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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逢之地定情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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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逢之地定情意(下)

猶豫不決的少年擡頭望月,彎刀一般的月黃澄澄一片,遙寄書信與思念。

這思念流淌在月光之水裏,傳達至靠在窗邊、倚於軟塌上的姑娘。

南水縣過年雖遠不比虔州熱鬧,但足稱得上歡天喜地、喜氣洋洋。

五光十色的煙火亮透了半邊天,鼎沸人聲與劈裏啪啦的爆竹聲隨風傳至山上,給靜謐的山也添了幾分生動。

雲洇默默看著曳兒遙兒提著秦爺爺給他們做的南瓜燈籠,腳步歡快地在披了層雪的地上跑來跑去。

年前雲洇又去集市給他們一人訂做了一套新衣。

喜新厭舊的曳兒立即脫下那件她寶貝了許久的兔毛紅襖,換上了與遙兒同款的如意紋吉服。

她們玩鬧時,吉服上衿纓飄動,像兩個冰雪聰明的小仙童。

“洇兒,你沒給自己選一套?”秦煥亦穿著雲洇所選新衣,收拾捯飭一番,顯得精神矍鑠。

“嗯……”雲洇手臂並攏,將下巴靠於其上,十分慵懶:“我說了,您可不準笑我。”

秦煥不解:“我為什麽會笑你?”

“因為我覺得唐季揚回來時會送我。”

……見秦爺爺一臉欲言又止,雲洇抿嘴一笑:“看吧?”

“洇兒,你就這麽喜歡他?”秦煥神情焦灼,來回踱步,幾次想要說些什麽,又化作一道嘆息。

他想不通,那小子有這麽好?

“我也不知道,或許一開始只是因為年齡相仿,他又處處照顧我,所以有好感?本來我不想怎樣的,但他總拒絕我,便激起我的征服欲了吧。”

雲洇低頭笑了笑:“不是說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麽?”

只是有些好感與征服欲麽……秦煥覺得不是,洇兒是個什麽事都會藏在心裏的孩子,從不會輕易表露出她的愛恨嗔癡,自己這傻徒兒,完全是個意外,偏偏他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受到洇兒的青睞是多麽難得。

他眉頭緊鎖,沈聲道:“洇兒,你若決意要與他在一起,爺爺我絕對會幫你,你就放心吧。”

“不,秦爺爺,你就別插手了。”雲洇苦笑著搖頭:“提前將他趕去虔州、逼他做出抉擇,已是我在強迫他了。強扭的瓜不甜,再繼續下去,也沒什麽意思。”

少女看一眼飄著雲團的天,這雲團像未壓實的棉絮,堪堪蔽月,正如她與唐季揚間的感情迷霧,如何也無法撥雲見日。

“就這樣吧,我已盡我所能了,只要他不想,這段感情便註定停滯不前。”

雲洇有些失神,心空落落的,是說不出的苦澀。

她眼睛失了焦,喃喃自語,不知是說服秦煥,還是說服自己:“感情不論對錯,秦爺爺你不要因為我而怪他。他是那種小事上含糊,大事上卻容不得沙子的人,拒絕我,其實是應該的……”

畢竟在他的視角,兩人兩年後註定分別,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雲洇用這個理由安慰過自己,是他考慮得周到,他是為了她好。

但最終還是失敗了,她忍受不了與他一直維持著似朋友、又似情人的關系,明明就是他點個頭的事,他們便能更進一步,可他偏偏不肯,過於殘忍。

少女想,這件事他們恐怕永遠達不成和解——因為他想要的是未來,自己卻只想把握現在。

他想要的是永遠,自己只想要瞬間。

新年轉瞬而過,等家家戶戶拜訪過了親戚,便已到了初七。

一連在山上住了十日的雲洇數數日子,知曉唐季揚主仆回來的時候馬上要到了。

她憂郁地嘆了口氣,越想他越發慌,心想還是不行,她實在沒本事再應付唐季揚一年,不如寫信問問能不能提前去望京,他不走她走。

雖舍不得秦爺爺與曳兒遙兒,但遲早也是要走的,長痛不如短痛。

下定決心,雲洇立即回了家關起門,提筆寫好信放進袖子中,就要去驛站將信寄出去。

不湊巧,剛出門就見唐季揚與唐明策馬回來,他們竟比預想中早了幾日回來。

“雲洇,你去哪呢?若是上山,你等等我,我們一道去。”

一見雲洇,馬還未停住唐季揚就已翻身下來,他身上錦衣玉袍未褪,雖風塵仆仆,也較之粗布麻衣時更為豐神俊朗。

雲洇晃了晃神,更堅定了提前離開的決心。瞧瞧,剛一見面,又以美色誘惑她。

“我不上山,就不等你了,再見。”

“那也等我,我陪你去。”唐季揚極其迫切,他只拿了馬上一個包袱便讓唐明牽著兩匹馬回院子了。

少年直接省去了歇息的時間,不容分說地要陪著雲洇。

雲洇掃一眼那包袱,問:“你要送我衣服?”

唐季揚拎著包袱的四指一蜷,她怎麽知道?

這是母親請人來府中訂制衣裳時他偶然看中的一匹象牙白綢緞。

擔心雲洇不收,他糾結良久才尋到那綢緞鋪子裏做了套冬裝,正想著怎麽給她呢,竟直接被發現了……

覷唐季揚表情,雲洇便知自己說對了,輕飄飄說:“我不要,你沒其他事也別跟著我,我有正事要辦。”

“有其他事。”唐季揚立即說:“你換上這套衣裳,我跟你說。”

“不要,我很忙,你有話就直接說。”

“不行。”唐季揚不肯讓步,卻又吞吞吐吐:“這事、這事很重要,必須換上才行。”

有什麽事非要穿上新衣才能說?雲洇心念一動,不可避免產生一絲期待,難道他終於開竅,願意做她情郎了?

下意識捏了捏袖中信封,明天再寄,也不是不行,待她聽聽唐季揚如何說。

心裏雀躍不已,面上依舊端著,她勉強地接過包袱,睨他一眼:“好吧,信你一回。不過既然是重要的事,你也回去收拾收拾。”

“嗯!”

“……你換衣服了?”唐季揚打量雲洇半天,這不是同一套衣服麽?

“袖子太短,裙擺太長,尺寸不對。”

“……我的錯,下次直接帶你去買。”

雲洇幽幽地看他一眼,嗤一聲:“你還未答覆我,沒資格帶我去。”

這不就是要答覆她的意思了麽……唐季揚不信雲洇感覺不到,帶她去了水鬼坡,他們緣分開始的地方。

冬日水流平緩,水鬼坡已許久沒有新的“訪客”,被白雪覆蓋後,搖身一變成了老柳相依的堤岸,再不見往日“亂墳崗”的蹤影。

雖如此,雲洇仍覺陰風陣陣,似有死者於地下哀嚎。

她直覺這不是唐季揚給自己答覆的好地方,但一時也想不出什麽更好的選擇了。

躲在老柳底下擋風,她壓抑著不爭氣的心跳聲,道:“好冷,你快說罷。”

“……”

“我……”

“嗯……”

唐季揚幾次張口,欲言又止,像踩在了烙紅的鐵板上,來回踏步:“見到你便說不出來了,等、等我醞釀一下。”

“……那我可以先回去麽?真的很冷。”

“別、別,”唐季揚倒是因為太過緊張而熱得很,他早將披風給了雲洇,現在又將外袍脫了給她蓋上,攏了攏,只露出她一雙眼。

或許蓋上她眼睛自己便說得出口了,少年手掌覆上去,感受到姑娘的睫毛不安分得眨動,像是蝴蝶的翅膀,在他心口上撓癢。

唐季揚深吸口氣,結結巴巴說:“五年,若是五年後你還對我有意,我們便、便在一起……行不行?”

五、五年?

雲洇倒吸一口涼氣,雖早有預料他說不出什麽令自己滿意的答覆,但這也太令她失望!

他在虔州都在想些什麽?

生氣地推開面前人,她臉因氣憤由外透著紅:“五年?你幹脆說五十年好了,那時我怕是都已入土,也正好讓你耳根子清凈。”

“你怎麽能拿五年和五十年作比呢?我已想好,屆時我已及冠,成熟不少,定能負起責任,這不是對你對我都好嗎?”

好好好,好什麽好?

雲洇脫口而出:“你捫心自問,這究竟是真心實意的承諾還是應付我的緩兵之計?反正五年後你在望京,我留在縣裏,再也見不著面,如今說什麽也行。”

“當然是承諾!未來的事誰說得準?說不定我還留在縣裏,亦或者你去了望京呢?若屆時我們還能相見,那便是上天註定的緣分。”

見唐季揚鬼話連篇,偏偏還一本正經,雲洇簡直要被氣笑:“我道你喜歡寶珠這麽多年為何毫無進展?原是毫無作為,就幹等著什麽狗屁緣分助你與她修成正果?”

這下唐季揚不樂意了,振振有詞:“我哪是不作為?我這叫謹慎!你瞧瞧,我們這幾日不見,一見就吵,這還如何在一起?”

“不是謹慎,你就跟個糟老頭子似的,瞻前顧後,畏首畏尾!而且若是你聽我的話,我們哪會吵架?”

“我才不是糟老頭子,為什麽非要……”

唐季揚頓了頓,莫名覺得雲洇說得有道理,只要聽她的話,不就萬事大吉了嗎?

在少年心緒紛亂之際,雲洇繼續說:“那一年!最多一年,你就和我在一起!”

“不行,三年!”唐季揚心中防線漸漸崩塌,氣勢逐步被雲洇壓過。

“半年!”

“……兩年!”

“明天!”

“半年!”

“昨天!”

“今天!”

雲洇撲進唐季揚懷裏,蓋在頭上的帷帽滑落,長至腰間的辮子在空中甩動,劃出條優美的弧線,昭示著主人的雀躍與激動。

少女語氣難掩愉悅,說出的一個個字像在少年心上跳舞的小人,一點點敲擊他的心房。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可不許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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