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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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找你。”

宋未央跑過長長的通道。

腳下是濕滑的地磚,每一步都差點摔倒。但她沒有停。雨水從她的頭發上滴落,模糊了視線,她就擡手抹一把,繼續跑。

通道盡頭是通往站臺的樓梯。

她沖下去。

站臺上空蕩蕩的。

只有幾盞昏黃的燈,在雨幕裏撐開一小團一小團的光。鐵軌延伸到黑暗深處,看不見盡頭。雨打在鐵軌上,濺起細密的水花,發出持續的“沙沙”聲。

她四處張望。

沒有他。

她掏出手機。

手在發抖,屏幕上的水讓她劃了好幾次才解鎖。

點開那張照片。

東站臺。三號口。

她擡頭看站牌。

這裏就是東站臺。

三號口——在左邊。

她朝左邊跑。

跑過那些空著的長椅,跑過那些濕漉漉的柱子,跑過那些在雨中沈默的廣告牌。

然後她看見了。

三號口的牌子下面,有一個人。

他背對著她,站在站臺邊緣。

拖著一個小行李箱。

穿著那件她熟悉的黑色衛衣。

沒有打傘。

渾身濕透。

宋未央的腳步頓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後她繼續跑。

跑向他。

距離越來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她開口喊他。

“江焰!”

聲音在雨裏顯得很輕,被雨聲壓得幾乎聽不見。

但他聽見了。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

那一瞬間,宋未央看見了他的臉。

蒼白的。

濕透的。

眼睛是紅的。

那雙眼睛看見她的瞬間,瞳孔劇烈地收縮了。

“你——”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他。

“你來幹什麽!”

不是疑問。

是吼的。

宋未央在他面前停下。

隔著兩米的距離。

雨還在下,大得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淹沒。

她看著他。

看著他紅著的眼眶。

看著他攥緊的拳頭。

看著他渾身濕透的樣子。

和她一樣狼狽。

“我來找你。”她說。

聲音很輕。

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回去!”他又吼了一聲,“你聽到沒有!回去!”

宋未央沒有動。

只是看著他。

“江焰。”她說,“你聽我說——”

“我不聽!”他打斷她,“你什麽都不用說!回去!現在!馬上!”

他轉身,拖著行李箱往前走。

宋未央追上去。

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他甩開。

她再抓住。

他再甩開。

她第三次抓住的時候,他不甩了。

就那樣站著。

背對著她。

肩膀在微微發抖。

“江焰。”宋未央說。

她沒有松手。

雨水順著她的手臂流下去,和他的手臂上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你看著我。”她說。

他沒有動。

“你看著我。”

他還是沒有動。

宋未央繞到他面前。

站定。

看著他。

他的眼睛是閉著的。

睫毛在抖。

雨水順著他的臉流下來,像眼淚一樣。

“江焰。”她叫他的名字。

很輕。

像那天在圖書館裏叫他一樣。

他終於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太多太多的東西——

疲憊,痛苦,掙紮,還有藏不住的、快要溢出來的——

喜歡。

“你為什麽來?”他問。

聲音很輕。

輕到幾乎被雨聲淹沒。

“林小雨告訴我了。”宋未央說,“程野說的。說你是故意的。說你怕拖累我。說你——”

“夠了。”他打斷她,“你知道了又怎麽樣?知道了就回去。知道就——”

“江焰。”她再次打斷他。

他停住了。

她看著他。

雨那麽大,大到她幾乎睜不開眼睛。

但她還是努力睜著。

看著他。

“契約已經到期了。”她說。

一字一句。

清清楚楚。

“所以呢?”他的聲音啞得不像樣子。

“到期了就到期了。你自由了。你不用再演了。你——”

“所以現在——”她打斷他。

聲音比剛才更大。

更清晰。

穿透雨幕,穿透黑夜,穿透他築起的那些墻。

“我追你,是我的自由。”

他楞住了。

她就站在他面前。

渾身濕透。

頭發貼在臉上。

睫毛上全是水。

但那眼睛——

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亮得不像是在這樣一場暴雨裏。

“你要轉學,”她繼續說,“我就考去你的城市。”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推開我,”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但每個字還是那麽清晰,“我就再走過來。”

他張了張嘴。

想說什麽。

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你告訴我——”她走近一步。

距離更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裏自己的倒影。

“你還有什麽辦法?”

這句話落下去。

雨聲突然變得很大。

大到像是整個世界都在下。

大到聽不見自己的心跳。

大到只能看見她。

只有她。

她站在他面前。

渾身濕透。

狼狽不堪。

卻那麽亮。

亮得像這暴雨夜裏唯一的光。

他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雨小了一點。

久到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

久到他以為自己會開口說點什麽。

但他沒有。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眼睛裏的光。

看著她濕透的頭發。

看著她凍得發白的嘴唇。

看著她——

在等他。

等他說點什麽。

可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崩潰。

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抱住她。

怕自己一開口,就會說——

好。

我不走了。

我什麽都聽你的。

可他不能。

他不能讓她等他。

他不能讓她等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的人。

他不能讓她——

“你回去。”他說。

聲音比剛才輕多了。

沒有吼。

沒有命令。

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

宋未央看著他。

“你讓我回去?”她問。

他點頭。

“回去。”他說,“回去好好上課,好好考試,好好過你自己的生活。”

他頓了頓。

“忘了我。”

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但他說了。

宋未央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她會轉身離開。

然後她笑了。

很小。

很輕。

在暴雨裏幾乎看不出來。

但她笑了。

“江焰。”她說,“你真傻。”

他楞住了。

“你以為你這樣說,我就會走?”她走近一步,“你以為你讓我忘了你,我就真的能忘了?”

又近一步。

“你以為你一個人扛著所有,就是對我好?”

再近一步。

她已經站在他面前了。

距離不到半米。

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你問過我嗎?”她說。

聲音很輕。

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你問過我願意等你嗎?”

“你問過我怕不怕被拖累嗎?”

“你問過我沒有你,我過不過得好嗎?”

他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她。

眼睛越來越紅。

“你沒有。”她說,“你什麽都沒問。你一個人做了所有決定。你一個人當壞人。你一個人扛著。”

她擡起手。

在暴雨裏。

輕輕放在他胸口。

那個位置,是心臟。

“可是江焰,”她說,“這裏,有我。”

她的手心隔著濕透的衣服,感覺到他的心跳。

很快。

和她的一樣快。

“你推開我的時候,”她說,“這裏也會疼。和我一樣疼。”

他的眼眶終於紅了。

紅透了。

他別過臉去。

不讓她看見。

但她看見了。

她看見了。

“你可以走。”她說,“你可以去省城,可以照顧阿姨,可以很久很久都不回來。”

她頓了頓。

“但你不能讓我忘了你。”

“因為——”

她的聲音終於開始顫抖。

“因為我試過了。”

“這三天,我試過了。”

“我試著做和以前一樣的事,試著正常上課,試著專心做題。”

“但我做不到。”

“每道題做到一半,就會想起你。”

“每次走在走廊上,就會想起那天。”

“每次閉上眼睛,就是你。”

她的眼淚終於流下來。

混在雨水裏。

分不清。

“我試過忘了你。”她說,“我做不到。”

他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淚。

看著她在暴雨裏,渾身濕透,卻還是站在他面前。

看著她說——

我做不到。

他忽然很想抱她。

很想把她擁進懷裏。

很想說——

我也不想你忘了我。

我也做不到。

可他沒有動。

只是站在那裏。

看著她。

雨還在下。

火車站的廣播響了。

某個車次開始檢票。

不是他的那趟。

但提醒了他——時間不多了。

“宋未央。”他開口。

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你聽我說——”

“我不聽。”她打斷他。

學他的。

他楞了一下。

她看著他。

那雙眼睛那麽亮。

“你讓我說的我都說了。”她說,“現在該你了。”

她走近最後一步。

站在他面前。

仰著頭。

看著他。

“江焰,”她說,“你喜歡我嗎?”

問得那麽直接。

那麽赤裸。

那麽——

不像她。

他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雨都小了。

久到遠處的汽笛聲又響了一次。

久到他以為時間會停在這裏。

他張了張嘴。

想回答。

可那句話卡在喉嚨裏。

怎麽都說不出來。

不是不想說。

是怕一說出來,就再也收不回去。

怕一說出來,就真的舍不得走了。

怕一說出來——

就真的會留下來。

哪怕不應該。

哪怕不可以。

哪怕——

“你喜歡我嗎?”她又問了一遍。

聲音比剛才更輕。

輕到像在求他。

他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期待,有害怕,有倔強,有——

有他。

只有他。

他的眼眶又紅了。

他別過臉。

不看她。

雨聲很大。

大到可以掩蓋一切。

大到可以假裝聽不見她的問題。

大到可以——

“江焰。”

她的聲音從雨裏傳來。

輕輕的。

他轉過頭。

看著她。

她站在那裏。

渾身濕透。

頭發貼在臉上。

嘴唇發白。

但眼睛那麽亮。

亮得像這暴雨夜裏唯一的光。

她在等。

等他回答。

可他——

什麽都說不出來。

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慢慢變紅。

看著她的睫毛上掛著的不知道是雨還是淚。

看著她的嘴唇動了動。

然後她笑了。

很輕。

很小。

像那天在初雪裏一樣。

“沒關系。”她說,“你可以不回答。”

她走近一步。

更近了。

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雨水的氣息。

近到能感覺到她的溫度。

“你不回答,我就當你默認了。”

她的聲音輕輕的。

像在說給自己聽。

“你不讓我等,我就偏要等。”

“你讓我忘了你,我就偏不忘。”

“你推開我,我就再走過來。”

“一次不行,就兩次。”

“兩次不行,就三次。”

“一百次。”

“一千次。”

“一萬次。”

她看著他。

眼眶紅紅的。

但嘴角彎著。

“江焰,”她說,“你聽好了。”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

“我喜歡你。”

四個字。

在暴雨裏。

在站臺上。

在火車汽笛的伴奏裏。

清清楚楚。

“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了。”

“從你給我帶早餐的那個早晨。”

“從你站在講臺上說‘我追的她’的那一秒。”

“從你在鬼屋裏說‘不想結束’的那一刻。”

“從——”

她的聲音抖了一下。

“從那個雨夜,你從圍墻上跳下來的時候。”

“我就喜歡你了。”

眼淚又流下來。

但她沒有擦。

只是看著他。

“所以你走吧。”

她說。

他楞住了。

“去照顧阿姨。”

“去做你該做的事。”

“去——”

她頓了頓。

“去治好她。”

“然後——”

她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然後回來。”

“多久我都等。”

他看著她。

看著她哭。

看著她笑。

看著她站在暴雨裏說——

多久我都等。

他的眼眶紅透了。

拳頭攥緊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攥緊。

他想說點什麽。

想說——

我也喜歡你。

想說——

從第一天就喜歡了。

想說——

我不敢讓你等,是因為我怕你等不到。

想說——

可我不想你等。

可我又想你等。

想說——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張了張嘴。

可是發不出聲音。

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眼睛裏的光。

看著她臉上的雨水和眼淚。

看著她——

站在那裏。

等他。

哪怕他說不出口。

哪怕他不回答。

哪怕他什麽都沒給。

她還是站在那裏。

等著。

雨還在下。

火車站的廣播又響了。

這一次——

是他的車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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