絨雪結霜龍虎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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絨雪結霜龍虎榜（中）
耐心等了半月，雲洇的婚服終於趕在年前完成，她圖快，一個人去了月華閣，打算再試一次就拿回去。
卻不想出了問題，當時量尺寸，一名年紀小的繡娘標錯了腰圍，婚服依舊不合身。
那小繡娘慌張道歉，承諾初三前一定將它改好，雲洇勉強笑笑，本一直天人交戰的內心卻在看見那件薛霖雁極喜歡的金鳳紅羽霓時徹底沈靜下來。
她眼睫微微顫抖，下了決心：“既不合身就算了，我想換一件。”
就算會試已安穩度過，她果然還是放不下心，不安的感覺愈發強烈，迫使她必須做些什麽，不管是做出將婚服送去薛府的蠢事，也不管薛霖雁能不能理解。
甚至於，她還沒準備好說什麽，就找去了徐府。
“洇兒，你怎麽在這？正好與我去大理寺一趟，今天有人敲響了登聞鼓！”
林碧頃剛從府裏出來，神色慌張，二話不說就將雲洇拉去。
雲洇沒反應過來：“敲登聞鼓的，是我認識的人？”
“是唐家的表少爺李鳴沅，他狀告禮部尚書洩露試題，暗箱操作，操控會試榜單！”
雲洇瞳孔一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幾乎在一瞬間意識到，原來等著薛府的，是此等禍事。
可為何牽扯進來的，會是李鳴沅？
李府滅門，縱使是唐太尉姻親，敲響登聞鼓，民告冤屈，也要滾釘床，證清白，視決心。
雲洇到時，李鳴沅已滾過一遍釘床，青年渾身染血，卻跪得筆直，一字一句，清晰鏗鏘：“草民李鳴沅狀告禮部尚書薛松柏，以權謀私，售賣試題，操縱榜單，有失公正！草民李鳴沅狀告禮部尚書薛松柏，以權謀私，售賣試題，操縱榜單，有失公正！”
唐縱舟敲響驚堂木，打斷李鳴沅控訴：“試題洩露乃大事，你信誓旦旦，有何證據？！”
李鳴沅紅著眼：“吏部尚書之子於嵐不學無術，混混度日，卻在會試奪得榜首；而我寒窗苦讀，卻榜上無名，這便是證據！”
“大膽！科舉選拔人才，名次高低，不止看才華，更看考試時的運氣與心態。你僅憑此謬論，就說薛大人洩露試題，簡直不可理喻，蔑視朝廷！”
唐縱舟沈下臉，就要將李鳴沅拖下去杖責二十，以示懲戒。
對他這番看似因名落孫山而不甘嫉妒，最後怪到薛大人頭上的言論，圍觀的百姓亦指指點點，嘲諷他學藝不精，反而遷怒他人。
李鳴沅狀若未聞，堅持道：“草民既敢站於堂上，就有充足的把握！草民以雙手作賭註，請於嵐前來對峙，若他能背出當日所寫策論，草民自無話可說，自斷雙手，若他背不出——”
青年流出兩行淚：“那就請大人徹查薛於二府，還天下學子一個公正！”
傳令終至於府，李鳴沅既滾了釘床，既以雙手作賭，為彰顯朝廷對百姓的維護，也必須給他一個交代。
於嵐破口大罵：“李鳴沅？唐季揚表兄？大理寺卿？唐季揚兄長？又和他有關！唐季揚就是專門克我！區區策論，當天寫就當天忘了，誰能背得下來？！難道就因為我背不下來他大理寺就要搜查尚書府侍郎府，做此荒唐事嗎？！”
“於嵐！”於謹華怒吼：“慎言！乖乖去大理寺將你策論背下來！不能一字不差，難道大體意思你不知道嗎？我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莫再做此粗魯之舉。”
這番冠冕堂皇的話，就讓於謹華如此臉不紅心不跳說出了口。
但嚴謹來講，他們的確身正不怕影子斜。
畢竟會試乃朝廷親辦，試題由顧清渠太傅與禮部尚書薛松柏共同操刀。
他拿到的試題只有一半，而裏頭剛好不包括策論。
“是啊，嵐兒，別擔心。那策論你不是信手拈來嗎？”
於珊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示意他冷靜，頗有股洋洋得意的意味。
既嵐兒靠此策論考上了會元，那麽就算天塌下來，薛大人也只能替他們扛著。
等待於嵐來大理寺期間，唐季揚帶著李瑜匆匆趕到。
再難過，再心灰意冷，知道哥哥狀告出事，她也立馬來了。
形銷骨立的少女聲嘶力竭哭喊：“哥哥！你快出來！！！”
李鳴沅背對著妹妹跪著，聽見她哭喊，身影僵硬了一瞬，沈默不語，一意孤行。
唐季揚一面安撫著李瑜，一面牽住雲洇手：“我找了你許久，你怎麽自己先來了？”
雲洇支支吾吾，看了眼已到兒子那邊去的林碧頃。
聽聞消息，薛霖雁亦趕了過來，她手裏拿著雲洇剛送去的婚服，看李鳴沅一眼，臉色極難看地將包袱扔到雲洇手裏，連徐淩時都拋在外頭，只身一人進了大理寺，作為旁聽者坐於大堂一側。
盯著李鳴沅時，她眼裏幾乎噴火，卻在極力抑制，直到父親來，聽他安慰幾句，才稍微冷靜，但未曾看過雲洇一眼。
送婚服來是什麽意思？認為她父親真是此等貪官狗官？讓她嫁去徐家與薛家劃清界限？以此免受牽連？
她懂什麽？父親他，絕非這樣的人。
等了半日，李鳴沅也跪了半日，連薛松柏都帶著考卷來了，於嵐才在家人陪伴下姍姍來遲。
他們一家四口堂而皇之進入大理寺，作為李鳴沅親眷的唐季揚與李瑜卻只能與圍觀百姓混在一起，無能為力看著形單影只的青年。
唐季揚眸光深深，微微攥緊拳頭。
她不是喜歡表兄嗎？現在人在哪裏？為何任他受這樣的折磨？！
一進來，於嵐就故意踩上李鳴沅手指，他假惺惺說聲抱歉，瞥一眼外頭已快爆發的唐季揚，得意一笑，朝唐縱舟建議：“既人都來齊，請大人允許，讓這位兄臺的家屬也進來，不然顯得我薛家於家仗勢欺人。”
唐縱舟極不滿於嵐狐假虎威的態度，但他所說亦自己心中所想，終沈著臉點點頭，放唐季揚他們進來，又將外頭的百姓一律驅散，以保公堂肅靜。
“哥哥，是不是很疼？”李瑜流著淚跪在哥哥身邊，一碰觸，李鳴沅赫然紅了眼眶，嘴唇哆嗦著，一句話說不出來。
“李鳴沅，本官再問你一次，你確定要以雙手作賭註，賭於嵐背不出他所寫策論？”
李鳴沅沖著唐縱舟重重點頭，嘶啞出聲：“絕不反悔！”
“慢！你汙蔑本少爺，我要你手做什麽？”於嵐完全無視父親的警告，猖狂地指著李瑜：“我要她——”
“於嵐你找死！”
唐季揚咬牙切齒，若非身在公堂，必將於嵐碎屍萬段，可下一秒，他更猖狂地指向雲洇，大放厥詞：“還有她，做我的妾。”
只一瞬，在眾人均未反應過來之時，唐季揚將於嵐錘倒在地，於夫人只覺臉頰一疼，低頭一看，是一顆帶血的牙齒，是她兒的牙齒。
她尖叫一聲，軟軟倒在相公懷裏。
“長空！快放手！”雲洇本要阻止唐季揚，但更近的於珊先一步要去踹他，見狀，雲洇立即調轉方向，使勁將她推開，頭發又被扯住，跟著於珊雙雙倒地。
唐季揚見了，立即拋下於嵐將雲洇護在懷中，但於嵐還沒來得及慶幸，又被紅著眼的李瑜撲過來咬住手腕。
於謹華驚，李鳴沅怒，薛松柏冷眼觀看，薛霖雁按捺住沖動。
場面一度混亂，唐縱舟陰沈著臉，命人將所有人拉開：“胡鬧，簡直胡鬧！”
“唐大人，他唐季揚公然打人，還不將他就地正法？”
於嵐滿臉是血，與頭發被扯得一團亂的姐姐站在一起，唐縱舟呵斥：“你出言不遜，調戲良家女子在先，是個男人都該揍你！”
“縱如此，自有唐大人稟明公正，哪輪得到他以暴制暴？大人，該不會因為他是你弟弟，你就包庇他罷？”
於謹華邏輯清晰，與唐縱舟對峙，唐季揚冷靜下來，向前一步，不想讓兄長難做。
他壓著怒火：“於公子，對不住。”
“於小姐，我也不該推你，是我的錯。”唐季揚護得及時，雲洇沒多狼狽，她垂著眼，儼然一副認錯模樣：“於大人說得對，不能以暴制暴。對於公子的話，我們應該回以‘既如此，若於公子沒背出來，於夫人與於小姐也應給李少爺做妾’——是吧？於大人？”
“哈——”薛霖雁沒憋住，短促地笑一聲，於夫人醒過來，聽了雲洇的話，臉色難看：“你這臭丫頭在說什麽鬼話？！讓我與珊兒給這賤民做妾，你瘋了！再說嵐兒被打掉了一顆牙！”
“長空的手也被他抓了！”雲洇嗆聲，目光幽幽：“夫人您也知道，說出讓人做妾的話，有多瘋啊。”
於珊尖聲：“你們怎能與我和母親相比！”
“渺渺與瑜兒年輕，是不能和你們比。”唐季揚緊緊牽住雲洇的手，輕飄飄看一眼面目猙獰的母子三人：“於公子如此高尚品行，不愧是拿榜首之材，若不中個狀元，真是說不過去了。”
“行了！”於謹華哪聽不出唐季揚的諷刺？他只想快些結束此事，避免夜長夢多：“方才唐少爺與嵐兒均有錯，此事就此作罷。我們仍按此前的承諾，若嵐兒背出了策論，就對李鳴沅按斷手處置！”
“被打成這樣怎麽背？我不管！快請大夫給我治傷，治好前將這賤民一直關在牢裏！”
於嵐又開始發少爺脾氣，李瑜咬牙：“你念不出來不會用手寫？正好對比字跡，看看你是否找人代筆！”
“肅靜肅靜！”唐縱舟簡直頭疼，但除了口頭上的警告，沒對李瑜他們做出任何懲治，他問一直默不作聲的薛松柏：“薛大人，您如何看？”
“就按這小姑娘說的做吧。”薛松柏頷首，冷冷望著於謹華，置於案桌下的手死死攥緊。
不管是他，還是他兒子，都要讓他惹上一身腥才甘心。
既尚書已開口，再無任何轉圜餘地。
隨著簡單包紮後的於嵐落座，不情不願謄抄起策論內容。
李瑜緊緊依偎著兄長，泫然欲泣，生怕哥哥的手被砍去。
其餘人亦翹首以盼，或緊張或自信，在安靜的公堂中度日如年，終於等到於嵐落筆。
他重新默寫的策論與考卷同時呈於唐縱舟案前，他兩相對比，看不出情緒，最後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公布了判決：“兩份策論，字跡相同，內容除部分細節高度一致。李鳴沅，你服不服？”
果然是一場鬧劇，薛霖雁眼裏閃過絲不忍，但壓在心口的巨石轟然落地。
於謹華不置可否，於夫人拍拍胸口，於珊意料之中，於嵐得意洋洋，看著不吭聲的李鳴沅，像在看條喪家之犬：“記住斷手之誓，敢陷害我，這就是下場。”
眼見李瑜面色慘白，幾乎暈倒，雲洇托著她腋下將她抱在懷裏，捂著她耳朵，不想她聽見任何足令人崩潰的話語。
唐季揚掐著手心，生生忍耐，不做出將表兄劫走的舉動。
他相信，表兄絕不會倒在此處。
“大人，”李鳴沅終於艱難開了口，他眸中帶著覆雜的情緒，痛苦不解乃至震驚，令人詫異：“這篇策論的題目為何？”
“你問此作甚？”唐縱舟驚訝於李鳴沅竟還能支撐至此，明明至今為止他的控訴，沒有任何證據支撐。
但他還是將題目報出了口。
隨即，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李鳴沅竟開始緩緩念誦著什麽。
聽至五六句，雲洇才反應過來，這亦是篇策論。
她心重重一跳，慢慢掃過於嵐、唐縱舟、薛松柏三人的面龐。
掃過這在場唯一知曉於嵐策論內容之人的面龐。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一個驚駭失聲，一個凝重嚴肅，一個難以置信。
聽著李鳴沅流暢熟練的背誦，唐縱舟反覆對比那寫著於嵐名姓的考卷，直到他背誦完，也震驚到久久無法言語。
他將這策論一字不差背了下來，不，不能說背，因為——
李鳴沅發出心如死灰的悲鳴：“為什麽我的策論、我的抱負、我的作答，盡成了他於嵐的東西！”
他不是背，而是行雲流水展露了一遍他那被於嵐收入囊中的才華與文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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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繡娘慌張道歉，承諾初三前一定將它改好，雲洇勉強笑笑，本一直天人交戰的內心卻在看見那件薛霖雁極喜歡的金鳳紅羽霓時徹底沈靜下來。
她眼睫微微顫抖，下了決心：“既不合身就算了，我想換一件。”
就算會試已安穩度過，她果然還是放不下心，不安的感覺愈發強烈，迫使她必須做些什麽，不管是做出將婚服送去薛府的蠢事，也不管薛霖雁能不能理解。
甚至於，她還沒準備好說什麽，就找去了徐府。
“洇兒，你怎麽在這？正好與我去大理寺一趟，今天有人敲響了登聞鼓！”
林碧頃剛從府裏出來，神色慌張，二話不說就將雲洇拉去。
雲洇沒反應過來：“敲登聞鼓的，是我認識的人？”
“是唐家的表少爺李鳴沅，他狀告禮部尚書洩露試題，暗箱操作，操控會試榜單！”
雲洇瞳孔一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幾乎在一瞬間意識到，原來等著薛府的，是此等禍事。
可為何牽扯進來的，會是李鳴沅？
李府滅門，縱使是唐太尉姻親，敲響登聞鼓，民告冤屈，也要滾釘床，證清白，視決心。
雲洇到時，李鳴沅已滾過一遍釘床，青年渾身染血，卻跪得筆直，一字一句，清晰鏗鏘：“草民李鳴沅狀告禮部尚書薛松柏，以權謀私，售賣試題，操縱榜單，有失公正！草民李鳴沅狀告禮部尚書薛松柏，以權謀私，售賣試題，操縱榜單，有失公正！”
唐縱舟敲響驚堂木，打斷李鳴沅控訴：“試題洩露乃大事，你信誓旦旦，有何證據？！”
李鳴沅紅著眼：“吏部尚書之子於嵐不學無術，混混度日，卻在會試奪得榜首；而我寒窗苦讀，卻榜上無名，這便是證據！”
“大膽！科舉選拔人才，名次高低，不止看才華，更看考試時的運氣與心態。你僅憑此謬論，就說薛大人洩露試題，簡直不可理喻，蔑視朝廷！”
唐縱舟沈下臉，就要將李鳴沅拖下去杖責二十，以示懲戒。
對他這番看似因名落孫山而不甘嫉妒，最後怪到薛大人頭上的言論，圍觀的百姓亦指指點點，嘲諷他學藝不精，反而遷怒他人。
李鳴沅狀若未聞，堅持道：“草民既敢站於堂上，就有充足的把握！草民以雙手作賭註，請於嵐前來對峙，若他能背出當日所寫策論，草民自無話可說，自斷雙手，若他背不出——”
青年流出兩行淚：“那就請大人徹查薛於二府，還天下學子一個公正！”
傳令終至於府，李鳴沅既滾了釘床，既以雙手作賭，為彰顯朝廷對百姓的維護，也必須給他一個交代。
於嵐破口大罵：“李鳴沅？唐季揚表兄？大理寺卿？唐季揚兄長？又和他有關！唐季揚就是專門克我！區區策論，當天寫就當天忘了，誰能背得下來？！難道就因為我背不下來他大理寺就要搜查尚書府侍郎府，做此荒唐事嗎？！”
“於嵐！”於謹華怒吼：“慎言！乖乖去大理寺將你策論背下來！不能一字不差，難道大體意思你不知道嗎？我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莫再做此粗魯之舉。”
這番冠冕堂皇的話，就讓於謹華如此臉不紅心不跳說出了口。
但嚴謹來講，他們的確身正不怕影子斜。
畢竟會試乃朝廷親辦，試題由顧清渠太傅與禮部尚書薛松柏共同操刀。
他拿到的試題只有一半，而裏頭剛好不包括策論。
“是啊，嵐兒，別擔心。那策論你不是信手拈來嗎？”
於珊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示意他冷靜，頗有股洋洋得意的意味。
既嵐兒靠此策論考上了會元，那麽就算天塌下來，薛大人也只能替他們扛著。
等待於嵐來大理寺期間，唐季揚帶著李瑜匆匆趕到。
再難過，再心灰意冷，知道哥哥狀告出事，她也立馬來了。
形銷骨立的少女聲嘶力竭哭喊：“哥哥！你快出來！！！”
李鳴沅背對著妹妹跪著，聽見她哭喊，身影僵硬了一瞬，沈默不語，一意孤行。
唐季揚一面安撫著李瑜，一面牽住雲洇手：“我找了你許久，你怎麽自己先來了？”
雲洇支支吾吾，看了眼已到兒子那邊去的林碧頃。
聽聞消息，薛霖雁亦趕了過來，她手裏拿著雲洇剛送去的婚服，看李鳴沅一眼，臉色極難看地將包袱扔到雲洇手裏，連徐淩時都拋在外頭，只身一人進了大理寺，作為旁聽者坐於大堂一側。
盯著李鳴沅時，她眼裏幾乎噴火，卻在極力抑制，直到父親來，聽他安慰幾句，才稍微冷靜，但未曾看過雲洇一眼。
送婚服來是什麽意思？認為她父親真是此等貪官狗官？讓她嫁去徐家與薛家劃清界限？以此免受牽連？
她懂什麽？父親他，絕非這樣的人。
等了半日，李鳴沅也跪了半日，連薛松柏都帶著考卷來了，於嵐才在家人陪伴下姍姍來遲。
他們一家四口堂而皇之進入大理寺，作為李鳴沅親眷的唐季揚與李瑜卻只能與圍觀百姓混在一起，無能為力看著形單影只的青年。
唐季揚眸光深深，微微攥緊拳頭。
她不是喜歡表兄嗎？現在人在哪裏？為何任他受這樣的折磨？！
一進來，於嵐就故意踩上李鳴沅手指，他假惺惺說聲抱歉，瞥一眼外頭已快爆發的唐季揚，得意一笑，朝唐縱舟建議：“既人都來齊，請大人允許，讓這位兄臺的家屬也進來，不然顯得我薛家於家仗勢欺人。”
唐縱舟極不滿於嵐狐假虎威的態度，但他所說亦自己心中所想，終沈著臉點點頭，放唐季揚他們進來，又將外頭的百姓一律驅散，以保公堂肅靜。
“哥哥，是不是很疼？”李瑜流著淚跪在哥哥身邊，一碰觸，李鳴沅赫然紅了眼眶，嘴唇哆嗦著，一句話說不出來。
“李鳴沅，本官再問你一次，你確定要以雙手作賭註，賭於嵐背不出他所寫策論？”
李鳴沅沖著唐縱舟重重點頭，嘶啞出聲：“絕不反悔！”
“慢！你汙蔑本少爺，我要你手做什麽？”於嵐完全無視父親的警告，猖狂地指著李瑜：“我要她——”
“於嵐你找死！”
唐季揚咬牙切齒，若非身在公堂，必將於嵐碎屍萬段，可下一秒，他更猖狂地指向雲洇，大放厥詞：“還有她，做我的妾。”
只一瞬，在眾人均未反應過來之時，唐季揚將於嵐錘倒在地，於夫人只覺臉頰一疼，低頭一看，是一顆帶血的牙齒，是她兒的牙齒。
她尖叫一聲，軟軟倒在相公懷裏。
“長空！快放手！”雲洇本要阻止唐季揚，但更近的於珊先一步要去踹他，見狀，雲洇立即調轉方向，使勁將她推開，頭發又被扯住，跟著於珊雙雙倒地。
唐季揚見了，立即拋下於嵐將雲洇護在懷中，但於嵐還沒來得及慶幸，又被紅著眼的李瑜撲過來咬住手腕。
於謹華驚，李鳴沅怒，薛松柏冷眼觀看，薛霖雁按捺住沖動。
場面一度混亂，唐縱舟陰沈著臉，命人將所有人拉開：“胡鬧，簡直胡鬧！”
“唐大人，他唐季揚公然打人，還不將他就地正法？”
於嵐滿臉是血，與頭發被扯得一團亂的姐姐站在一起，唐縱舟呵斥：“你出言不遜，調戲良家女子在先，是個男人都該揍你！”
“縱如此，自有唐大人稟明公正，哪輪得到他以暴制暴？大人，該不會因為他是你弟弟，你就包庇他罷？”
於謹華邏輯清晰，與唐縱舟對峙，唐季揚冷靜下來，向前一步，不想讓兄長難做。
他壓著怒火：“於公子，對不住。”
“於小姐，我也不該推你，是我的錯。”唐季揚護得及時，雲洇沒多狼狽，她垂著眼，儼然一副認錯模樣：“於大人說得對，不能以暴制暴。對於公子的話，我們應該回以‘既如此，若於公子沒背出來，於夫人與於小姐也應給李少爺做妾’——是吧？於大人？”
“哈——”薛霖雁沒憋住，短促地笑一聲，於夫人醒過來，聽了雲洇的話，臉色難看：“你這臭丫頭在說什麽鬼話？！讓我與珊兒給這賤民做妾，你瘋了！再說嵐兒被打掉了一顆牙！”
“長空的手也被他抓了！”雲洇嗆聲，目光幽幽：“夫人您也知道，說出讓人做妾的話，有多瘋啊。”
於珊尖聲：“你們怎能與我和母親相比！”
“渺渺與瑜兒年輕，是不能和你們比。”唐季揚緊緊牽住雲洇的手，輕飄飄看一眼面目猙獰的母子三人：“於公子如此高尚品行，不愧是拿榜首之材，若不中個狀元，真是說不過去了。”
“行了！”於謹華哪聽不出唐季揚的諷刺？他只想快些結束此事，避免夜長夢多：“方才唐少爺與嵐兒均有錯，此事就此作罷。我們仍按此前的承諾，若嵐兒背出了策論，就對李鳴沅按斷手處置！”
“被打成這樣怎麽背？我不管！快請大夫給我治傷，治好前將這賤民一直關在牢裏！”
於嵐又開始發少爺脾氣，李瑜咬牙：“你念不出來不會用手寫？正好對比字跡，看看你是否找人代筆！”
“肅靜肅靜！”唐縱舟簡直頭疼，但除了口頭上的警告，沒對李瑜他們做出任何懲治，他問一直默不作聲的薛松柏：“薛大人，您如何看？”
“就按這小姑娘說的做吧。”薛松柏頷首，冷冷望著於謹華，置於案桌下的手死死攥緊。
不管是他，還是他兒子，都要讓他惹上一身腥才甘心。
既尚書已開口，再無任何轉圜餘地。
隨著簡單包紮後的於嵐落座，不情不願謄抄起策論內容。
李瑜緊緊依偎著兄長，泫然欲泣，生怕哥哥的手被砍去。
其餘人亦翹首以盼，或緊張或自信，在安靜的公堂中度日如年，終於等到於嵐落筆。
他重新默寫的策論與考卷同時呈於唐縱舟案前，他兩相對比，看不出情緒，最後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公布了判決：“兩份策論，字跡相同，內容除部分細節高度一致。李鳴沅，你服不服？”
果然是一場鬧劇，薛霖雁眼裏閃過絲不忍，但壓在心口的巨石轟然落地。
於謹華不置可否，於夫人拍拍胸口，於珊意料之中，於嵐得意洋洋，看著不吭聲的李鳴沅，像在看條喪家之犬：“記住斷手之誓，敢陷害我，這就是下場。”
眼見李瑜面色慘白，幾乎暈倒，雲洇托著她腋下將她抱在懷裏，捂著她耳朵，不想她聽見任何足令人崩潰的話語。
唐季揚掐著手心，生生忍耐，不做出將表兄劫走的舉動。
他相信，表兄絕不會倒在此處。
“大人，”李鳴沅終於艱難開了口，他眸中帶著覆雜的情緒，痛苦不解乃至震驚，令人詫異：“這篇策論的題目為何？”
“你問此作甚？”唐縱舟驚訝於李鳴沅竟還能支撐至此，明明至今為止他的控訴，沒有任何證據支撐。
但他還是將題目報出了口。
隨即，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李鳴沅竟開始緩緩念誦著什麽。
聽至五六句，雲洇才反應過來，這亦是篇策論。
她心重重一跳，慢慢掃過於嵐、唐縱舟、薛松柏三人的面龐。
掃過這在場唯一知曉於嵐策論內容之人的面龐。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一個驚駭失聲，一個凝重嚴肅，一個難以置信。
聽著李鳴沅流暢熟練的背誦，唐縱舟反覆對比那寫著於嵐名姓的考卷，直到他背誦完，也震驚到久久無法言語。
他將這策論一字不差背了下來，不，不能說背，因為——
李鳴沅發出心如死灰的悲鳴：“為什麽我的策論、我的抱負、我的作答，盡成了他於嵐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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