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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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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9

聚會散場,俞瑤開車送林桑榆回家。

夜裏車流稀疏,路燈的光暈在車窗上連成一條溫暖流淌的河,靜靜地向後奔去。

“瑤瑤,”林桑榆靠在副駕駛椅背上,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裏顯得格外清晰,“今晚看完演出,我腦子裏突然冒出個想法。”

“什麽想法?說來聽聽。”俞瑤握著方向盤,瞥了她一眼,語氣裏滿是興趣。

林桑榆沈吟了兩秒,像是在把腦子裏那些零零碎碎的念頭歸攏一下,然後慢慢開口:“我覺著吧,死亡這事兒,在很多人心裏頭,好像還是特別沈重、甚至有點忌諱的話題,提都不想提。可你說,人這一輩子,誰又能真的繞得開呢?”

她側過臉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光影,聲音輕緩卻認真:“既然最後的歸宿都一樣,那中間這段兒,是不是就該活得盡興點兒?去感受,去愛,去折騰,哪怕磕了碰了,也別怕。痛痛快快地相遇,然後,如果不得不分開,也學著好好道個別。”

“我們或許得先學會正視它,而不是光躲著。只有這樣,才能真的把眼前的日子過踏實了,對過去心存感激,然後...好好地放手。”

說到這兒,她停頓了幾秒,像在掂量接下來的話。

俞瑤沒催她,只是耐心地等著。

“所以我在想,”林桑榆轉回頭,眼睛裏映著窗外流轉的光,亮晶晶的,“或許我可以試著做一期關於死亡教育的播客。”

“用那種,帶點幽默感的方式來講。”

今晚的脫口秀確實給了她啟發。比起幹巴巴地講道理、灌雞湯,林桑榆覺得,用大家更容易接受、甚至能會心一笑的方式去聊,反而更能化解那種本能的緊張和回避。讓人在放松的狀態下,慢慢觸碰到這個話題,然後試著用一種更平和的心態去面對它。

“之前我還擔心,網上那些說你傳播負能量的言論會影響你,”正好遇上一個紅燈,俞瑤穩穩停住車,轉過頭看她,臉上帶著欣慰的笑,“現在看來,你完全是把壓力變成燃料了啊。行,夠酷!”

“用幽默來化解這麽沈重的命題,我覺得這事兒能成。”她語氣篤定,透著朋友間毫無保留的支持,“而且你正在做的這個系列,內容上跟這個選題關聯性很強,相當於已經鋪了一層緩沖墊,這事兒可操作性一下子就上來了。”

“最重要的是,”俞瑤眼神發亮,透著由衷的讚賞,“這個選題方向,我個人覺得真挺值得做!能聊出東西來。”

“你當真這麽覺得嗎?”林桑榆有些遲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會立馬得到這樣堅定的肯定。

“不然呢?我對你向來是全肯定。”

俞瑤說這話時帶著溢於言表的驕傲,好像於她而言,無論林桑榆想做什麽,她都會站在身後,說一聲“去吧”。

林桑榆心中頓時泛起一層密密麻麻的暖意。

她其實是個挺擰巴的人,時常敏感又慢熱,很多時候她都下意識地預備著不去麻煩別人,等發現時,這早就成了肌肉記憶。但俞瑤卻是那個總能輕輕打破她習慣的存在。

在俞瑤這裏,她可以依賴,可以敏感,可以脆弱,也可以不自信,因為俞瑤總會以她自己的方式,輕盈地將她托起,告訴她: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哪怕不夠完美。

每當想起這些,林桑榆還是會不爭氣地眼眶一熱。不過她向來擅長緩解感情濃度過高的“尷尬”時刻,“謝謝你,我的好閨閨~”

前方的紅燈轉綠,俞瑤會心一笑,緩緩驅動車輛匯入夜晚的車流。一路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車載音響裏放的是兩人都喜歡的歌。

雲京的寒夜此刻燈火燦爛,遼闊的星空仿佛飽含著一切尚未言明的可能。

俞瑤本來想直接送林桑榆到地下車庫,林桑榆婉拒了,“晚飯吃得有點撐,我在小區裏溜達下再上去,你放我在門口就行。”

“行吧,那我就到這兒了。今天好好休息,明天睡醒了我來接你。”

“好,”林桑榆解開安全帶,揮了揮手,“你回去也早點休息,今天演出辛苦了。”

話落,她剛回身帶上車門,轉臉就猝不及防地與不遠處的一道視線撞了個正著。

是江遇。

兩人之間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恰巧能清晰望進彼此的眼睛裏。

她看不太真切他眸中暗含的情緒,只覺得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視線牢牢鎖住她,帶著一種無形的、沈靜的壓迫感。

林桑榆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目光移開。原本想繞道而行的念頭,在這一刻被打斷了。

她正欲擡腳,身後的俞瑤卻降下了副駕駛的車窗,像是才看見,故作驚訝道:“喲,那不是江醫生嗎?”

林桑榆這才發現她還沒走,一臉無奈地轉頭,就見原本在駕駛座上的人已經動身下車了。

“看我幹嘛?看都看見了,我和江醫生打聲招呼再走嘍。”俞瑤聳聳肩,話是這麽說,語氣神態裏卻看不出半點正經意味。

林桑榆哪能不知道她那點小心思。她正想著三人頂多保持現有的站位隔空對望一會兒,誰知再一回頭,剛剛還站在小區門禁旁的人,已經朝她們這邊走了過來。

人走得近了,這才發現江遇不是一個人。

他手裏牽著繩,身後還站著阮嘉佑。兩人身高相仿,剛才遠遠的,很容易只看見站在前面的江遇。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斜下方那團白絨絨的大家夥一出現,幾乎瞬間就吸引了兩人的全部註意力。

“上次就想問了,這是江醫生的狗嗎?也不知道叫什麽名字,可愛得太犯規了!”俞瑤說著,欠身蹲下,努力發出逗弄的聲音,想吸引那團白絨球的註意。

一旁的林桑榆倒全程沒什麽太大的表情變化,只是如果仔細看的話,那雙眼睛就沒離開過薩摩耶身上。她充滿慈愛地看著小家夥,語氣裏是溢於言表的喜愛:“它叫團團。”

她這邊尾音還沒落下,遠處本來姿態悠閑的團團仿佛受到某種召喚,兩眼放光,直沖她們所在的方向而來。

俞瑤還以為是自己的聲音起了作用,頗有些受寵若驚,“它過來了哎!團團好聰明啊。”

受牽引繩的限制,團團每跑一小段就不得不原地停一會兒,眼巴巴地等著身後的人跟上來。直到江遇走近了,它才又撒開爪子往前小跑。

好在這段路不長,停了兩個回合,團團終於得償所願地蹭到了林桑榆腿邊。緊跟著出現的,還有身後那兩個長手長腳的男人。

阮嘉佑似乎也早就看見了她們,此刻在江遇身旁側了側身,禮貌地朝兩人點了點頭。

林桑榆回以微笑,俞瑤的心思卻不在這兒,只連忙擺了擺手——因為她發現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我還以為是沖我來的呢,結果小家夥是奔著你來的啊。”俞瑤意味不明地看著身旁的好友,眼裏閃著促狹的光。

團團雖然看起來個頭大,行動又帶著點魯莽的興奮,但仔細觀察會發現,它靠近林桑榆的時候,會本能地收起那股橫沖直撞的勁兒,化作一團柔軟的棉花糖,緊緊挨著她,尾巴搖得像個螺旋槳。

阮嘉佑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這次倒沒有大驚小怪,全程保持著嘴角上揚的弧度,饒有興味地看著這一幕。

江遇早在剛才就將牽引繩松松地懸在指彎,方便林桑榆跟團團互動。團團毫不掩飾自己對林桑榆的喜歡,那份熱情勁兒,是旁人極少見過的。

“我看你們應該是剛回來,”江遇的聲音平穩響起,話是對俞瑤說的,禮數周到,“要不要順道上去坐坐?”

哪怕知道俞瑤大概率不會上去,哪怕林桑榆本人就在旁邊,他依然不會落下該有的禮節。

相比之下,阮嘉佑和林桑榆交流起來就少了幾分拘束,多了幾分熟人間的隨意。

“還以為今天見不著你了。”阮嘉佑笑著說。

林桑榆聞聲擡眸,無意間瞥見他手裏還提著一個黑色的防塵袋,“嗯?準備回去了?”

阮嘉佑註意到她的視線,將手中的袋子輕輕顛了顛,“是啊,找某人借套西裝。東西一到手,某人就開始趕客了。”

他說這話時聲音可不小,偏偏還要作出一副講悄悄話的架勢,怎麽看怎麽滑稽。

江遇站在一旁,自然將這話聽了去,不過卻沒說什麽,只是不動聲色地瞥了他一眼。

“那要不要一起上去坐坐?”林桑榆順著話頭問道,不覺這話有什麽不對。

可這話說出的下一秒,在場的三個人,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她身上。

被視線這麽一包圍,她才後知後覺地品出點不對勁來。

仔細想想,她和江遇這一前一後的邀請,不論是不是出於禮貌,總歸是彼此都向對方的好朋友發出了邀約。這氛圍莫名有種主人家在招待客人的既視感。

“呃......”林桑榆剛想開口說些什麽補救一下,阮嘉佑已經搶先一步,笑瞇瞇地把話題引開了:“下次吧,我家那位還在家等我呢。下次咱們再約飯。”

“好,那記得叫上她一起。”林桑榆從善如流。

俞瑤不是沒註意到林桑榆和江遇之間那微妙的氣氛——說是有點僵持也不為過。她知道眼下最好給兩人留出足夠的空間,於是流暢地順著阮嘉佑的話接了過去:“謝了江醫生,下次再遇吧,我這會兒也得回家了。”

江遇淡淡一笑,語氣和神情從頭至尾都沒什麽太大起伏,“嗯,下次來做客。”

幾乎是在目送兩人的車尾燈消失在轉角,原先被她刻意忽略、壓下的那份不自在,此刻瞬間開始反噬。

在能清晰聽到自己呼吸聲的安靜裏,她就這樣看看腳尖,看看遠處路燈的光暈,又或者專註地低頭摸著團團毛茸茸的腦袋——總之,就是不去看身旁的那個人。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兩人之間縈繞的那層淡淡的尷尬。原本打算能躲則躲,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眼下這情形,就算是給她一對翅膀,恐怕也是亡羊補牢,為時已晚。

她不擅長隱藏情緒,江遇不是看不出來。

但就像心裏那番醞釀了一下午的話,到了嘴邊,依舊不知道從哪裏說起才最妥當。

他想了想,最後還是決定從頭開始。

“抱歉。”

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今天下午我不該不分場合、不合時宜地,就那樣跟你說那些話。”

說到這兒,他停頓了好一會兒。林桑榆甚至聽見他做了一次很輕、但很深長的呼吸。緊接著再開口時,他的嗓音裏,甚至帶上了一絲不仔細聽便會忽略的、細微的顫抖。

“但我希望你能感覺到,我說‘喜歡你’的時候,是認真的。”

林桑榆呼吸一滯,胸腔裏仿佛被什麽輕輕擊中,回蕩著一種空靈而酸脹的回響。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因為一個人的眼睛,不會騙人。

“你下午問我,多久給你答案合適。”他繼續說著,聲音低緩,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我現在覺得,答案對我來說,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我只希望你不要因為這件事躲著我,好嗎?”

林桑榆終於擡起眼,看向那雙此刻正倒映著自己小小身影的瞳孔。

他的話裏充斥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懇切,連祈求都要小心翼翼地用問句結尾。而這麽做的原因,僅僅是為了不讓她因為今天的事而疏遠他。

“因為我喜歡你這件事,從來都不是一件枷鎖。當然,我也同樣希望,這不會成為你的負擔。別因為過去的經歷就否定你自己,你完全擁有坦然接受被愛的權利。如果你覺得現在還不是一個合適的時機,我可以等。這是我自願的。”

在這一刻,林桑榆忽然想起自己一直以來糾結反覆的那個點,沒來由地覺得,自己之前那些輾轉反側,有些荒唐,又有些可笑。

他的坦誠,他的喜歡,他那份恰到好處的分寸感說是精準地打入了她內心最柔軟、也最防備的角落,一點也不為過。

她其實遠比她自己所以為的,還要喜歡眼前這個人。

在不久前的以前,或許是在醫院長廊裏的那次初遇,或許是他此後出現在她生命裏的每一個不動聲色卻恰到好處的時刻。這種喜歡,像藤蔓一樣不可控制地悄然蔓延,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遲鈍之下,早已悄悄生根,發芽。

她同俞瑤說,她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徹底向前看,是否能做到心無旁騖地踏入一段新的親密關系。究其根本,並不是因為她還對過去那段失敗的感情舊情未了。她只是對自己不自信,對未知的、可能再次受傷的未來感到恐懼。

可這一切的猶豫和遲疑,從頭至尾,都不是因為“是不是喜歡江遇”,或者“想不想跟他在一起”而產生的。

想到這兒,她忽然覺得豁然開朗。原本淤積在胸口那股悶悶的、沈甸甸的感覺,仿佛被一陣清風輕輕吹散,露出了底下清晰的模樣。

她想,她大概終於弄明白了,自己真正應該考慮和面對的,究竟是什麽。

兩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四周安靜得仿佛只剩下他們的腳步聲和團團的牽引繩偶爾發出的輕響。林桑榆在無聲中默默看向身旁的人,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終於理清思緒後的釋然。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道這段路究竟還有多遠,她在原地停下了腳步。視線不偏不倚,坦然地落在他身上。

她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清晰而平和:

“江遇,我以後不會躲著你。”

“但...我現在依舊保留我下午沒說完的話。”

她不希望江遇一直去等待一份不確定的愛,也不想他因為自己的猶豫而懷抱一份沒有期限的希望。那樣對他,並不公平。

大概是因為,在她的心底深處,也同樣在期望著,能擁有一段真摯的、全心全意的、雙向奔赴的愛情。在那一刻真正到來之前,她不想用任何含糊的承諾,去模糊彼此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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