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喜歡你喜歡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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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你喜歡得要命。”

周五的傍晚,天已經黑了。

宋未央坐在書桌前,對著那本物理競賽題集,已經發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風很大,把樹枝吹得東倒西歪。天氣預報說今晚有暴雨。她聽見遠處隱隱的雷聲,像什麽東西在天邊翻滾。

她低頭,看著面前的那道題。

電磁場的覆合問題。

她做了三遍,三遍都做錯了。

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

她把筆放下。

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這幾天是怎麽過來的,她不太記得了。只記得每天機械地起床、上學、吃飯、做題、睡覺。林小雨每天陪著她,欲言又止。程野偶爾出現在圖書館,坐在對面,什麽都不說,只是陪著。

她知道自己看起來很平靜。

因為她必須平靜。

如果她不平靜,那些壓著的東西就會湧出來。

她不能讓它們湧出來。

手機震動了。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

是林小雨。

她沒有接。

這兩天她很少接電話,很少回消息。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說什麽。

手機又震動了。

還是林小雨。

她按掉。

第三次震動的時候,她終於接起來。

“未央!”林小雨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帶著哭腔,“未央你聽我說!”

宋未央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江焰他——他要轉學了!明天就走!”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程野剛才打電話給我,說他媽媽病情加重,必須去省城長期治療,他已經辦好轉學手續了,明天一早的火車!”

宋未央的呼吸變得很輕。

很輕。

非常輕。

輕到幾乎聽不見。

“還有!”林小雨的聲音更急了,“程野說,他那天在走廊上說的那些話,是故意的!是故意氣你的!因為他不想拖累你,不想讓你等他!他喜歡你喜歡得要命,所以才要用那種方式把你推開!”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

照亮了整個房間。

也照亮了她蒼白的臉。

“未央?未央你還在聽嗎?未央!”

宋未央握著電話,大腦一片空白。

那些話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他怕拖累你。”

“他喜歡你喜歡得要命。”

喜歡。

喜歡得要命。

她想起那天走廊上的他。

冷漠的眼神,玩世不恭的語氣,說的那些殘忍的話。

她想起自己說“好”的時候,心裏那種空掉的感覺。

她想起這幾天,每一個失眠的夜晚,每一道做錯的題,每一次假裝沒事。

那些都是假的。

他的冷漠是假的。

他的“游戲”是假的。

他的“膩了”是假的。

只有一件事是真的——

他喜歡她。

喜歡到寧願自己當壞人。

喜歡到寧願她恨他。

喜歡到寧願一個人扛著所有,也要讓她走。

窗外又是一道閃電。

緊接著是雷聲,震得玻璃都在抖。

宋未央站起來。

手機從耳邊滑落,掉在地上。

林小雨的聲音還在從聽筒裏傳出來:“未央!未央你在幹什麽!”

她沒有撿。

她轉身,拉開衣櫃。

隨手抓了一件外套披上。

然後抓起門邊的傘。

沖出門去。

母親在客廳裏嚇了一跳:“未央!這麽晚了你去哪兒!”

她沒有回答。

只有門被摔上的聲音。

電梯太慢了。

她等不及。

轉身沖向樓梯。

五樓。

四樓。

三樓。

二樓。

一樓。

她跑出單元門的時候,雨已經開始下了。

很大。

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是真正的暴雨,像天空破了一個口子,水直接倒下來。

她撐開傘。

但根本沒有用。

風太大,雨是橫著飛的。

剛跑出幾步,她的頭發就全濕了,衣服也濕了,貼在身上,又重又冷。

但她沒有停下。

她繼續跑。

跑出小區。

跑向公交站臺。

316路。

他要走,肯定是去火車站。

火車站在這條線的終點站。

她必須趕在他之前到。

或者,至少在他離開之前找到他。

雨越下越大。

路燈的光在雨幕裏變得模糊,像一團團暈開的黃色水彩。地面上很快積起了水,她踩進去,水花濺起來,把褲腿全打濕了。

她的鞋子裏全是水。

每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但她沒有停。

跑到公交站臺的時候,她渾身已經濕透了。

頭發貼在臉上,衣服貼在身上,睫毛上全是水,視線一片模糊。

她擡手抹了一把臉。

不知道是雨,還是別的什麽。

316路還沒有來。

站臺上只有她一個人。

她站在那裏,看著來車的方向。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流進脖子,流進衣服,冰涼冰涼的。

她想起那個雨夜。

第一次遇見他的那個雨夜。

也是這樣的暴雨。

也是這個站臺。

他從圍墻上跳下來,渾身濕透,懶洋洋地說:“在這裏演苦情戲呢?”

那時候她以為他只是一個路過的人。

一個偶然出現的、無關緊要的變量。

她不知道,那個變量會改變她的一切。

遠處有車燈亮起。

316路來了。

車在她面前停下,車門打開。

她上車。

投幣。

坐在靠窗的位置。

車裏很空,只有幾個人。他們看著這個渾身濕透的女孩,眼神裏帶著好奇和同情。

她沒有在意。

只是看著窗外。

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所有的街景。

她不知道火車站在哪個方向。

但她知道,這趟車的終點站就是那裏。

她要找到他。

問清楚。

把那些沒有說完的話,說完。

車在雨裏艱難地行駛。

走走停停,比平時慢了很多。

每一站都有人上車,有人下車。車廂裏漸漸擠滿了躲雨的人,濕漉漉的衣服,濕漉漉的傘,濕漉漉的空氣。

宋未央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腦海裏是這幾年所有的畫面——

第一次見面的天臺。

圖書館裏的那些下午。

雨夜的便利店屋檐。

校慶晚會的聚光燈。

KTV裏十指相扣的手。

初雪那天脖子上的圍巾。

游樂園的摩天輪和鬼屋。

還有走廊上,他那雙冷漠的眼睛。

原來那些冷漠後面,藏著的是這個。

原來他推開她,是因為太喜歡她。

原來她以為的結束,是他以為的保護。

她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太傻。

也笑他太傻。

明明是兩個人的事,憑什麽他一個人做決定?

憑什麽他覺得她承受不了?

憑什麽他覺得她不會等他?

憑什麽——

憑什麽他問都不問她一句?

車終於到站了。

火車站。

她下車。

雨還在下,比剛才小了一點,但還是很大。

她站在站前廣場上,四處張望。

到處都是人。

躲雨的,趕車的,送行的。

到處都是傘。

五顏六色的,擠擠挨挨的,遮住了所有人的臉。

她不知道他在哪裏。

不知道他進站了沒有。

不知道她還來不來得及。

她開始跑。

跑向進站口。

跑過那些躲雨的人群,跑過那些拖著行李箱的旅客,跑過那些叫賣的小販。

雨水打在臉上,模糊了視線。

她擡手擦掉,繼續跑。

進站口。

沒有他。

候車大廳。

沒有他。

她站在大廳中央,四處張望。

人群像潮水一樣湧來湧去。

她看不見他。

她掏出手機。

手在發抖,屏幕上的水讓她劃了好幾次才解鎖。

點開那個對話框。

上一次聊天還是那天晚上。

她發的「晚安」。

他沒有回。

她打字:「你在哪兒?」

發送。

等了幾秒。

沒有回覆。

她又打:「江焰,你在哪兒?」

發送。

還是沒有回覆。

她繼續打字:「我看到消息了。程野說的。林小雨打電話告訴我了。」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為什麽那樣說。」

「我知道你要走了。」

「你在哪兒?」

一條一條發出去。

石沈大海。

她擡起頭。

雨還在下,從候車大廳的玻璃穹頂往下看,能看見那些斜斜的雨絲。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

只能站在那裏。

等著。

手機震動了。

她幾乎是立刻拿起來。

是江焰的回覆。

只有兩個字:

「回去。」

她盯著這兩個字。

然後打字:「你在哪兒?」

他:「回去。別找我。」

她:「你告訴我你在哪兒。」

他:「宋未央。」

他叫她的全名。

「回去。求你。」

她看著那個“求你”,眼眶忽然熱了。

他求她。

求她回去。

求她不要找他。

他還是想一個人扛。

他還是想推開她。

他還是覺得這是為她好。

她深吸一口氣。

打字:「江焰,你聽好。」

她頓了頓。

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打:

「契約已經到期了。」

發送。

這一次,那邊沈默了。

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覆了。

然後手機又震動了。

他:「我知道。」

她:「所以現在,我不是你的乙方了。」

他:「……」

她:「我不是來履行合同的。」

她:「不是來談合作的。」

她:「不是來問你要不要繼續的。」

她打完這些,停了一下。

然後打下最後一句話:

「我是來找你的。」

發送。

她收起手機。

不再等回覆。

轉身,跑向另一個方向——候車大廳的另一端,那裏還有一個進站口,還有一個候車區,還有一個可能。

她跑著。

雨水從她的頭發上滴落,從她的衣服上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她跑過那些好奇的目光。

跑過那些驚訝的側目。

跑過那些竊竊私語。

她不在乎。

什麽都不在乎了。

她只想找到他。

告訴他——

她不要他一個人扛。

她不要他當壞人。

她不要他走。

她——

她喜歡他。

很喜歡。

喜歡到可以放下所有的驕傲。

喜歡到可以在暴雨裏追一輛不知道能不能追上的火車。

喜歡到——

喜歡到願意等他。

不管多久。

不管多難。

不管他變成什麽樣子。

她跑到第二個候車廳的時候,手機又震動了。

她邊跑邊看。

是他發的照片。

照片裏是火車站的站臺。

他已經在站臺上了。

車還沒來。

他還在。

她停下腳步。

看著那張照片。

辨認著方向。

東站臺。

三號口。

她知道在哪兒了。

她轉身,朝那個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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