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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山頑童與白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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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山頑童與白翁(下)

等出了林子,雲洇轉頭一看,就發現唐季揚不見了蹤影,剛要進去找,秦煥從屋子裏走了出來,把她攔住。

“洇丫頭你來了?快進去坐坐。”

雲洇笑著打了招呼,說:“秦爺爺,我還帶了一個人過來,等我把他帶出來。”

“不用不用,”秦煥擺擺手,“曳兒和遙兒說他們看見了他,要和他玩會,玩夠了再把人帶進來。”

什麽時候看見了,她怎麽不知道?雲洇有些疑惑,但想著曳兒和遙兒常住山中,難得看見一個和她年齡相仿的男孩上來,他們自然興趣盎然,便由著他們去了。

等雲洇進了屋,草叢裏一陣騷動,是唐季揚被拉了出來。

見曳兒和遙兒煞有介事地要繼續捉弄他,秦煥背手過去,制止了兩人。

"行了,"他兩手輕拍兩個稚童頭頂,對著他們說道:“差不多玩夠了。”

唐季揚掀開頭上罩著的黑布,就見一白發布衣的老翁一邊站著一個孩童,正六眼不錯地看著自己。

心中不虞,他站起身拍去身上落葉,就要去抓那倆小孩教訓一頓。

小小年紀不學好,就在林子裏裝神弄鬼,欺負到他頭上來了,看他不好好教教他們“怕”這個字怎麽寫。

豈料沒等他靠近,那老翁就已經眼疾手快一手拎著一個,不僅讓唐季揚撲了個空,還一個轉身,提腳一踢將他踹到了一旁。

唐季揚只覺那被他完全忽視的老翁,甚至沒動一下,踢他的那一腳卻傳來千鈞之力,無法避開,令他直直地摔到一邊。

誰知他摔的那處恰好是一個被落葉所遮蓋住的深坑,待唐季揚反應過來,半邊身子都已塌陷了進去,只能使盡全力,在腳落地的那一瞬間屏住口氣,硬生生撐了下來。

他再一個鯉魚打挺,不甚協調地將身子落於實地,狼狽地趴在地上喘氣。

一道笑聲傳來,唐季揚恨恨地擡頭看去,瞪著那剛才說要取他命的女童怒道:“笑什麽笑,小屁孩,差點被你害死!”

“略略略,”曳兒朝他扮鬼臉,稚嫩的聲音,卻是滿滿的嘲諷意味:“大笨蛋,被爺爺打趴下了還好意識說,臉皮真厚。”

“曳兒,你又說錯了,是意思,不是意識,剛才的財,你也讀錯了。”被抱在另一邊的遙兒一臉認真地糾正道。

曳兒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耍賴說:“我才沒說錯,是遙兒你聽錯了!”

“我才沒有!”

兩個小孩誰也不讓誰,就在秦煥的臂彎裏隔空爭論起來,秦煥則在中間不停地調節,忙得團團轉。

見三人都不搭理自己,唐季揚更是憋屈,正要扯嗓子以吵止吵,餘光瞥見雲洇從一旁的屋子走了出來,一邊過來一邊好奇地問:“吵什麽呢?”

見到雲洇,唐季揚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連跌帶爬地要朝雲洇投奔過去。

沒想到曳兒速度更快,連忙掙脫了秦煥的束縛,邁著小短腿“噠噠噠”跑到了雲洇身邊,抱著她的腿委屈道:“洇姐姐,遙兒欺負我。”

“我沒有......”

聽到曳兒向雲洇告狀,遙兒也噙著淚奔向雲洇,帶著哭腔說:“我真的沒有,曳兒念錯了字,我就是想糾正她。”

見狀,雲洇將遙兒抱了起來,擦了他的淚,溫柔地哄著他。

又對著一臉不服的曳兒笑道:“你看遙兒都被你欺負哭了。”

曳兒哼道:“我才沒欺負他,分明就是他愛哭!丟臉死了!”

“我才不丟臉。”遙兒在雲洇懷裏抽泣,又說:“我以後只和洇姐姐玩,再也不和你玩了。”

曳兒一聽急了,抱著雲洇的腿更加緊了。

“不行,洇姐姐以後只和我玩,不和你這個愛哭鬼玩。”

說著,竟也要哭起來。

見到這“溫馨”的一幕,唐季揚有些呆傻,這是拿他當空氣了?這麽一個大活人看不見啊?這兩個小屁孩莫名其妙地哭什麽哭?他才是該哭的那個吧?

他簡直欲哭無淚!

方才唐季揚剛一起身,就被秦煥一個屁股坐到了地上,不知這老翁看著輕,壓在身上卻格外地重,唐季揚幾欲吐血,卻怎麽也掙脫不開,被逼著繼續看一大兩小的溫情時刻。

只見雲洇聽了兩人的氣話,斂了笑意,將遙兒放到地上,認真說道:“那可不行,姐姐覺得三個人才好玩,剩下任何一個,大家都會傷心的,對不對?你們要互相道歉才行。”

偷瞄了曳兒一雙快要哭出淚來的眼,遙兒悶悶說:“對不起,我是男孩子還這麽愛哭。”

曳兒直接牽起了遙兒的手,把淚憋了回去:“我也對不起,作為姐姐還那麽幼稚。”

兩人順利握手言和,雲洇問:“對了,我帶來的那位哥哥呢?你們不是說和他在玩嗎?”

順著兩只小手指的方向,她終於註意到了半死不活的唐季揚,吃驚道:“你們幹了什麽?他怎麽變成了這樣?”

又轉向秦煥,問:“秦爺爺,您坐他身上做什麽?”

秦煥爽朗一笑,站起身來,說瞎話不打草稿,感慨道:“這後生見老夫太累,就主動邀請老夫坐他背上休息會,令人感動啊。”

雲洇一想就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她蹲下問曳兒和遙兒,說:“你們倆為什麽欺負他?”

“才不算欺負。”

這次兩人的話,倒是出奇地一致。

“不信你問那個哥哥,我們欺負他沒有。”曳兒補充道。

遙兒及時助力,遠遠地問:“哥哥,我們欺負你了嗎?”

......要是真承認了自己一個大男兒被倆小屁孩欺負了,豈不是被雲洇笑死?

於是唐季揚又一次站起身,勉強笑道:“怎麽會呢?我們確實在玩。”

表面這麽說,內地裏卻想,一定是這老翁教的這兩小鬼頭說的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等他傷好全了再來討回這一筆。

不知是不是對於捉弄唐季揚的補償,聽到他想要幾身衣服,秦煥很爽快地給了,又大方地燒了水給唐季揚洗澡,留下來吃了山中所打野味。

見秦煥仍有留意,雲洇推辭了過去,帶著唐季揚下了山。

雲洇有些憂心,曳兒和遙兒素來乖巧,縱使曳兒貪玩了些,也不會好端端為難一個新認識的人。

更讓人想不通的是,秦爺爺非但沒有制止,甚至還跟著他們倆一起胡鬧。

如此敵意,難道二人認識?

看唐季揚的反應,顯然是不認識的。

她剛才偷偷問過秦爺爺,問他是不是知道唐季揚是什麽人,以前是不是見過。

秦煥只說王阿婆告訴了他那後生從望京而來,其餘的概不知曉,此番純粹是曳兒和遙兒玩過了頭,讓雲洇莫要擔心。

見雲洇似乎在思考些什麽,唐季揚便不出聲,只覺背上似乎有些不舒服,心想是不是被樹枝剮蹭到了,想要趕快回去。

一路無言,唐季揚卻覺得這種不舒服的感覺越發嚴重起來,以致蔓延到了全身。

他掀開袖子一看,差點暈厥過去,他手臂上,竟然長滿了大小不一的紅疹!

***

“你不是過敏了吧?臭小子,難伺候。”

王阿婆仔細看唐季揚手臂上的紅疹,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見他有些生無可戀,王阿婆安慰道:“沒事沒事,洇丫頭就請大夫去了,你忍忍。”

果然,沒一會,雲洇便帶著大夫來了。

大夫檢查了唐季揚手上背上以及腿上的紅疹,又把了脈,說:“確像是過敏癥狀,在起疹之前,你是否吃了什麽平日沒吃過的東西?”

“吃了山間打的野兔和一點地裏摘的時蔬,所放佐料並無特別,難不成對野兔過敏嗎?”

不等唐季揚回答,雲洇就搶先答道。

大夫想了想,說:“那應當不是,不過這位小少爺紅疹幾乎長了全身,臉卻不受影響,難道是衣服出了問題?”

話音剛落,雲洇頓時變了臉色,見唐季揚,已是一臉慍怒,顯然是和她想到了一塊——

“什麽?你這小子長了紅疹?還是因為老夫給你的衣服?”

秦煥顯然不信,怒道:“你這臭小子,該不會反過來陷害老夫吧?”

見兩人劍拔弩張,雲洇扯住唐季揚,急忙安撫住秦煥的情緒。

她趕忙說:“我當然知道秦爺爺您不可能做這種事,憑他的身板,您一擡手他就沒了還手之力,何故如此迂回?”

秦煥滿意地點頭,說:“就是這麽個理,你個小兔崽子還需要老夫使陰招?”

本來就怒火中燒,唐季揚聽了更加不滿,說:“怎麽不可能,我一來,你就讓你孫子孫女捉弄我,一換上你的衣服,我就渾身長紅疹,還說不是你幹的!”

“說不是就不是,老夫磊落半生,還會騙你不成!”

秦煥怒目圓睜,似是不能忍受唐季揚冤枉他,掄起拳頭作勢要揍,唐季揚也不甘示弱,擺好防衛姿勢,馬上就要打起來。

這時雲洇又攔在了兩人面前,準確地說,是防止秦煥單方面揍趴唐季揚。

雲洇淡定笑道:“秦爺爺,我只是上山想問問您,您的衣服是否做了什麽特殊處理?好找到過敏源頭在哪。切莫打起來,省的對曳兒和遙兒影響不好。”

看了眼被他關在屋子裏望眼欲穿的兩個孫兒,秦煥一想,確實是這麽個道理。

不過瞧了瞧躲在雲洇身後的唐季揚,對他就更加不屑了。

看看,明明年歲相差不大,洇丫頭無論遇到什麽事都冷靜溫和,而這臭小子,身上稍微長了點紅疹,就要死要活,比不得,真是比不得。

唐季揚只見這老頭不住想了些什麽,神色千變萬化,但本擡起來的手放了下來,不再準備打他,於是他便也放松下來,看看這老頭會拿什麽來解釋。

只見秦煥說:“老夫這衣服沒什麽特別,不是從集市上所買,就是小青給我做的,不過老夫習慣在上面弄些防蟲秘藥,也許是這小子細皮能肉,受不了這秘藥吧。”

“這藥中含有什麽成分?”唐季揚追問道。

秦煥朝唐季揚“哼”了一聲,去屋裏把那秘藥的藥方拿了出來。

雲洇接了,沒等看上一眼,就被唐季揚奪了過去。

只見那藥方上寫著陳皮、樟腦、艾草、白芷、茯苓等數十種藥草,唐季揚看得眼皮直跳:“這麽多,這哪看得出來我對哪種過敏?”

“這好辦,你挨個試試,不就行了?”

見老頭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模樣,唐季揚幾乎吼道:“哪有你這樣的?!”

一旁的雲洇拿了藥方,看完之後卻像是吐了口氣,示意唐季揚稍安勿躁,說:“既已知曉過敏源頭,那麽我能幫你。”

唐季揚不依不撓:“你怎麽幫?”

說完,就見雲洇挪開搭在她手臂上的衣服,露出了嫩白手臂上觸目驚心的紅疹。

唐季揚有些震撼,本來他脫下這衣服讓雲洇帶上,便是想當作證物,沒想到害得她也中了招。

況且這紅疹長於身上,明明既疼且癢,她怎能一直一聲不吭……

思緒飄散,他就又聽雲洇慶幸道:“所幸這藥方上的草藥大部分都為日常所用,能排除出去,剩下的由我來試,小少爺盡管放心。”

月光瑩瑩,給夜晚的南水縣渡上一層清輝,有人安睡,有人無眠。

唐季揚便是無眠的那一個。

他正翻來覆去地想今日雲洇說要給他試藥之事。

一見她身上紅疹,那老頭一改態度,立馬變得著急起來,連忙要去找大夫。

而雲洇卻不慌不忙,不知背著他和那老頭說了些什麽,竟將人安撫了下來,隨後便和他一同下了山。

唐季揚越想,眉頭皺得越厲害,以至於毫無睡意,直到雲洇推門而來。

“這是大夫開的藥,你喝了吧,他說過敏並不嚴重,一兩日便能好全。”

屋內未點燭火,唐季揚只能通過透進來的月光看清雲洇的臉。

晦暗不明,令人難以捉透。

正當雲洇要離去時,唐季揚突然問道:“你為什麽肯幫我試藥?”

雲洇一頓,理所當然道:“你是望京的貴人,我還等著你報答於我,自然不能怠慢。”

聽完,唐季揚並未接話,而是沈默地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雲洇看,似乎要把她看出個洞來。

唐季揚性子是跳脫肆意的,平日說話時,眼睛澄澈分明,所有的心思似乎都盛於其中,讓人一眼能看出他的想法。

現如今,雲洇才發覺他認真時,一雙瞳孔卻是黑沈而嚴肅,像是什麽都能看清,又像是什麽都看不清。

她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

良久,唐季揚嗤笑一聲,問:“你知不知道,你有些話,真的很敷衍,很不誠心。”

“是嗎?”雲洇笑道:“但我說要試藥是”

“雲洇。”

唐季揚忽地喊她的名字,打斷了她。

“在你心裏,我是不是一個仗勢欺人、不依不撓的小人?”

“怎麽會,你想多了……”雲洇仍舊笑著。

“是嗎?那今日一事,我想告知我父親,讓他替我出這口惡氣,將那山上的老頭和兩個小鬼頭打上幾棍,你認為怎樣?”

聽到這,雲洇終於笑不出來,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眼中水波無痕,似是在看一個死人。

“你到底想做什麽?我不是都已經幫你試藥了嗎?何故為難他們?”

雲洇的反應似乎在他意料之中,唐季揚自嘲道:“被我猜中了是不是,你認定我小人之心,會小題大做,和一個老翁和兩個孩子過不去,所以今日才不曾挖苦於我,反倒處處替我著想。”

雲洇眼波微動,說:“我只是覺得你生氣了,想要安撫你而已。”

“呵。”唐季揚哼笑一聲,說:“也許我今日確實因為他們發了火,但我告訴你,我真正生氣卻是因為你自作聰明,認為我小肚雞腸,得理不饒人,將我看扁了去!”

見雲洇仍嘴硬不肯承認,唐季揚“哼”了聲,控訴道:“明明比我還小,別裝作一副什麽都知道的樣子來揣測我,評價我,我唐季揚習孔孟思想、讀四書五經,是堂堂八皇子的伴讀,行得端坐得直,絕不做欺善怕惡、仗勢欺人的小人行徑,你可給我記住了。”

說完便轉了個身,盯著內側床沿,不肯再理會雲洇。

顯然,雲洇被唐季揚所說的話驚得楞了楞,見他似乎不想理自己,想了想,還是問道:“那還需要我試藥嗎?”

“不需要,就那樣吧。”

唐季揚說著,又有點委屈的,小聲嘟囔道:“畢竟,是你自己用了什麽手段弄出紅疹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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