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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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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

方惟在醫院陪了三天。

說是陪,其實大多數時候都只是坐在床邊看手機,簡單地處理一下工作消息。許令遙這次不是簡單的著涼,而是常見的季節性流感,應該是淋雨之前就中招了,只是淋雨讓癥狀更加嚴重了,差點就要轉成肺炎。送到醫院的時候,方惟幾乎以為人要沒了。

許令遙燒已經退了,人還是迷迷糊糊的,醒一會兒睡一會兒。每次醒來都要找她,眼睛還沒睜開,手就伸過來了,拽著她的衣角,生怕她跑了似的。

“小惟。”

“嗯。”

“寶貝。”

“在。”

“老婆……”

“我在。”

方惟放下手機看她。許令遙燒得嘴角起皮,臉色黃黃白白,頭發也亂糟糟的。那張平時在人前冷得像刀子的臉,現在皺成一團,像個沒睡醒的小孩。

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放棄那麽多就為了這麽個傻東西,虧不虧啊?

“你餓不餓?”

“餓。”

“想吃什麽?”

“你。”

“……除了我。”

許令遙的眼睛終於睜開了,皺成一團的臉也舒展開,笑得傻兮兮的:“好久沒吃了嘛。”

“滾!別逼我掐你。”

“那你餵什麽,我就吃什麽。”

方惟將床頭一直備著的粥舀了一勺餵過去,許令遙張嘴接了,咽下去就皺眉:“沒放糖。”

“……你吃粥什麽時候放過糖?”

“我現在就要。”

方惟笑了笑,縱容了她的無理取鬧,從包裏翻出來一顆黑糖加了進去,攪勻之後又餵了她一勺。

許令遙滿意了,瞇著眼睛又笑了起來。

“你啊。”方惟無奈地嘆了口氣,沒想到這麽久了,自己對病弱的許令遙還是沒有一點辦法。

許令遙的眼神開始迷糊,加上吃飽了之後犯困,很快又睡著了。

手機響了,是顧霆盛。

方惟飛快地起身,看了看許令遙,才去走廊上接了電話。

掛了電話回病房,許令遙已經滾到床沿了,差點掉下來。方惟伸手攔住她,許令遙順勢抱住了她的腰,臉埋在她肚子上,悶悶地說:“你去哪兒了?”

“接電話。”

“誰啊?”

“……阿公。”

許令遙不說話了,抱著她的手更緊了些。

方惟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幹脆坐到床上去,把人連被子一起抱在了懷裏。

許令遙哼哼唧唧的,繼續往她懷裏鉆。

方惟笑了:“我不會離開你的。”

許令遙還是不說話。

“我叫他們一聲阿公阿婆,只是一個稱呼,並不代表我被他們認了回去。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我媽媽的過去,所以最近,他們來找我,我才沒有拒絕,因為我想知道我的來處,我……到底不是一個野種。”

這兩個字使得許令遙瞬間就哽咽了:“對不起……”

方惟拍了拍她:“但是我不會回去的,更不會去繼承他們的公司,我已經跟他們說清楚了,要是他們真的對我有一點情分的話,就不要再拿和成山的競爭來威脅。我也不會和你離婚,我會永遠在你身邊,那個家只是我媽媽的過去,你才是我的未來。”

許令遙緩緩地擡起了頭,臉上的陰霾被最後這句話給撥開了。

“我媽媽用一輩子離開那個家,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她都沒有回去過。如果我回去,等於說她做的一切,都是錯的。那個家一定傷害過我媽媽。我不知道阿公阿婆對我到底有沒有感情,我只知道我媽媽是愛我的,雖然她很多時候不太清醒……我也知道顧家是想要一個繼承人,愛不愛什麽的無所謂,只是對他們來說,我是有用的。我其實,很討厭這種自己‘有用’的感覺。”說到最後,聲音也難免有了一些哽咽。

許令遙用力地抱緊了方惟:“我知道,我知道。”

被抱得太緊了,方惟有些難受,卻舍不得推開,還低頭吻了一下許令遙的額頭:“何況,我現在有自己的家了。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許令遙還是哭出來了,沒有出聲,只是眼淚大顆大顆地掉。方惟笑著給她擦,卻越擦越多,幹脆放棄了,把人抱進懷裏,任由那些淚水打濕了自己的衣服。

感覺許令遙哭得越來越起勁了,方惟還是說了一句:“眼淚就算了,不許流鼻涕哦。”

“哈?”許令遙嗆了一下,小惟怎麽回事?這是這種時候該說的話嗎?不過好歹眼淚是止住了。

互相依戀地抱了一會兒,許令遙又開始犯賤。

“真不去華盛當總裁了?你不是一直想要升職加薪的嗎?”

是啊,自己一直想要,平等的地位,名正言順的身份,自己追求的事業,最終成為一個世俗意義上的普通人。

方惟以手作梳,出神地梳弄著懷裏這頭有些淩亂的卷發,細碎的銀色光芒在漆黑的發絲間閃爍著,是無名指上的戒指。

她故作輕松地笑了笑:“你還是不夠了解我。”

“那你想要什麽?”

“作為一個打工人,最大的夢想,當然是不打工啊!最好是只拿錢,不幹活,懂不懂?”

許令遙這下又笑得停不下來了。

方惟的電話又響了起來,許令遙先看了一眼,名字不認識。

“這又是誰?男的女的?”

方惟笑了:“男的。”

“哼,男女都一樣!”

“好啦!這是我媽媽主治醫生的助理。”方惟說著,接通了電話。

許令遙看著她的嘴唇逐漸抿成了一條線,也跟著緊張了起來。

方惟掛斷電話,只是輕聲說了一句:“我媽媽的情況,不太好。”

“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方惟輕輕地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兩人再次一起來到濟安,方惟不可避免地感到恐慌,醫生在電話裏,已經沒有辦法再說得委婉一些了。

自己也知道橫豎不過這幾天了。

但是眼下,有個人一直緊握著自己的手,把自己拉在身邊緊緊依靠著。這個人的流感還沒有好徹底,現在戴著口罩看不見表情,聲音有一點沙啞,卻很沈穩。詳細地和醫生了解著情況,時不時看過來,眼神帶著溫和的安慰。

方惟覺得自己逐漸平靜了許多,至少自己現在還有一個可以依賴的人,不是嗎?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兩人一起去了病房。許令遙一路都在用大拇指輕輕撫摸著方惟的虎口,想將她的顫抖平覆下去,可惜收效甚微。

方惟甚至沒有察覺到自己在顫抖。

許沛川就在病房裏坐著,看見兩人一起進來,露出了些許欣慰的神色,不過只是看了一眼,就又把目光低下去,繼續對著床上的人了。

方舒依舊在沈睡。

許令遙只覺得儀器發出的嘀嘀聲似乎比上次更加嘈雜了一點。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方惟走過去,輕輕握住了媽媽的手,喚了很久的媽媽。

方舒還是沒有醒過來。

也許在睡夢中離開也是一種恩賜吧。

方惟安靜下來想了一會兒,還是開口了:“要通知顧家的阿公阿婆嗎?”

許沛川還不知道他們已經來過一次的事情,過了一會兒才回答:“你自己決定吧,他們也未必會來。”

許令遙現在更加了解顧家兩老了,有這樣一個覺得丟人現眼的女兒,多半是恨不得從來沒生過。她想說還是不要去自取其辱了,看了看方惟的神情,卻說不出口。

方惟大概也能想到這些,但還是通知了他們。

連自己也說不清,也許只是心裏隱隱約約的,還在幻想著一絲親情。

兩位老人家不出意外地沒有再來了。方惟隔天一早又來看望的時候,卻碰到了一個非常意外的人。

更加意外的是,媽媽居然醒了,還抓著她的手。

方惟進來的時候,正看見賀夫人掙脫了媽媽的手,渾身顫抖地站起來,退後的時候還翻倒了椅子,樣子幾乎是落荒而逃。她的力氣之大,跑到門口的時候,撞得許令遙都踉蹌了幾步。

方惟沒有去追,而是撲過去抓住了媽媽的手:“媽媽!你醒了!媽媽!”

方舒那只完好的眼睛動了動,定定地看了方惟一會兒,忽然煥發出了異樣的神采,連帶整個表情都鮮活了起來。

許令遙能看懂,卻想不明白。

這個表情,為什麽會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喜悅?

“惟惟,你終於長大了……”

“嗯,我長大了,媽媽!你……”

可是方舒說完,瞬間又陷入了昏迷。

隨後是儀器發出的刺耳警報聲。

一直待命的醫護人員沖了進來,方惟被趕到門口的墻邊,呆呆地站在那裏看著醫生們圍在病床前對媽媽進行著徒勞的搶救。許沛川也趕來了,一眼就看出她這個樣子不對勁,但是眼下這個情況,也不可能對勁。他也只能安慰地攬住她的肩膀,時不時地拍一下。

許令遙也一直摟著她的腰,時不時撫一下後背或者手臂給她順順氣,但方惟都一動不動。

方舒突然又睜開了眼睛,轉著頭看向了門口的方惟,眉目舒展開,露出了一個溫柔而慈愛的笑容。

一個典型的,母親對著女兒露出的笑容。

還張開了雙臂。

“惟惟,寶寶,媽媽抱抱……”

許令遙看著不遠的屏幕上自己唯一能看懂的那條表示心跳的線條,逐漸變成了一條直線。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方惟其實已經做好了很多年的準備,現在的情況,已經是最好的了,她本來沒有想過,媽媽去世之後,身邊還能有人陪著自己。所以她已經用了很長時間把自己訓練好,準備隨時迎接餘生徹底的孤寂。

只是沒想到,自己也會有人陪著。

真好,可以放心地崩潰了。

那麽努力地長大,卻沒有什麽用。

媽媽那兩個回光返照的剎那,輕而易舉地將她徹底困在了小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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