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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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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行

許令遙一開始沒有發現她的不對勁,只當她是悲傷過度。

葬禮的事情都是許沛川在忙,簡單而莊重。舉行告別儀式的意義,更多的是為了安慰方惟。往來吊唁的人倒是很多,只是多數都是生意上的夥伴,來告別一下許董的親家母。顧家兩位老人終於來了,不過只站了一會兒就走了,也看不出有什麽悲傷的情緒。

賀夫人倒是在遺像前站了很久,低垂著雙目,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方惟全程面無表情一動不動地坐在一邊,眼神落在虛空裏,什麽反應都沒有,致辭之類的都是許令遙在主持。

電影的拍攝進行到尾聲,加上前面的鏡頭補拍,整個劇組異常忙碌。賀景希盡量把自己的鏡頭攢在了一起,然後趕在晚上過來看了一眼,順帶代白鷴致哀。許令遙已經告訴了賀景希方惟的身世,賀景希倒是很快就接受了,還去抱了方惟一會兒,只是方惟對她,也沒有什麽反應。

許令遙也通知了金寶寶,金寶寶在這時候還是免不了話嘮,絮絮叨叨地安慰了方惟很久。方惟仍是靜止了一般,只在金寶寶說“樹欲靜而風不止”的時候,條件反射般地接了一句“子欲養而親不待”,聲音甚至有些奶乎乎的。許令遙驟然聽見,還以為是錯覺。

白鷴在後半夜來了,可惜方惟已經睡著了。她陪著許令遙守了一會兒靈,在天亮前離開了。

火化,出殯,入土為安。賀夫人很奇怪地全程都跟著,許沛川倒不至於趕人,許令遙也不好說什麽,何況她的心思都在方惟身上。方惟這幾天,只說過那一句話,整個人都像個木偶似的,叫她吃飯就吃飯,叫她睡覺就睡覺,睡前叫她刷牙,她才會去刷牙。

一切結束之後,兩人開始獨處,許令遙才終於發現方惟不對勁。

她開始自己做飯,動作卻很笨拙,做出來的東西也奇奇怪怪的。做好以後又不吃,只是蓋好鍋蓋留在鍋裏,然後自己跑到床上去坐好,像是在等人。有時候也會拿著書看,到第三次看書的時候,許令遙發現她手裏的書拿反了。

睡覺的時間越來越多,每次睡著的時間卻越來越短,吃的東西也越來越少,半夜還會突然醒過來去開門,開了臥室門還不夠,還要一路跑到樓下去把大門打開。冬季的寒風毫不客氣地擠進來,每每凍得她渾身發抖,卻仍不肯關上,搓著手就站在門口望著遠方,每次都是被許令遙強行抱回來。

方惟一被抱起來就會拼命掙紮,不過倒是不掐人腰上的軟肉了,只是捏著拳頭毫無章法地一頓亂揮,像個小孩子在無能狂怒。

小孩子。

許令遙終於明白了什麽,第一次沒有把人抱回床上,而是進門就放下了方惟,方惟果不其然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子一樣,一邊盯著她,一邊貼著墻像個螃蟹一樣溜到了房間的角落。

許令遙試探著叫了一聲:“惟惟?”

方惟害怕地抖了一下。

許令遙呆立在了原地。

她知道有的時候人受了重大的打擊是會這樣子,也不好判斷方惟現在到底是個什麽程度,只敢先小心翼翼地哄:“惟惟寶寶,還認識我嗎?”

方惟沒什麽反應。

許令遙往她那邊走了幾步,方惟就像一塊同極相斥的磁鐵,也往更遠的地方退了幾步。

“我是遙遙呀,我不會傷害你的,很晚了,惟惟先睡覺好不好?”

“遙遙,你還記得遙遙嗎?小白呢?寶寶呢?”

眼看方惟還是沒有什麽反應,許令遙好像明白了,如果是小孩子的話,那方惟小時候還記得什麽呢?

於是她唱起了一首兒歌。

“小兔子乖乖……”

方惟對這首兒歌果然是有反應的,蠕動著嘴好像在跟著唱,雖然沒有發出聲音。直到許令遙唱完,才眉頭一皺:“你唱錯了。”

這話讓許令遙有點繃不住:“不會吧?”

“你唱錯了!”

“哪裏錯了?那惟惟來教我唱好不好?”

“不好。你唱錯了,我是不會開門的。”說完,方惟就鉆進了床底。

許令遙趴在地上也想鉆進去拉她出來,卻發現自己鉆不進去,她的頭比方惟就大那麽一點點,剛好微妙地卡住。

問題是方惟到底什麽時候發現自己可以鉆進去床底的!

來不及心疼或者震驚,她試著伸出手:“惟惟乖,先出來好不好?我們到床上去睡。”

方惟趴在地上,側著頭看她:“你唱錯了,我不會出來的。”

許令遙只好又唱了一遍,這次聲情並茂,就差沒一邊唱一邊拍手了。

方惟本來聽得好好的,直到最後一句,又是臉色大變:“你唱錯了!”

許令遙不管了,伸手去抓她,方惟真像個兔子一樣,靈活地扭來扭去,任許令遙在床邊氣急敗壞,就是抓不住。

許令遙就這麽折騰了半宿,直到方惟累壞了趴在那裏喘氣的時候,才抓著腳腕把人拖了出來。但凡她有一點帶娃經驗,也不至於犯這種錯誤。被偷襲的方惟失去了對她的信任,一陣手腳並用亂拳敲打,嘴裏也是吱哇亂叫碰到就咬。好在許令遙有的是力氣,死死把人箍住,等方惟鬧到筋疲力盡,就把人抱上床去蓋好被子。

“睡覺,等天亮就帶你去看醫生。”

聽見醫生兩個字,方惟就又開始鬧了。

好在快天亮的時候,方惟睡過去了一會兒。許令遙松了口氣,把人抱緊了,也抓緊時間睡了一會兒。再睜開眼的時候,發現方惟在很好奇地盯著自己看,看見自己醒了,還主動開口了:“媽媽今天不出門嗎?”

“……”

“媽媽今天在家裏陪惟惟嗎?”

許令遙思索片刻,還是覺得不能縱容她發展下去:“我不是你媽媽哦,我是你老婆。”

“老婆是什麽?”

“……”

“我媽媽呢?”

“你媽媽她,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暫時回不來了,不過我們以後,都會去那個地方,那個時候,就可以見到媽媽了。”

方惟當然是聽不懂:“騙人。”

“沒有騙你,我的媽媽也去了那個地方。”

“那我們一起去找媽媽吧!”

許令遙犯了第二個錯誤:“好,乖乖吃完飯就帶你去。”

方惟瞬間就乖巧起來,還抱住她蹭了蹭。許令遙放下心來,給她拿來了衣服,方惟自己飛快地換好了。

只是方惟吃了早飯以後,就又開始吵著要找媽媽了。生怕許令遙跑了似的,整個人都掛在她身上,就這麽一直在她耳邊碎碎念。

許令遙沒有辦法,什麽事情都做不了,只好一直哄著,還狡辯:“我說吃完飯帶你去,又沒說馬上就帶你去。”

方惟氣鼓鼓的,嘴巴嘟起來的樣子還挺可愛,許令遙有點忍不住繼續逗她。

“騙子!大騙子!你說吃完飯就帶我去找媽媽!騙子!”被騙過一次的方惟,鬧到中午吃第二頓飯的時候,就怎麽也不肯吃了。不僅沒吃,還吐了。所剩無幾的食物吐完,就開始吐胃酸,鬧到最後,膽汁都吐出來了,空氣裏都是又酸又苦的味道。

許令遙這才意識到方惟的情況比自己想象的嚴重多了,趕緊把人抱回房間去,留下阿姨在下面打掃。方惟眼角餘光掃到了陌生人,又開始尖叫。

大概是看到了陌生人,失去安全感的方惟不敢離開許令遙了,繼續像樹袋熊一樣一直掛在她身上不說,腦袋也埋進了她的肩窩裏。

許令遙一邊哄小孩一樣抱著她在屋子裏走來走去,一邊唱著小兔子乖乖。只要一停下來,方惟就鬧,但是只要一唱完,方惟又會說:“你唱錯了。”

方惟畢竟是個成年人。許令遙身體素質再好,也受不了一直這麽抱著她走來走去,只好又開始哄,妄圖把人哄睡著了放到床上去,好給爸爸打個電話問問。

“惟惟把眼睛閉上,我們睡午覺了好不好?”

“不好。”

“為什麽呢?小孩子都要睡午覺的,不然長不高的。”話說出口,還是沒憋住笑。

“媽媽好久沒有抱抱我了,睡著了就沒有了。”

許令遙笑不出來了。她自己坐到了角落的小沙發上去,輕輕摸著方惟的頭:“惟惟真的很想媽媽?”

“嗯。媽媽愛我,媽媽對我最好了,但是這個媽媽很久沒有回來了。”

“許令遙呢?你還記得她嗎?她也很愛你的,也對你很好。”

方惟安靜了好一會兒,許令遙以為她終於要睡著了,卻聽見了回答:“許令遙愛賀小姐,許令遙對賀小姐最好了。”

“……”即使是在這種情況下,許令遙還是忍不了:“許令遙對惟惟不好嗎?”

“惟惟搶了賀小姐的爸爸,賀小姐不高興,許令遙就也很不高興。”

……方惟知道,方惟居然從一開始,就都知道。

也是,一個整天擔驚受怕的人,必定會極其善於覺察他人的情緒,怎麽可能會不知道……

“你到底什麽時候帶我去找媽媽?”

許令遙沈默了一會兒:“現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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