感覺不到?

暫時未說話的兩人各懷心思,再加上房梁上不知身份的人,南瓜憋得難受,臉漲得通紅,許久才吶吶開口:“娘娘,我想去茅房……”

“啊、啊!”雲洇回過神來,立刻叫金兒領他去。

“那老朽也去一趟,娘娘留步。”

見人終於走完,唐季揚從房梁上跳下來,從後摟住雲洇:“你還想叫他給你算命?”

雲洇點點頭,玩著唐季揚的手指,又聽他說:“這道士聽得見我動靜,他徒弟也看得見我。”

“哦。”雲洇有些心不在焉:“可我覺得他算得很準。”

和長空前一日還是死別,後一日就名正言順日日夜夜呆一塊了,連哥哥都管不了。

他們以後也能在一起。

“那位國師玄音的師父也叫歧津,與這位道士並不是一個人。最近京中又傳些與太子有關的風言風語,渺渺你還是早些將他們師徒送走才好。”

提起太子,雲洇便想到了曳兒遙兒。

她想不通荀秩為何偏偏將此等秘密告訴她,且還是根本無法考證的秘密——再說秦爺爺知道嗎?又有誰也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

雲洇情緒有些低迷,哥哥的事她已不想管,要她做什麽她配合就是。

但秦爺爺和曳兒遙兒不同,她不希望他們受一點傷害。

“從幽州回來時,秦爺爺說回了望京後他便要向陛下請辭致仕,陛下是不是仍不同意?”

唐季揚點點頭:“旻朝正是用人之際,陛下大概率不會放秦將軍走。”

他憂心忡忡:“我這幾日打探了有關廢太子的事,他生前,東宮確有幾名姬妾,但在太子造訪後要麽被處死要麽不知所蹤。再查下去,倒有位祖籍幽州的侍妾,但自祖父那輩便全家搬遷到望京,在幽州也沒有別的親戚……不像是曳兒遙兒的母親。”

荀秩的話,雲洇自然告訴了唐季揚。

再見到他,她與他挑燈夜談,竹筒倒豆子般把從小到大所有的事都告訴了他,包括他在邕州時自己在望京經歷的一切。

你一句我一句,唐季揚驚詫出聲:“你就是那個被我抓包偷月餅的小宮女?”

“你才是非要摘我面具最後還非要塞我荷包的古怪小孩!”

雲洇笑著捧住唐季揚的臉,吧唧親一口,把臉湊到他面前:“現在你看到了?嗯?好看嗎?”

“好看,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樣,好似仙女下凡。”

唐季揚追著親她,笑鬧時將人撲在床榻上。

雲洇青絲灑了滿床,她微微吐著氣,手輕輕搭在他脖子上,黏黏膩膩喊:“長空?”

“嗯……”唐季揚忽然起身,連帶著雲洇掛在他身上:“既如此,那年你之所以坐在臺階上等王爺是因為他去見郡主了。”

雲洇迷迷糊糊地嗅著唐季揚身上的氣味,含糊地應和:“還真是……原來我倆都成了幌子。”

所以曳兒遙兒的身世之謎絕對不能告訴這兩個打小一堆心眼的人。

“但恐怕必須和秦將軍商量才行。”唐季揚沈聲:“他們留在望京會很危險。”

“我知道呀,從幽州回來途中我就旁敲側擊問過和暗示了,今日還想去看看情況。但剛才不是從將軍府鎩羽而歸嗎?誰知秦爺爺恰好帶曳兒遙兒外出了?又半路遇到了歧津大師,我便想著先安頓好他呀。”

雲洇打開門張望,問寶兒:“金兒還沒帶人回來?”

“娘娘莫急,奴婢去看看。”寶兒正轉身,正遇到金兒一人腳步匆匆來:“娘娘,那對師徒不見了。”

“師父,我們不打聲招呼就走了嗎?”南瓜牽著師父的手,擡頭問。

歧津點了點頭:“師父怎麽聽,都聽不出那位娘娘有孕,但她的婢女卻信誓旦旦,你也說她看著已懷胎七月,那我們還是趕緊走才好。”

“我還以為雲娘娘就是師父你說的有緣人呢。”

南瓜耷拉著腦袋:“我都要走不動了。”

“自然是有緣人,虔州與望京相隔千裏,這樣還能見第二次呢。但她不是為師算到的那位。”

歧津先裝模作樣掐指一算,再從懷裏拋出片龜甲。

他故作高深道:“龜甲指向哪,哪便是我們該去的方向。南瓜,瞅準方向便給為師指路吧。”

“師師師……師父,”南瓜怕得打抖,眼睛卻挪不動,黏著被龜甲插進腦袋的人:“您您您您好像殺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