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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忱真心換假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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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忱真心換假意(中)

直到被孫撫琴帶來的家丁擡出了門,浩浩湯湯跨過了青石橋,唐季揚才真正接受了現實——雲洇是真的把他給賣了。

不知是誰想出來的主意,用一根棍子從捆著他手腳的繩子空隙間穿過,於是兩個家丁便一前一後擡起棍子首尾,將他像扇要被拉去屠宰場宰殺的肥豬似的“吭哧吭哧”擡去孫府。

雲洇就在他旁邊跟著。

唐季揚的嘴被一塊破布堵住,怕他吐出來,還是雲洇貼心地拿了根布條沿著他的後腦勺繞著緊緊綁了一圈,本是剛剛好,但唐季揚一路發出不認命的“嗚嗚”聲,腮幫子一鼓,布條就瞬間勒緊了。

直到被丟進柴房,雲洇給他的嘴解了綁,唐季揚的臉已被布條勒出紅痕,他顧不上疼,連珠帶炮地說:“你真要把我丟在這?”

雲洇頓了頓,餘光瞥向身後對他充滿戒備的幾個家丁,擡眼便看見唐季揚已然通紅的眼。

“對啊。”她笑道,“沒想到被我騙了吧,只可惜,你大哥只教給你知恩圖報,卻不曾教你人心險惡。”

唐季揚的確沒想到,活了十五年,他是第一次被人欺騙,還是一個比他更小的姑娘,此時他既羞惱,又不忿。

一想到自己還忍下雲洇的隱瞞和驅趕,甚至為了王阿婆鳴不平,就更是又氣又委屈地想要流淚。

他仍舊殘存一點希望,央求道:“我去找縣令,或者寫信到望京,讓他們給我路費,我也願意走著把阿婆背到虔州,行不行,別把我賣了......”

面對唐季揚的低聲下氣,雲洇眼中卻只剩下漠然,連一個虛與委蛇的笑都不肯給他。

“你在說笑嗎?唐少爺。等你把阿婆背過去,她早撐不住了。”

雲洇冷冷一笑:“我實話說了吧,其實我並沒有指望過你少爺的身份,畢竟除了你,沒人信,不是嗎?與其繼續招搖撞騙,不如老實呆在孫府,至少孫小姐看上了你這副皮囊,她也不會虧待你。”

雲洇這番話,無疑是往唐季揚心窩子上戳,一個個字,便是一個個刀子,將血淋淋的事實擺在他的面前。

無視唐季揚灰白的臉,雲洇拍拍自己身上的灰,盯著他,施舍般道:“畢竟相識一場,衣服和靴子,就當我送的,好好穿著吧。”

說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看守的家丁見此,也將門關了,留唐季揚一個人在裏面。

孫撫琴將雲洇送至門口,將報酬給了她,傷感道:“本想著我多找幾個大夫給阿婆相看,耐不住洇兒你要帶她去虔州,也罷,希望阿婆回來時身體變得更為康健。”

雲洇謝過了孫小姐,掂了掂銀子的分量,就笑著告辭。

眼見雲洇走遠了,孫撫琴臉上悲傷之情消失殆盡,喚了人來,問:“情況如何了?”

家丁自是知曉孫撫琴問的是唐季揚的情況,低頭哈腰道:“那位因為洇羅剎在柴房說的話被打擊得不行,消沈著呢。”

聽到了想聽的結果,孫撫琴滿意地笑了,這一笑,顯得她那張全是胭脂俗粉的肉臉更加可怖,眼睛裏閃著興奮的光芒,家丁侍女們都怕得將頭低得更低,本人卻渾然不覺,舔了舔唇,吩咐道:“將他安排到我旁邊的別院裏,好好伺候著,知不知道?”

說著便拖著臃腫的身軀回院子裏了,途中遇上一擋著路的桃枝,家丁請她彎腰過去,之後再拿剪子把它剪了,孫撫琴卻斜眼看他,塗得血紅的唇一開一啟:“區區一根樹枝都不及時剪了,不如你也掛在樹上吧。”

這家丁臉色一白,還沒來得及求饒,就被一劍貫穿,滿面驚恐地掛在了樹上,正和隱匿在桃樹中的秦煥打了個照面。

秦煥心頭一驚,不忍地別過臉去,悄無聲息給屍體闔上雙目,心道這唐季揚怕是要吃點苦頭了。

思索間,他見孫撫琴進了院子,使輕功摸了過去,趴在屋檐,拾起一塊瓦貓眼細看裏頭狀況——

“我就說下面沒有東西。”

曳兒失望地把掀起的石頭放下,拍拍手上沾著的潮濕的青苔,不滿地對著遙兒道:“就知道說,你也不幫我一起找。”

“都說了沒有,有什麽可找的。”

遙兒指著溪邊的這些石頭說:“書裏說了,這些蟲子都藏在最下面的石頭裏,白天不出來,你翻上面的石頭做什麽?”

“書呆子。”曳兒朝遙兒吐了吐舌頭,舉著手裏掙紮的一條蜈蚣,炫耀著她的戰利品:“不試試怎麽知道。”

兩小孩正要再吵,就見洇姐姐正牽著匹棗紅小馬,在岸上呼喚他們。

於是他們便爭先恐後往岸上跑,看誰能先跑到洇姐姐身邊。

結果是曳兒使詐,將蜈蚣丟到遙兒身上,嚇了他一跳,從而獲勝。

見遙兒又要被曳兒氣哭,雲洇先把他抱在馬上,這才作罷。

第一次騎在馬上,遙兒曳兒既興奮又緊張地趴在馬背上,生怕掉下去,等適應了,就抓著鬃毛不亦樂乎地玩。

難得下山,倆娃娃本打算在溪邊抓魚,去田野拾麥,再認識幾個玩伴,自是再好不過。

可計劃落了空,雲洇牽了馬徑直帶她們上了山,沒在山下逗留,姐弟兩便還是和平日一樣在林子裏瘋玩,唯一的區別便是多了匹小紅馬,和代替爺爺照顧她們的洇姐姐。

過了一兩日,遙兒先忍不住了,奶聲奶氣道:“洇姐姐,爺爺什麽時候回來?”

一旁的曳兒嘲笑遙兒是個小鬼頭,但也滿臉期待地看著雲洇。

雲洇一頓,放下手裏看著的書,彎腰摸摸奶娃娃的頭,笑著問:“你們更想爺爺回來照顧你們嗎?”

曳兒遙兒想了想,還是點了點頭。

曳兒囁嚅道:“雖然洇姐姐會在晚上溫柔地給我們講故事,還會天天燒熱水給我們洗澡,煮的飯也比爺爺好吃,但我們還是想他了。”

“要是爺爺和洇姐姐都在,那便最好。”

遙兒補充道。

雲洇笑了笑,覺得曳兒遙兒真是可愛極了,生怕自己會生氣似的,於是她耐心解釋道:“爺爺每晚都會回來的,只是不忍心吵醒你們,要是你們想見他,晚上能不能和我一起等到他回來呢?”

“嗯。”

“可以。”

遙兒曳兒信誓旦旦地保證,不過晚上還是沒熬住,在爺爺回來前睡了過去。

秦煥慈愛地摸了摸她們睡熟的小臉,聽雲洇說孫子孫女想他了,心中就像淌了蜜似的,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等吃完了雲洇給他盛的飯,秦煥說:“這幾日來看,孫撫琴明晚就要拿唐小子開涮了。”

雲洇給秦爺爺斟茶,溫聲說:“那拜托秦爺爺明晚救他出來,我會在院外掩護。”

秦爺爺捋胡子,輕抿口茶,說:“這倒不難,不過洇丫頭,你既已把他賣了,再救出來,孫府不會找你算賬嗎?”

少女歪歪頭,月光在她臉上踱了層柔柔的光,多日愁苦的臉終於露出了點輕松:“那就一網打盡,不給他們任何報覆我的機會。”

這廂唐季揚被好吃好喝地供著,雖比不上在望京的精致奢靡,但五味俱全,已是他落難後過的最舒坦的幾天。

衣食不愁,唐季揚神經卻時時緊繃著,每晚不敢睡死,生怕睡覺時毫無防備,丟了貞潔事大,丟了性命事就更大了。

提心吊膽幾天,都未見到孫撫琴的身影,他松了口氣,但也習慣性捂著胸口,防止她另有圖謀,果不其然,一天用過晚膳後,孫撫琴終於派人來請了。

唐季揚咽了口口水,捂住心口,定了定神,強迫自己鎮定地跟了過去。

侍女將唐季揚帶進了孫撫琴閨房,便合上門離開,腳步匆匆,似乎半刻不想多待。

孫撫琴年過二十,尚未出嫁,所居之處,裝潢豪橫而俗氣,擺放著重金買來的瓷瓶香爐,林林總總,毫無章法,一如其人。

此時她就躺在床上,背對著唐季揚,僅著輕紗,本欲擺出個妖嬈的姿勢,奈何過於肥胖,直讓人不忍直視。

她轉過身來,自以為是地拋了個媚眼,讓唐季揚直打哆嗦。

在心裏默寫十遍“忍”字,唐季揚最終呆在原地,忍受著孫撫琴朝著他步步而來。

本來孫撫琴好脂粉,唐季揚便以為她房中亦充斥著粉香脂紅,實則卻是一種並不好聞的味道盈於鼻尖,似腥味、又像發酵過的味道,久聞欲嘔。

孫撫琴靠近,味道欲濃。

她捧著唐季揚的臉左看右看,滿意點頭:“不錯,養出肉來了。”

什麽養出肉來了……還要吃了他不成。

隨著孫撫琴越發大膽地在他身上撫摸,唐季揚簡直像是在受萬蟻噬咬之刑,不舒服至極。

不行,唐季揚咬牙,像個貞潔烈婦似的護住胸口,視死如歸地看著屋梁,硬是一聲不坑,任由孫撫琴上下其手。

精神恍惚之際,他好似看到一角霞紅的天空,他這是,靈魂出竅了?

不對,就算靈魂出竅,在屋子裏,怎麽會看到天空?

他定睛一看,果見屋梁上丟了一片瓦,隨即一只眼睛從中往下窺視,正是秦煥!

唐季揚正想笑,就見秦老頭豎著手指比在嘴間,示意他不要出聲。

雖然很想讓秦老頭立刻下來救自己,但既然已經忍到現在,又看見自由就在眼前,唐季揚也沒什麽不能等的了,老老實實噤了聲,看孫撫琴究竟要做什麽。

摸遍唐季揚全身,孫撫琴既放下心來,又過夠了癮,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倒了顆藥出來,輕聲說:“吃了它。”

黑色的藥丸置於白胖手心,是說不出的詭異。

加之孫撫琴眼中已經掩蓋不住的激動,和她不時舔一下唇的小動作,傻子都知道這是陷阱。

唐季揚硬著頭皮接下藥丸,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竟是屋子裏味道的來源。

他笑得比哭還難看,問:“孫小姐,這是做什麽的呀?”

“傻小子。”孫撫琴神秘一笑,臉上的肉興奮地抖了抖,說:“這可是能帶你去極樂世界的東西,還不快吃了?”

……極樂世界,唐季揚瞟了孫撫琴身後的床榻,呵呵一笑,生無可戀。

見孫撫琴已然迫不及待地要將自己吞吃入腹,唐季揚簡直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急得汗沾濕了後背。

秦老頭怎麽還不行動?

就在藥丸已經要挨到他唇的時候,謝天謝地,外頭有侍女敲門。

孫撫琴面露不悅,唐季揚卻如蒙大赦,裝作吃驚,將藥掉在了地上,又受驚似的狠狠踩了幾腳,見藥丸被碾成了泥,大驚失色道:“孫小姐,這可怎麽辦?”

“無妨。”孫撫琴扯了扯嘴角,目露殺意,“等奴家處理了外頭的人,再和你繼續。”

開了門,平時畢恭畢敬的侍女卻好似慌了神,急急忙忙對著孫撫琴耳語幾句,後者也微微變了臉色,低聲吩咐了幾句。

唐季揚沒聽到兩人在說什麽,等到孫撫琴安排完,打發那侍女離開,便故作純良地笑了笑。

孫撫琴惋惜道:“今日縣令來訪,怕是無法和小公子在此處共度春宵了。”

“那改日我再來?”

唐季揚面上黃連苦,心裏樂開花。

“哎,等等。”孫撫琴狀似輕柔地拉住就要離開的唐季揚,實則使了全力,錮得生疼。

她一把抱住了唐季揚,半擡半拖地把他挪到床上,全部重量壓到其上。

唐季揚被壓得幾欲吐血,拉扯著嗓子道:“孫小姐,今天,不是不方便嗎?”

“奴家說此處不方便,所以要帶你去其他地方呀。”

孫撫琴移開枕頭,下面赫然出現一個拉壞,她並手一拉,整個床隨即翻轉過去,隨著唐季揚一聲慘叫,偌大的屋子再無一人身影。

秦煥見此,靈活地從屋頂跳進屋內,向前幾步查看那床榻,本欲跟著進去,卻不料這床榻翻轉過後並未翻回來,連帶著一開始暴露在外的拉環也進了裏側,此時只能從裏出,而不能從外頭進了。

這下秦煥犯了難,此前洇丫頭找他幫忙時,說等孫撫琴將他撲到床上時,再救他出來,卻不知這竟還有個暗室,並且現在已經進不去,這可怎麽辦?

那唐小子是生是死,他倒是不在乎,不過洇丫頭難得找他幫忙,可不能搞砸了。

摸了摸這床榻用料,並不沈重,秦煥估量自己能把它砸開,但響動一大,不僅會驚動裏頭的孫撫琴,說不準還會將外面的家丁丫鬟引過來,實非良策。

於是他只能慢慢摸索床榻固定部分和翻轉部分間的縫隙,再拿出匕首用力插進去,慢慢將其撬開。

所幸這暗室開口做得粗糙,不多時,床榻便被秦煥掀起了一個縫,該縫仍不足讓他通過,正要繼續撬時,門外出現了一道身影。

秦煥立即拉下帷帳,躲在了床下。

只聽見那道身影,就站於門口,不進來,只敲門。

敲門聲三長三短,是洇丫頭!

秦煥不再隱匿,開門將洇丫頭迎了進來,關門時又探頭四處看了看,並無人在外看守。

雲洇將秦爺爺拉了進來,輕輕關上了門,沒等他開口詢問,便說:“縣令現在正在孫府查找野猴蹤跡,馬上就要查到這來了,唐季揚呢,秦爺爺?”

秦煥指著被他撬開的床榻說:“唐小子被孫撫琴帶到密室裏去了,我正要把這床撬開,好進去救人呢。”

雲洇從縫裏看進去,黝黑一片,什麽也看不清楚,細細一聽,竟有野獸的嘶吼聲和人的驚恐聲傳來。

她心道不妙,仗著身材瘦小,便不顧秦爺爺勸阻鉆了進去,落地時,見前方兩側墻上點有燭火,看清了這是段地道。

她照秦爺爺指示拉下拉環,讓他也進了暗道,秦爺爺進來時眼疾手快拿了屋子中銅鏡卡在縫隙處,以便等會逃出。

雲洇出去外面等候,秦煥亦步亦趨地走了進去。

越往裏走,惡臭欲濃,似有似無的打鬥聲從前方傳來。

等燭火愈來愈多,秦煥走到一個入口,就見到唐季揚正在其中,艱難抵禦幾只野猴的進攻。

他身上抓傷無數,眼神渙散,幾乎快要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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