絨雪結霜龍虎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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絨雪結霜龍虎榜（下）
為什麽同一篇策論同時有兩個舉子清楚其中內容？
他手裏這份考卷，究竟是於嵐所寫還是李鳴沅所著？
考卷所用試紙不僅蓋有官印，更有玉璽覆之，杜絕後續調轉試卷的一切可能性。
因此這份考卷只能是於嵐親寫，那李鳴沅是如何將這策論背下來的？
會試結束，所有考卷均遮去姓名，由專人重新抄錄一遍後再送至禮部批閱，杜絕憑字跡賄賂考官舞弊的可能。
且抄錄官至少有三，每年由聖上欽點，無人知曉他們身份。
那麽唯一能透露考卷的，只剩薛松柏一人。
可他怎會無緣無故將考卷透露，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讓李鳴沅狀告自己，憑惹一身騷？
唐縱舟大腦飛速運轉，盯著那考卷半晌，神色不曾放松一分，如何也想不通其中關竅。
事關重大，他只能稟報聖上，講清事情始末，將薛松柏、李鳴沅、於嵐暫時扣押，等待聖上發落。
此等謬聞醜事，自令建文帝大發雷霆，直接將除夕宮宴與殿試取消，乃至於親自至大理寺審訊。
“薛松柏，你來親自與朕說說，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天子親臨大理寺，滔天的威嚴與氣勢震得所有人大氣不敢喘，連於嵐都再不敢造次。
“回陛下，為會考一事，臣殫精竭慮，縱夢魘纏身，也從不敢放松過一刻。臣對得起天，對得起地，對得起陛下，對得起百姓！清者自清，從未做過的事臣無從辯解，只求陛下還臣一個公道！”
雖被關押，他官服未褪，又有骨子裏透出的文人節氣支撐，絲毫不顯狼狽。
建文帝面上結了層霜，眸光掃過背影瘦削的李鳴沅與瑟瑟發抖的於嵐：“你的意思是，你什麽都沒做，兩位舉子寫出同一篇策論，完全只是巧合？亦或是——”
他冰冷的目光又掃過三位被傳喚過來的抄錄官：“將會元策論背地裏傳出去的，是你們！”
“陛下！”人人自危，明哲保身時，李鳴沅就這樣打斷了九五至尊的話，他執拗地擡起頭，一字一句，全然不顧建文帝的雷霆怒火：“這不是於嵐的策論，是草民的！這不是於嵐的策論，是草民的啊！！”
他真是瘋了......
於嵐閉著眼屏息，頭一回如此強烈地感受到朝不保夕、命懸一線的恐懼滋味。
到了這種地步，是爭論策論究竟是誰寫的時候嗎？！
什麽會元、什麽風光……明明靠父親押的題完全可以上榜，都怪姐姐多此一舉，去薛府盜了那篇策論來，害他至此。
中會元的狂喜遠不比不上他此刻的心驚膽戰。
尤其當他聽見李鳴沅說：“求陛下出題同時考察草民與於嵐，這策論究竟出自誰手，自見分曉！”
瘋子、瘋子……瘋子瘋子！！！
於嵐害怕緊張到連口水都無法咽下去，無比清晰地聽見陛下應了聲好……
一場毫無懸念的文試隨建文帝下令將薛松柏於謹華停職查辦落下帷幕，科舉受賄一案卻遠遠沒有終止。
昨日還為天子近臣的尚書侍郎跌落泥潭，官府大肆搜查薛於兩府邸。
當策論試題在女兒閨房的妝奩盒中被搜出，故作鎮定的於謹華再站不住，百口莫辯，直挺挺暈過去，被擡去了昭獄，他兒子隔壁。
於侍郎為兒子中舉舞弊板上釘釘，當書房被搜出與於謹華交易試題的私信時薛松柏卻安之若素，淡淡說：“有人陷害本官。”
他卸下官帽，將其放在整齊疊好的朝服上後，冷靜交代強忍著淚的女兒：“雁兒，在爹回來前，府裏就靠你了。”
“老爺！”安姨娘哭得撕心裂肺，楞是跟著薛松柏一起入了獄，連兒子都不再顧及。
一切都似乎明朗，薛松柏與於謹華乃同年進士，關系匪淺，暗度陳倉，透露試題。
而於謹華猶嫌不夠，將本該成會元的李鳴沅李舉子考卷替換，踩著他人前途為兒子鋪路，罔顧法理，令全京百姓震撼不已，又輕易信服。
畢竟誰人不知侍郎家獨子於嵐占著爹娘寵愛，無法無天，不學無術，怎可能扮豬吃虎，考中會元？
除了他家人，無人認可他取得的這一成績。他被檢舉，乃民心所向，大勢所趨。
可百姓亦受情緒所導，天子又豈是如此容易糊弄？
“就憑道試題，就憑封書信，就蓋棺定論，草草應付朕？！”
建文帝勃然大怒，舊疾覆發，靠在龍椅上重重咳出聲。
豎掌示意楊淳善退下，建文帝捂著胸口，啞聲嘶吼：“考卷是如何交換的，究竟查清楚否！朕要知道的，是朕親自蓋章過目的考卷，如何叫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偷、梁、換、柱！”
這就是問題所在，與李鳴沅為姻親，身份敏感，唐縱舟啞口無言，只能令老師曲惟禮救場。
辦案半生的致仕老臣宣人證入，薛松柏淡然擡頭，卻罕見失了態。
因為這人證是他的傻兒子，薛霖鵬。
公孫蠡替父皇質問：“此子心智不全，如何能信他證詞？”
“稟陛下，稟八殿下。此子之心智不全，正是此案破解之口。”
曲惟禮作揖，眾目睽睽下為薛霖鵬梳了梳亂蓬蓬的頭，以一個女人的口吻問他：“鵬兒，告訴泠姨，在爹爹的寢居裏，那人是男是女？”
因曲惟禮的細心呵護，本恐懼害怕的薛霖鵬漸漸平靜，乃至後面枕在曲惟禮的腿上休息：“不是二姐姐，是男的，他手裏拿著卷子，一直在問爹爹什麽……”
二姐姐是薛霖雀，那男子是李鳴沅。
提前得到試題的不止於侍郎，亦有此案的受害者，李鳴沅。
夢魘為假，思念女兒為假，作為李鳴沅舞弊的掩護才是真。
是貪心不足的於珊摸去薛家居正閣，將薛松柏為李鳴沅所寫的策論偷去，這才導致二人同樣清楚那策論內容。
難怪，難怪文試時，雖勝過於嵐，李鳴沅亦文采平平。
原來這策論，竟是薛松柏薛尚書，當年的榜眼所寫。
安姨娘幾乎站不穩，在建文帝面前下跪磕頭，聲淚俱下：“陛下！臣婦教子無方，他的話不可信，不可信啊！！！”
饒是建文帝，都已被這案子的反轉震驚，他緩了緩，命人堵了安姨娘的嘴，耳邊終於恢覆了清凈。
但內心，卻掀起江濤駭浪，久久不能平息。
“薛松柏，”建文帝沈聲：“你認，還是不認？”
被親兒子背叛，入獄都依舊沈穩自如的薛松柏終於彎了脊梁，失了風度。
他眼神空空，似被拉回遙遠的過去，嘴唇翕動，做著最後困獸之爭。
汲汲營營一輩子，到底被自己的兒子所害，所揭露。
“稟陛下，臣，認了。”
松柏之姿，終在寒冬被雪所覆。
……
“離玦，準備好了嗎？”這麽多天，李寒玉終於再次見了侄兒。
她給李鳴沅整著衣襟，眸光透著溫柔的光，像能融化四周的雪。
李鳴沅眼中空無一物，機械點頭，皮膚透著病態的白，像是許久沒見陽光的草木，失了所有精神精氣。
狀告者成同謀人，李鳴沅再次被傳喚大理寺，只待將案件中他之視角理順，便可收押獄中。
“李鳴沅，你之所以狀告薛松柏，是否因拿到試題仍會試落榜，懷恨在心，不惜與他魚死網破，同歸於盡？！”
李鳴沅點頭，又搖頭：“想和薛松柏同歸於盡是真，因會試落榜懷恨在心是假。威脅他交出試題而不用他所給答案，於考場憑自己寫完策論因此落榜，上報官府與他魚死網破，皆是為了草民父母。”
為了父母？曲惟禮心中警鈴大作，原以為即將看見曙光的案件，又有陰霾密布：“什麽叫為了你父母？！薛尚書肯洩露試題，難道不是因為你的姑父唐太尉？？？”
李鳴沅搖頭：“他之所以洩露試題給草民，是因為三年前草民全家遇害——虔州李氏滅門，是他薛松柏，是他禮部尚書雇盜匪所做！”
在會試舞弊案即將結案之際，又是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發展，竟使它轟轟烈烈轉變為一場滅門慘案。
熱火朝天將此案改成故事的說書先生忙得腳不沾地，仍在茶館樂此不疲說著閑話的百姓驚得瞠目結舌，終於知曉哥哥為何留在唐府的李瑜哭得昏天黑地。
誰能知曉，寧願擊登聞鼓滾釘床也要舉報薛松柏的李鳴沅，為的不是還他一個公道，而是還他父母一個公道。
厲瀾衣與李寒鈞身為男子，諸多不便；茉茉年紀尚小，又有心無力。
怕李瑜崩潰絕望做出傻事，雲洇暫時宿在李府，除去斂容事務日夜陪伴她，雖唐季揚亦每日從軍營回來看她。
但久而久之，心力憔悴，才十幾歲的姑娘像春末的花朵迅速枯萎，直到婚宴前一日，她面無表情說：“花環姐姐，季揚哥哥，這幾天謝謝你們。婚事緊急，你們快回去，別再擔心我，我不會輕生。”
出了這種事，就算哥哥已出發齋宮，怎能心安理得成親？雲洇心中升起陣陣無力感，想開口說些什麽，唐季揚卻牽住她手，竟真的帶她離開。
“長空、長空……唐季揚！”雲洇心煩意亂地將他手甩開，不肯再走一步：“我們就這麽走了？！”
“她既已說不會做傻事，那便不會，我們能做的只有這麽多，還留在李府做什麽？”
唐季揚聲音聽不出一點起伏，露出個極淺的笑，重新牽起雲洇的手：“表兄要為舅父舅母翻案，是他的事。而成親，是我們要做的事，渺渺你莫再憂心，安安心心做新娘便好。”
雲洇不敢相信唐季揚能平靜地說出這種話，他與唐府決裂，又不是與李鳴沅和李瑜決裂，他們是他的親人，是他曾經這麽努力保護的人，他怎麽還能心安理得地與她成親？
回到家中，她沈著臉，將唐季揚手中繡好的蓋頭丟至地上：“霖雁姐出事，瑜兒出事，蟬紅姐姐隨寶珠郡主去了齋宮，明天還能有多少人來？！正月初三算什麽吉日！”
她不想成親，就算錯過這次，再也沒法成親她也不願。
李瑜兄妹是唐季揚的親人，他合該幫他們。
面對雲洇的質問，唐季揚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默默將紅蓋頭撿起來，拍幹凈它上面的灰塵：“只要你在，我在，就算沒人來又有什麽關系？這是我們一輩子的大事，渺渺你怎麽能因他們亂了心神？別說我們幫不上忙，就算能幫，先辦完婚宴又有什麽問題？”
“他們危在旦夕，婚宴卻可以推遲，我們現在應該爭分奪秒想如何救他們才對！”
雲洇強忍著不流下淚，推搡著他：“你以前分明不是這樣的，快把南水縣那個關心親人的唐季揚還給我！”
“唐季揚已經死了！現在只有秦長空，即將成為你夫君的秦長空！”
唐季揚絲毫不為所動，雙手捏著雲洇的肩時，力氣很大，連楓葉喵嗚著抓撓他都渾不在意。
忍了許久的情緒像火山一般爆發，唐季揚眼中布滿血絲，卻依舊隱忍著，面上顯著痛苦與掙紮：“要怎麽幫？渺渺？我不再是太尉之子，你雖為宮廷入殮師也沒有任何實權，難道把婚禮取消，毫無意義地陪著瑜兒，安慰薛霖雁，能起什麽作用？嗯？”
“表兄狀告薛尚書時，你就用買婚服的錢買了另一套送去給薛霖雁了對不對？難道她領情嗎？有什麽用嗎？薛尚書洩露考題已板上釘釘，會試第二的徐淩時甚至都被百姓猜測，他能取得此成績，是不是也是舞弊得來。她自身難保，你又何必惹火上身？”
“她是我朋友，我難道要袖手旁觀嗎？一套婚服而已，只要能成親不就行？”雲洇終於流下淚來，難以置信望著唐季揚，已經不能理解他的想法。
她冷冷地將唐季揚的手甩開：“既你對我有意見，那就別再成親。”
“哈、哈哈……”雲洇本以為的讓步與道歉沒有到來，唐季揚卻低低笑起來，笑得肩頭聳動，就好似雲洇的話在他意料之中。
“你、你瘋了？”雲洇震驚地後退幾步，第一次因唐季揚產生恐慌，下意識按下指鏈，怔怔看著他發瘋。
“我才沒瘋，是渺渺你一點都不將我們的事放在心上！誰都可以排在我之前！我關心的哪裏是婚服，是渺渺你的態度，你對我們的事，一點也不在乎……”
看著他朝自己逼近，雲洇哭著大喊：“你別過來！”
他自然不聽，眼疾手快鉗住雲洇戴著指鏈的那只手，縱然手心被深深劃出道血痕也不松手。
“她薛霖雁算什麽朋友？搶了徐淩時，你的未婚夫，絲毫不顧你可能因退婚被人恥笑的處境，哪值得你為了她連婚服都舍棄？”
說著說著，他自嘲一笑：“也是，連婚服都可以不要，婚事你自然說取消就取消，連我都可以輕易不要罷？”
“你在說什麽……”
唐季揚忽然俯身，銜住她唇，雲洇不肯配合，咬緊牙關不讓他進。
他知她哪裏敏感，只是掐了下她的腰，少女身子一軟，任他舌頭長驅直入。
雲洇狠力一咬，口腔內瞬間血腥味蔓延，唐季揚恍若未聞，直至懷中人即將窒息才結束這個吻，他撕開她衣服，眼中不含一絲溫度：“這婚事是渺渺你答應我的，絕不能反悔！”
“我偏要反悔，難道你要強迫我嗎？”被強硬地抱起丟到床上，雲洇拿枕頭丟他，依舊阻止不了他壓下來。
“我不強迫你。”
指鏈早被取出丟至地上，發釵也全部不知所蹤，她扇他踢他咬他沒有絲毫用處，唐季揚將她全身敏感處吻了個遍咬了個遍吮了個遍，點燃□□而不熄滅，只用噬人的情欲折磨人吊著人。
到最後逼的雲洇自己主動，扭著腰吞吐，她崩潰大哭：“我討厭你！”
“我喜歡你。”
半強迫式的情事短而倉促，雲洇哭到最後開始低低啜泣，唐季揚則將頭埋在她頸窩裏無聲地哭，在少女鎖骨積出個小水窪。
“你快出去，快走開！”
“你說喜歡我，說婚宴照常，我就走。”
唐季揚輕輕一動，雲洇哭聲變了調，隨即哭得更加淒慘：“你滾你滾你滾！我再不要和你成親，我要南水縣的唐季揚，我不要你……”
她哭得厲害，唐季揚淚亦流得更多，他哄著她：“等我們成親，我就變回南水縣的唐季揚，好不好？”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雲洇固執地重覆著這三個字，於是又開始新一輪的糾纏與折磨。
她不松口，唐季揚不放過她，直到天光大亮，迎親隊伍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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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這份考卷只能是於嵐親寫，那李鳴沅是如何將這策論背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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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抄錄官至少有三，每年由聖上欽點，無人知曉他們身份。
那麽唯一能透露考卷的，只剩薛松柏一人。
可他怎會無緣無故將考卷透露，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讓李鳴沅狀告自己，憑惹一身騷？
唐縱舟大腦飛速運轉，盯著那考卷半晌，神色不曾放松一分，如何也想不通其中關竅。
事關重大，他只能稟報聖上，講清事情始末，將薛松柏、李鳴沅、於嵐暫時扣押，等待聖上發落。
此等謬聞醜事，自令建文帝大發雷霆，直接將除夕宮宴與殿試取消，乃至於親自至大理寺審訊。
“薛松柏，你來親自與朕說說，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天子親臨大理寺，滔天的威嚴與氣勢震得所有人大氣不敢喘，連於嵐都再不敢造次。
“回陛下，為會考一事，臣殫精竭慮，縱夢魘纏身，也從不敢放松過一刻。臣對得起天，對得起地，對得起陛下，對得起百姓！清者自清，從未做過的事臣無從辯解，只求陛下還臣一個公道！”
雖被關押，他官服未褪，又有骨子裏透出的文人節氣支撐，絲毫不顯狼狽。
建文帝面上結了層霜，眸光掃過背影瘦削的李鳴沅與瑟瑟發抖的於嵐：“你的意思是，你什麽都沒做，兩位舉子寫出同一篇策論，完全只是巧合？亦或是——”
他冰冷的目光又掃過三位被傳喚過來的抄錄官：“將會元策論背地裏傳出去的，是你們！”
“陛下！”人人自危，明哲保身時，李鳴沅就這樣打斷了九五至尊的話，他執拗地擡起頭，一字一句，全然不顧建文帝的雷霆怒火：“這不是於嵐的策論，是草民的！這不是於嵐的策論，是草民的啊！！”
他真是瘋了......
於嵐閉著眼屏息，頭一回如此強烈地感受到朝不保夕、命懸一線的恐懼滋味。
到了這種地步，是爭論策論究竟是誰寫的時候嗎？！
什麽會元、什麽風光……明明靠父親押的題完全可以上榜，都怪姐姐多此一舉，去薛府盜了那篇策論來，害他至此。
中會元的狂喜遠不比不上他此刻的心驚膽戰。
尤其當他聽見李鳴沅說：“求陛下出題同時考察草民與於嵐，這策論究竟出自誰手，自見分曉！”
瘋子、瘋子……瘋子瘋子！！！
於嵐害怕緊張到連口水都無法咽下去，無比清晰地聽見陛下應了聲好……
一場毫無懸念的文試隨建文帝下令將薛松柏於謹華停職查辦落下帷幕，科舉受賄一案卻遠遠沒有終止。
昨日還為天子近臣的尚書侍郎跌落泥潭，官府大肆搜查薛於兩府邸。
當策論試題在女兒閨房的妝奩盒中被搜出，故作鎮定的於謹華再站不住，百口莫辯，直挺挺暈過去，被擡去了昭獄，他兒子隔壁。
於侍郎為兒子中舉舞弊板上釘釘，當書房被搜出與於謹華交易試題的私信時薛松柏卻安之若素，淡淡說：“有人陷害本官。”
他卸下官帽，將其放在整齊疊好的朝服上後，冷靜交代強忍著淚的女兒：“雁兒，在爹回來前，府裏就靠你了。”
“老爺！”安姨娘哭得撕心裂肺，楞是跟著薛松柏一起入了獄，連兒子都不再顧及。
一切都似乎明朗，薛松柏與於謹華乃同年進士，關系匪淺，暗度陳倉，透露試題。
而於謹華猶嫌不夠，將本該成會元的李鳴沅李舉子考卷替換，踩著他人前途為兒子鋪路，罔顧法理，令全京百姓震撼不已，又輕易信服。
畢竟誰人不知侍郎家獨子於嵐占著爹娘寵愛，無法無天，不學無術，怎可能扮豬吃虎，考中會元？
除了他家人，無人認可他取得的這一成績。他被檢舉，乃民心所向，大勢所趨。
可百姓亦受情緒所導，天子又豈是如此容易糊弄？
“就憑道試題，就憑封書信，就蓋棺定論，草草應付朕？！”
建文帝勃然大怒，舊疾覆發，靠在龍椅上重重咳出聲。
豎掌示意楊淳善退下，建文帝捂著胸口，啞聲嘶吼：“考卷是如何交換的，究竟查清楚否！朕要知道的，是朕親自蓋章過目的考卷，如何叫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偷、梁、換、柱！”
這就是問題所在，與李鳴沅為姻親，身份敏感，唐縱舟啞口無言，只能令老師曲惟禮救場。
辦案半生的致仕老臣宣人證入，薛松柏淡然擡頭，卻罕見失了態。
因為這人證是他的傻兒子，薛霖鵬。
公孫蠡替父皇質問：“此子心智不全，如何能信他證詞？”
“稟陛下，稟八殿下。此子之心智不全，正是此案破解之口。”
曲惟禮作揖，眾目睽睽下為薛霖鵬梳了梳亂蓬蓬的頭，以一個女人的口吻問他：“鵬兒，告訴泠姨，在爹爹的寢居裏，那人是男是女？”
因曲惟禮的細心呵護，本恐懼害怕的薛霖鵬漸漸平靜，乃至後面枕在曲惟禮的腿上休息：“不是二姐姐，是男的，他手裏拿著卷子，一直在問爹爹什麽……”
二姐姐是薛霖雀，那男子是李鳴沅。
提前得到試題的不止於侍郎，亦有此案的受害者，李鳴沅。
夢魘為假，思念女兒為假，作為李鳴沅舞弊的掩護才是真。
是貪心不足的於珊摸去薛家居正閣，將薛松柏為李鳴沅所寫的策論偷去，這才導致二人同樣清楚那策論內容。
難怪，難怪文試時，雖勝過於嵐，李鳴沅亦文采平平。
原來這策論，竟是薛松柏薛尚書，當年的榜眼所寫。
安姨娘幾乎站不穩，在建文帝面前下跪磕頭，聲淚俱下：“陛下！臣婦教子無方，他的話不可信，不可信啊！！！”
饒是建文帝，都已被這案子的反轉震驚，他緩了緩，命人堵了安姨娘的嘴，耳邊終於恢覆了清凈。
但內心，卻掀起江濤駭浪，久久不能平息。
“薛松柏，”建文帝沈聲：“你認，還是不認？”
被親兒子背叛，入獄都依舊沈穩自如的薛松柏終於彎了脊梁，失了風度。
他眼神空空，似被拉回遙遠的過去，嘴唇翕動，做著最後困獸之爭。
汲汲營營一輩子，到底被自己的兒子所害，所揭露。
“稟陛下，臣，認了。”
松柏之姿，終在寒冬被雪所覆。
……
“離玦，準備好了嗎？”這麽多天，李寒玉終於再次見了侄兒。
她給李鳴沅整著衣襟，眸光透著溫柔的光，像能融化四周的雪。
李鳴沅眼中空無一物，機械點頭，皮膚透著病態的白，像是許久沒見陽光的草木，失了所有精神精氣。
狀告者成同謀人，李鳴沅再次被傳喚大理寺，只待將案件中他之視角理順，便可收押獄中。
“李鳴沅，你之所以狀告薛松柏，是否因拿到試題仍會試落榜，懷恨在心，不惜與他魚死網破，同歸於盡？！”
李鳴沅點頭，又搖頭：“想和薛松柏同歸於盡是真，因會試落榜懷恨在心是假。威脅他交出試題而不用他所給答案，於考場憑自己寫完策論因此落榜，上報官府與他魚死網破，皆是為了草民父母。”
為了父母？曲惟禮心中警鈴大作，原以為即將看見曙光的案件，又有陰霾密布：“什麽叫為了你父母？！薛尚書肯洩露試題，難道不是因為你的姑父唐太尉？？？”
李鳴沅搖頭：“他之所以洩露試題給草民，是因為三年前草民全家遇害——虔州李氏滅門，是他薛松柏，是他禮部尚書雇盜匪所做！”
在會試舞弊案即將結案之際，又是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發展，竟使它轟轟烈烈轉變為一場滅門慘案。
熱火朝天將此案改成故事的說書先生忙得腳不沾地，仍在茶館樂此不疲說著閑話的百姓驚得瞠目結舌，終於知曉哥哥為何留在唐府的李瑜哭得昏天黑地。
誰能知曉，寧願擊登聞鼓滾釘床也要舉報薛松柏的李鳴沅，為的不是還他一個公道，而是還他父母一個公道。
厲瀾衣與李寒鈞身為男子，諸多不便；茉茉年紀尚小，又有心無力。
怕李瑜崩潰絕望做出傻事，雲洇暫時宿在李府，除去斂容事務日夜陪伴她，雖唐季揚亦每日從軍營回來看她。
但久而久之，心力憔悴，才十幾歲的姑娘像春末的花朵迅速枯萎，直到婚宴前一日，她面無表情說：“花環姐姐，季揚哥哥，這幾天謝謝你們。婚事緊急，你們快回去，別再擔心我，我不會輕生。”
出了這種事，就算哥哥已出發齋宮，怎能心安理得成親？雲洇心中升起陣陣無力感，想開口說些什麽，唐季揚卻牽住她手，竟真的帶她離開。
“長空、長空……唐季揚！”雲洇心煩意亂地將他手甩開，不肯再走一步：“我們就這麽走了？！”
“她既已說不會做傻事，那便不會，我們能做的只有這麽多，還留在李府做什麽？”
唐季揚聲音聽不出一點起伏，露出個極淺的笑，重新牽起雲洇的手：“表兄要為舅父舅母翻案，是他的事。而成親，是我們要做的事，渺渺你莫再憂心，安安心心做新娘便好。”
雲洇不敢相信唐季揚能平靜地說出這種話，他與唐府決裂，又不是與李鳴沅和李瑜決裂，他們是他的親人，是他曾經這麽努力保護的人，他怎麽還能心安理得地與她成親？
回到家中，她沈著臉，將唐季揚手中繡好的蓋頭丟至地上：“霖雁姐出事，瑜兒出事，蟬紅姐姐隨寶珠郡主去了齋宮，明天還能有多少人來？！正月初三算什麽吉日！”
她不想成親，就算錯過這次，再也沒法成親她也不願。
李瑜兄妹是唐季揚的親人，他合該幫他們。
面對雲洇的質問，唐季揚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默默將紅蓋頭撿起來，拍幹凈它上面的灰塵：“只要你在，我在，就算沒人來又有什麽關系？這是我們一輩子的大事，渺渺你怎麽能因他們亂了心神？別說我們幫不上忙，就算能幫，先辦完婚宴又有什麽問題？”
“他們危在旦夕，婚宴卻可以推遲，我們現在應該爭分奪秒想如何救他們才對！”
雲洇強忍著不流下淚，推搡著他：“你以前分明不是這樣的，快把南水縣那個關心親人的唐季揚還給我！”
“唐季揚已經死了！現在只有秦長空，即將成為你夫君的秦長空！”
唐季揚絲毫不為所動，雙手捏著雲洇的肩時，力氣很大，連楓葉喵嗚著抓撓他都渾不在意。
忍了許久的情緒像火山一般爆發，唐季揚眼中布滿血絲，卻依舊隱忍著，面上顯著痛苦與掙紮：“要怎麽幫？渺渺？我不再是太尉之子，你雖為宮廷入殮師也沒有任何實權，難道把婚禮取消，毫無意義地陪著瑜兒，安慰薛霖雁，能起什麽作用？嗯？”
“表兄狀告薛尚書時，你就用買婚服的錢買了另一套送去給薛霖雁了對不對？難道她領情嗎？有什麽用嗎？薛尚書洩露考題已板上釘釘，會試第二的徐淩時甚至都被百姓猜測，他能取得此成績，是不是也是舞弊得來。她自身難保，你又何必惹火上身？”
“她是我朋友，我難道要袖手旁觀嗎？一套婚服而已，只要能成親不就行？”雲洇終於流下淚來，難以置信望著唐季揚，已經不能理解他的想法。
她冷冷地將唐季揚的手甩開：“既你對我有意見，那就別再成親。”
“哈、哈哈……”雲洇本以為的讓步與道歉沒有到來，唐季揚卻低低笑起來，笑得肩頭聳動，就好似雲洇的話在他意料之中。
“你、你瘋了？”雲洇震驚地後退幾步，第一次因唐季揚產生恐慌，下意識按下指鏈，怔怔看著他發瘋。
“我才沒瘋，是渺渺你一點都不將我們的事放在心上！誰都可以排在我之前！我關心的哪裏是婚服，是渺渺你的態度，你對我們的事，一點也不在乎……”
看著他朝自己逼近，雲洇哭著大喊：“你別過來！”
他自然不聽，眼疾手快鉗住雲洇戴著指鏈的那只手，縱然手心被深深劃出道血痕也不松手。
“她薛霖雁算什麽朋友？搶了徐淩時，你的未婚夫，絲毫不顧你可能因退婚被人恥笑的處境，哪值得你為了她連婚服都舍棄？”
說著說著，他自嘲一笑：“也是，連婚服都可以不要，婚事你自然說取消就取消，連我都可以輕易不要罷？”
“你在說什麽……”
唐季揚忽然俯身，銜住她唇，雲洇不肯配合，咬緊牙關不讓他進。
他知她哪裏敏感，只是掐了下她的腰，少女身子一軟，任他舌頭長驅直入。
雲洇狠力一咬，口腔內瞬間血腥味蔓延，唐季揚恍若未聞，直至懷中人即將窒息才結束這個吻，他撕開她衣服，眼中不含一絲溫度：“這婚事是渺渺你答應我的，絕不能反悔！”
“我偏要反悔，難道你要強迫我嗎？”被強硬地抱起丟到床上，雲洇拿枕頭丟他，依舊阻止不了他壓下來。
“我不強迫你。”
指鏈早被取出丟至地上，發釵也全部不知所蹤，她扇他踢他咬他沒有絲毫用處，唐季揚將她全身敏感處吻了個遍咬了個遍吮了個遍，點燃□□而不熄滅，只用噬人的情欲折磨人吊著人。
到最後逼的雲洇自己主動，扭著腰吞吐，她崩潰大哭：“我討厭你！”
“我喜歡你。”
半強迫式的情事短而倉促，雲洇哭到最後開始低低啜泣，唐季揚則將頭埋在她頸窩裏無聲地哭，在少女鎖骨積出個小水窪。
“你快出去，快走開！”
“你說喜歡我，說婚宴照常，我就走。”
唐季揚輕輕一動，雲洇哭聲變了調，隨即哭得更加淒慘：“你滾你滾你滾！我再不要和你成親，我要南水縣的唐季揚，我不要你……”
她哭得厲害，唐季揚淚亦流得更多，他哄著她：“等我們成親，我就變回南水縣的唐季揚，好不好？”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雲洇固執地重覆著這三個字，於是又開始新一輪的糾纏與折磨。
她不松口，唐季揚不放過她，直到天光大亮，迎親隊伍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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