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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是心非道晚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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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是心非道晚安(上)

唐季揚很想說自己離君子十萬八千裏,懊惱在虔州苦思冥想了這麽多天的措辭,竟被她輕而易舉反擊駁回,甚至造成現在這樣騎虎難下的局面。

但當被雲洇擁的嚴嚴實實時,她的發香縈繞在鼻尖,清脆的聲音回響在耳邊。

他壓抑在心裏的情感噴湧而出。

只要和她在一起,便能光明正大地擁抱她了。

少年想,定是因為自己也喜歡她,因此諸如文字游戲這類的小伎倆,他都無法識破,自願跳入陷阱,甘心認輸。

遲疑地擡起手,等真碰上姑娘後背的那一剎那,唐季揚心重重跳了幾下,緊接著深吸口氣,下巴抵住她肩,手掌使力,又將人貼近了自己幾分。

果然,一見到人,自己自以為是堅不可摧的自制力,便瞬間土崩瓦解了。

未來的事未來再說,若他真的無恥地移情別戀,便以死謝罪。

如今他只想遵從心意,好好與雲洇在一起。

“不會後悔的……”

箍著雲洇腰的手又用了幾分力,她幾乎快喘不過氣來,拍拍他:“你輕些。”

剛說完,壓迫感瞬間減輕,唐季揚有些不舍地將人松開:“抱歉……”

“沒事,以後每天抱就該知道用多大力才行了。”

雲洇難得有些俏皮地笑了笑,臉紅彤彤的,因為心滿意足,因此被冷風吹了也不覺冷。

見唐季揚又被她逗得窘迫,少女露齒而笑,將被她藏了劍穗的外袍還給他,負手往家中走去:“時候已不早,既已說明白,就回去吧。”

“你不是有正事要辦嗎?”

“不用辦了。”

雲洇步伐足稱得上輕快,她看著夕陽最後一絲光芒隱入青山,有預感這一年將如白駒過隙,過得極快。

與唐季揚在門口告了別,回到家中她又拿出那件新衣看了看。

為保暖,這繡了銀絲玉蘭的錦服中還添了蠶絲,就算尺寸合適,她也不會穿出去招搖過市,還是收起來好。

臨就寢時,雲洇一面想著唐季揚見到那劍穗的表情,一面對鏡散開青絲,等將最後一條發帶松開,一物卻突然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拾起一看,竟是個鏤空的蝴蝶銀發夾。

這發夾初看普通,不同角度於燭光下卻閃著如絲綢般柔和的光,像是用月光打造得一般。

它樣式低調簡單,可用於日常佩戴,很得雲洇歡喜。

唐季揚是趁著抱住自己時給她戴上的嗎?

躺在床上又愛不釋手得把玩了半晌,雲洇展顏一笑,竟不知兩人想到了一處去。

“新春嘉平,唐季揚。”

她輕吐出聲,這個新年,她過得極其舒心。

夜已深,熟睡的少女手掌緩緩松開,露出這銀發夾的全貌,沐浴著月光,它仿佛活過來般,撲了撲翅膀,抖落了銀粉,往花叢裏飛去……

“嘿!”曳兒網兜還未拍下,彩蝶就已受了驚隱入叢中,她嘆了口氣,眼巴巴看著遙兒又輕而易舉抓到一只,羨慕到了極點:“遙兒,你是不是偷偷耍了花招,不然我怎麽一只也抓不到!”

“是曳兒你太著急了,得悄悄靠近,別露出敵意,蝴蝶才不會飛走。”

難得在游戲中贏過曳兒,遙兒臉上不免帶了些嘚瑟,再加上他習慣性的指點,曳兒吐出舌頭佯裝反胃,正被過來的雲洇瞧見,她笑問:“曳兒,你不是不愛抓蝴蝶麽?怎麽最近又抓起來了?”

縣中冬日很短,便是下雪也只在山上下了薄薄一層,更似冰霜。

待出了元宵,冰泮水暖,梅柳報春,處處春意盎然,再不見蕭瑟之景。

“嗯……”曳兒鼓著包子似的臉,從前不愛抓是因為抓不著,如今想要抓,還不是她羨慕洇姐姐的蝴蝶發夾麽?

“洇姐姐……”曳兒可憐兮兮地晃了晃雲洇的手:“就借給曳兒戴一日吧,保證不弄丟,行不行?”

還沒等雲洇開口,遙兒已說:“見你想要,季揚哥哥不是買了好幾個給你了嗎?為什麽非要洇姐姐這個?”

“唐季揚偏心,送我的都沒有洇姐姐這個好看!”

曳兒委屈巴巴,要和雲洇拉鉤:“洇姐姐,等唐季揚送你其他禮物,你就把這個發夾給我好不好?”

瞅曳兒將哭不哭的模樣,雲洇很是糾結,但還是舍不得:“抱歉,曳兒,我還是……”

“秦與曳,你別癡心妄想了,我送雲洇多少禮物自然都不能給你。”

不知何時過來的唐季揚接過話茬。

剛經過場比試,少年出了些汗,露在袖子外的小臂隱隱能窺見青筋,他握著柄尚未出鞘的劍,劍柄懸掛一編制精巧的朱紅長穗,正隨風飄揚得瀟灑。

自從虔州回來秦煥便將此劍贈予唐季揚。後者欣喜接過,問之名字,昔日的將軍悵惘良久,道:“無主之劍,不曾有名。如今它既屬於了你,便由你取名吧。”

唐季揚笑了笑,雙臂一展,劍已從鞘出。

許久未見天日的寶劍這麽多年被秦煥精心護養,薄如銅板,輕如鴻毛,光可鑒人,利能斷發。

他讚嘆:“古人‘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這劍,不沾凡塵,不留凡念,世間無雙。今日我便學文人墨客,為它取名‘斷愁’。師父,如何?”

“……哼。”文縐縐的話,秦煥不忍再聽:“行了行了,寶劍喜飲血,不求瀟灑名。起的名字再好,用不好它,也是白搭。從今日起,上午隨我打獵射箭,下午與我對練學劍,可有異議?”

終於能再領教師父的劍術,唐季揚自然滿心歡喜,但扭捏一會,他還是開口:“師父,您能不能,順便教我刀法?尤其是……那種重刀?”

重刀?秦煥瞪大眼,面前那人騎著汗血寶馬,威風凜凜耍著把長柄大刀的場景清晰再現。

他扯著徒兒耳朵,一眼看出他心中所想:“教你刀法,好讓你去繼承你爹衣缽,繼續耍著那柄破月刀招搖過市?做夢吧你個臭小子!想學找你老子親自教,我可不會!”

“哎哎,師父疼疼疼,我不學了還不行嗎?”

唐季揚其實不太疼,只是擔心被雲洇瞥見,丟了面子。

他雖知師父對父親頗有意見,卻不知他竟這般深惡痛絕,簡直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們二人,曾經必是相識的,等回去,他定要問問父親這其中的淵源不可。

習刀法一事再不敢提,日日勤懇練劍,雖還不允出鞘,但唐季揚周身氣息已淩厲幾分。

曳兒低下頭,見了他,雖仍會發脾氣,也下意識不再直呼其名,撅著嘴鬧:“季揚哥哥你送給洇姐姐就是洇姐姐的東西了,她送不送我不關你的事。”

“怎麽不關我的事?雲洇,你說這關不關我的事?”

雲洇輕笑一聲,笑他幼稚地與小孩子鬥嘴:“確實不關你事,不過你送我的東西我也確實都不會給。”

說到前半句話,曳兒笑;說到後半句話,唐季揚笑。

曳兒不甘心地要哭,遙兒將他抓進罐子裏的蝴蝶遞了過來:“曳兒,你別哭,我沒有發夾,但有蝴蝶,這些都給你好不好?”

“這……這還差不多!”

曳兒幾乎立刻轉悲為喜,抱過罐子便笑著跑開,一點不給遙兒後悔的機會。

遙兒呆楞片刻,才意識到中了曳兒的計謀,原來她求了洇姐姐半天,都是沖著他的蝴蝶來的。

“曳兒,你不準跑!”

遙兒跑開時,身後傳來唐季揚幸災樂禍的大笑:“曳兒這丫頭,小小年紀便知聲東擊西的道理了啊。”

見他笑得沒個正形,雲洇用手肘輕輕擊他,語氣裏亦掩不住笑意:“行了,既然對練結束就快沖洗完去吃飯吧,明日趕集,我今日得早些回去。”

趕集?那也就是說明日不必與雲洇一起回去了?

唐季揚心中大喜,但只能憋著,怕被雲洇發現端倪。

他閉了嘴到井邊打水沖洗,接著又以極慢的速度用完了膳。

見雲洇仍等著自己,無法,只好乖乖與她一起下山。

他自然是不討厭與雲洇呆在一起的,但自從挑明了關系,每每下山,她便會主動牽起自己的手,一牽便是一路,這實在是令人……招架不住。

每日如此,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雲洇習慣性與唐季揚手掌交疊,即使過了這麽久,少年一觸碰到她柔軟似無骨的手指,都仿佛被密密麻麻的螞蟻爬滿全身,酥麻得不行。

路上時,雲洇總會講些看到的或聽到的趣事,時不時也會講講在書中所看到的一些趣聞,高度緊張的唐季揚一一應著,這就已快用光他所有精力。

一人講,一人聽,便這樣又快又慢地回了家。

這時少年每每既喜既憂。

喜的是終於不用脫離“牽手”苦海,憂的是又要面臨另一“折磨”。

“唐季揚,好夢。”雲洇輕輕柔柔地開口,在他臉上落下一個吻。

“嗯……你也是……好夢。”唐季揚不敢看她,囁嚅著開口,壓住快從胸膛裏蹦出的心臟。

許久,他極快地看了她一眼,紅著臉在她眼尾蜻蜓點水地親了一口。

每晚臨睡前少年反省自己,雲洇不會害羞的麽?這些親密的事,為何就如此自然而然地做出來了?

明日他也能像她這樣嗎?

不,明日她不上山,終於不用牽手道晚安了。

唐季揚心裏稍安,沈沈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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