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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飛雪渡游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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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飛雪渡游魂(中)

告辭不到半日,歧津師徒又被雲洇從大理寺撈了回來。

一老一小鵪鶉似的坐著,頹喪萎靡,不住地道謝。

雲洇示意師徒倆打住,一改和顏悅色的態度,問南瓜:“你有沒有看清那人的臉?”

“被龜甲開了瓢的那個?”南瓜欲哭無淚:“看清了,雖縮肩駝背,衣衫襤褸,但貌比潘安,堪比貴人親王——雲娘娘,師父是不是闖了大禍?”

“當然闖了大禍,你見誰輕飄飄丟出塊龜甲就能插人家腦袋上的?誰叫你們沒打招呼就離開王府?”

雲洇正色,嚇唬他們:“若非我來的快,你們恐怕早已屍首分離!”

說到這,南瓜更是對雲洇感激涕零,只差將她當作再生父母,就要跪下來磕頭謝恩。

“南瓜!好好坐著!”歧津哪是這麽容易被糊弄的人?

若死者真是什麽皇親國戚,他哪這麽容易就被放出來?再說當時他聽那人腳步呼吸,分明早就是將死之人了嘛!

沈思片刻,歧津選擇實話實說:“雲娘娘,老朽之所以帶徒弟離開,是因算出來你並未懷孕。”

“師……師父!!!”南瓜本欲小小聲制止,哪想師父剛說完,一柄寶劍橫在他脖子上,嚇得他不敢呼吸,卻還是痛失一縷秀發。

“大師,話不能亂講,不然您徒弟的頭可就要落地。”

唐季揚面如霜雪,下頜線緊繃,怒視著瑟瑟發抖的南瓜。

“長空。”雲洇面無表情:“你一出來,他們又知道了一個秘密。”

“他們早知我在屋裏。”

“不知道不知道。”若非有劍擋著,南瓜必要將頭搖成撥浪鼓:“我和師父完全不知道雲娘娘屋裏還有一個人,只要少俠放過我們,以後我們也不會知道。永遠都不會知道!”

唐季揚瞇了瞇眼,表情有些松動,劍卻又靠近一分:“當真?”

“真、的!”南瓜仰著頭,幾乎要斷氣:“少俠您別逮著我一個人,也威懾一下我師父啊!”

“渾小子,人家嚇你呢!能不能有點骨氣?”

歧津將徒弟往他那一拉,南瓜瞬間脫離險境,他腦袋昏沈一片,快速跳動的心臟還未平穩下來:“師父,最後一句絕不是我的真心話……”

雲洇再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好了長空,你快過來。”

兩人抱在一起,無人看見。

因師徒兩人一個眼瞎,一個不敢扭過頭來。

“雲娘娘放心,老朽必守口如瓶,不會將任何事說出去。”

“沒關系,歧津大師,就算你想說,也不會有說出去的機會的。”

雲洇笑得人畜無害:“南瓜,你說那死者貌比潘安,但可有奇怪之處?比如……他氣質可與臉相符?”

“是、是不怎麽相符……他氣質有些……猥瑣。”

南瓜躲在師父身後,不肯露出臉來:“還有他穿著像個乞丐,粗糙的手與斑駁的脖子也說明了這點——但怪的是,他臉卻白凈無塵……就像、就像披了張人臉。”

果然如此……雲洇徹底斂了笑意:“歧津大師,近日京中恐不太平,若無事,你們師徒還是安安心心在邕王府呆著,或者盡快離京也好。”

“不能離京,還未見到他。”歧津喃喃:“只能留在這嗎?”

“如果大師不怕又惹上人命官司的話。”雲洇微笑:“現在京中,全是頂著與那位死者一模一樣的臉,在京中游蕩的人。”

應該說,是和太子一樣的臉。

這些造成恐慌的“游魂”悉數被逮捕,卻問不出任何信息來,“游魂”們全被割了舌頭砍了雙手,又不知被餵下何等毒藥,最多十日內必暴斃而亡。

更奇怪的是,大理寺增派人手往京中甚至京郊探查,竟無一例失蹤案,就好似這些“游魂”真是從地府中來,憑空出現,又迅速消失,真成了青天白日下的鬼魂。

因其怪誕恐怖程度,原本諱莫如深的先太子毓再度流傳到大街小巷中——成為最新版哄孩子睡覺的睡前故事——若晚上再不睡覺,頂著太子面容的牛頭馬面可要來抓你啦!

年幼的一聽,自然直接被嚇住了,當即閉眼入睡;年長一些的卻只覺得好奇,還邏輯靈敏的和爹娘爭起來:“白天也能出現的算什麽牛頭馬面?”

“普通的當然不行,但他們可是扒了太子的臉皮,太子是誰?半個真龍天子!有龍氣護體,別說白日能出來索命,上天入地也使得!”

“索什麽命?還沒索命就死了。”

“那是因為有真正的天子在呀,天子腳下哪容他們造次?可陛下日理萬機,也不是誰都能照顧到的,所以你再不睡,他們就來找你!”

“真的是牛頭馬面?牛頭馬面就兩個,街上有這麽多個呢。”

“哎喲臭小子,哪來這麽多問題?太子還不能轉世嗎?每一世他的臉皮都被扒下來被牛頭馬面偷走,所以他們衣著才不一樣——因為太子每一世的身份不一樣咯!”

“身份都不一樣了還都沒了舌頭沒了手臂?阿娘,太子是不是犯了特別大的罪,連閻王爺都要讓他受好多世好多世的苦。”

犯了叛國罪造反大罪,能不大嗎?

可平民百姓誰也不敢說,又想,為什麽死了十多年的太子這麽久不出現,偏偏掐著唐賊叛國的時間頻頻出來?

失去舌頭手臂,又到底是地府對他這亂臣賊子的懲罰,還是在暗示,當年他其實是被冤枉,卻無法無處也無能為自己洗刷冤屈。

申訴無門,就像,被扒了舌頭砍斷手臂的人一樣。

而如今,真正的叛國賊出現,廢太子毓,終於帶著滔天的怨氣重返望京。

但是,公孫毓想做的,真的只是沈冤昭雪嗎?

“曳兒遙兒沒回來?!”

一連去三日,第四日終於見到秦爺爺,聽到的卻是這樣一個荒誕的消息。

雲洇深吸幾口氣,揮退所有下人,壓低聲音:“秦爺爺,你把他們藏起來了?”

“我說過,他們在伏虎峰玩得上癮不肯回來,我也就由著他們了。”

秦煥穩若泰山,喝口茶水,杯中水面不晃一分:“正好近日不是在流傳什麽鬼故事?也不必他們回來擔驚受怕了。”

“那可是伏虎峰,夠裝得下兩座雲山了,還有無數飛禽野獸出沒,你把兩個十歲的孩子留在了那?!!!”

雲洇幾乎被這天方夜譚砸碎了腦袋,失聲尖叫著,仿佛第一次認識秦煥。

她深深吐納幾番,以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道:“秦爺爺,他們很可能會死!”

“我秦煥的孫兒沒那麽容易死!”

手中的茶杯被驟然捏緊,秦煥又迅速一松,等再放回石桌上,卻已露出幾道裂紋。

他平緩了語氣:“他們玩夠了就會回來,不會有事。”

“若是有人追殺他們呢?我不是告訴您他們的身世”

“我是從唐疏雨手裏將曳兒遙兒帶回來的。”

秦煥打斷了雲洇,因此他們的身世就算有異,也再無法考查。

“別再管此事,洇兒。”秦煥慢慢扭頭,痛苦又乞求地看著她:“他們就是我的孫兒,只是我的孫兒。”

再不會有其他身份。

“曳兒,爺爺真的走了?”

遙兒吸了吸鼻子,和姐姐一起窩在山洞裏躲風雪。

山洞裏有被褥有食物水有木柴有打火石,洞口用浸了火石灰的簾子擋住,以防野獸。

“我們不是親眼看著他走的嗎?”曳兒抱著腿坐在一旁,悶悶不樂:“他說一個月後來接我們,那就一定是這樣。你餓了是不是?那就自己去吃點東西。”

“那我去算好每天能吃多少東西。”遙兒跑過去,一點一點將食物分成三十份。

他拿出一份又屁顛顛跑到曳兒那,後者卻始終興致不高,別過臉:“我不餓,你先吃吧。”

“不是……曳兒,我想讓你幫我生火,”遙兒撓了撓臉:“我打不著。”

……

打了半天火終於打著的曳兒最終還是餓了。

天色很快暗下來,兩個孩子再不能從簾子縫隙抓住一點透進來的光,幸好已及時將火堆生好,他們呆坐一會,默契選擇和衣進被子裏睡覺。

擺得並不規整的火堆劈裏啪啦地響,突然某一刻爆出個有些劇烈的火花,遙兒跟著哭出聲來,暴露出他自躺下後就瞬間出現的淚痕。

兩人各睡在火堆一側。

曳兒本來背對著他,聽見聲音,轉過頭隔著火堆瞧他一聳一聳的後腦勺:“你想爺爺了?”

她一開口,也是帶著濃濃哭腔,這嚇了曳兒一跳,好似才意識到自己沒有想象中的這麽堅強。

但既已快哭了,她便也真哭了起來,淒慘的哭聲在洞穴裏回蕩,害本就傷心害怕的遙兒哭得更兇。

哭哭啼啼好一會,等哭累了,遙兒才扭頭,在火光映照下帶著滿臉淚問曳兒:“我舍不得爺爺,也舍不得你。曳兒,你能不能別離開我?”

“你是笨蛋嗎?我還能去哪?”曳兒大聲哭嚷著,終於起身,去找水喝。

“你要不要喝?”她到了遙兒這一側,剛坐下就被遙兒抱住手臂:“我怕你趁我睡著自己偷偷走掉,在軍營你就拋下我偷偷走了……我就像現在這樣抱著你手臂,你甩開我自己走了!”

“我都道歉了,而且你說你原諒我了!你怎麽能言而無信!”

“我忍不住有什麽辦法!”

兩人哭聲一聲比一聲大,要把山洞頂掀飛似的,到最後抱在一起痛哭,曳兒率先承諾:“不會了,再也不會了。我以為我是姐姐,還更高,要比遙兒厲害很多,結果怕得要死,快死了還想遙兒救我。我想和遙兒和爺爺永遠在一起,永遠也不要分開。”

“那拉鉤,你不許騙人。”遙兒哭喘著伸出手指,與曳兒的小拇指緊緊鉤在一起:“曳兒遙兒還有爺爺,要永遠永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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