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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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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0

說起來,兩人這段關系的開場,多少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荒唐。

江遇幾乎是帶著一種不由分說的強勢,就這麽闖進了她的生活——像是蓄謀已久,又好像純粹是命運從背後輕輕推了他一把,他就這麽順水推舟地來了。

但如今走到這一步,林桑榆心裏跟明鏡似的。這裏面,她自己貢獻的分量,可真是一點都不輕。

坦白講,她原本以為自己能一直保持那種心如止水的狀態。過去的傷疤,早被她煉成了一身自以為密不透風的盔甲,覺得足以刀槍不入。所以最初走進這段關系時,她多少是帶著點置身事外的抽離感,像個冷靜的旁觀者,甚至帶著點實驗性質的漫不經心。

那時候對她而言,恨一個人,可比愛一個人要簡單得多,也省心得多。

可江遇的出現,像一陣溫吞卻執拗的風,吹久了,不知不覺就把她那些無形的防備給吹松了扣。又或許,打從一開始,她潛意識裏就沒對他真正設過防。

說不清具體是從哪一天、哪一刻起,她恍然驚覺,自己心裏早就放下了很多東西,釋懷了很多曾經的糾結。那股曾經沈甸甸盤踞著的恨意,不再占據心頭最中央的位置,它被別的、更柔軟也更蓬勃的東西,悄悄擠開,讓出了地方。

帶來這一切改變的,是江遇。

是他那種毫無保留、近乎盲目的支持,是那個永遠在那兒、隨時可以安心陷進去的懷抱,更是那份坦蕩到近乎灼熱、毫不掩飾的喜歡。

每一樁,每一件,都像一顆顆小石子,投進她原本試圖維持平靜的心湖,漾開一圈圈再也無法忽視的漣漪。這些都是他與她的世界產生交集的證明,也是她在不知不覺中,開始習慣性依賴他的起點。

晚上這一覺,林桑榆睡得沈沈浮浮。夢裏時光倒流,她回到了大一元旦晚會的那個晚上,在喧鬧散盡、燈光闌珊的後臺門口,她遇見了江遇。

夢裏的江遇笑得格外明朗,眼神清澈得像秋日的天空,他柔聲對她說:“同學,你的古箏彈得真好聽,可以認識一下嗎?”

林桑榆在午夜夢回時,偶爾也會冒出這樣的念頭:如果當初最早認識的是江遇,喜歡上的是江遇,那該多好。

可是時間啊,它從不會倒流。現在的自己,也沒法穿越回去替過去的自己做決定。或許,順其自然,就是眼下最好的安排。這麽想著,心裏那點遺憾,也就慢慢淡了。

本以為等待再次檢查的日子會格外難熬,心裏那根弦總繃著。實際上,時間過得比林桑榆想象中要快。

隔天早晨,她簡單收拾了一下就準備出門去醫院。俞瑤聽說她今天還要做檢查,怎麽說也攔不住,說是上次本就覺得虧欠,這次一定要全程陪同,當個稱職的保鏢。

林桑榆說不過她,不過轉念一想,有她在旁邊插科打諢,或許真能驅散不少緊張和不安感。

工作日的早晨,車流、行人按部就班地穿梭著,城市的脈搏平穩跳動。兩人驅車一路直達醫院,趕在預約的核磁共振時間點前成功抵達。

取號、等號、叫號,一系列前期流程比預想中順利,很快就輪到林桑榆了。

“七號,七號。”

廣播裏傳來醫生叫號的聲音,在寂靜且忙碌的早晨醫院裏,顯得有些空曠,帶著回音。

“在。”

林桑榆舉起回執單快步走去,俞瑤在身後立馬緊跟著,像個小尾巴。她剛一探頭,窗口裏除了叫號的醫生,還站著一個人——是前天給她看診的李醫生。

對方認出她,朝她禮貌地點點頭,笑了笑,隨即提醒道:“記得把身上所有金屬物品都摘掉,多餘的東西也先放在外面。進去之後,聽裏面工作人員的指引就行。”

林桑榆點點頭,聽話地開始做最後一步檢查。李醫生囑咐完,就俯身跟一旁的同事低聲說了幾句話,看那神情,像是在交代什麽註意事項。

李醫生一眼就能看出是在場級別最高的醫師。林桑榆想起之前掛號時,他名字上方赫然掛著四個字:知名專家。

她腦子裏胡亂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手上動作卻沒停,把自己全身上下能摘的都摘了下來——手機、鑰匙、甚至發繩上一個小小的金屬扣——統統交給俞瑤保管。

“放輕松,只是照個片,很快就好了。”俞瑤以為她害怕,連忙握住她的手,輕聲安撫道。

林桑榆最後又檢查了一遍,確認全身上下只剩蔽體保暖的衣物,她擡起頭,緩緩扯出一個笑容,反倒安慰起俞瑤來:“沒事的,我知道。你坐著等我,應該還挺快的。”

即便過去住院那段時間已經錘煉出一顆飽經磨礪的心,但在風平浪靜了這麽久的今天,熟悉的感覺再次攀上心頭時,還是會不可抑制地感到一陣細微的、卻揮之不去的害怕。

時間教人長大,也磨煉人的心態。這次二次檢查,她沒告訴爸媽,只含糊地說覆查報告可能要晚點才能拿到。她早已養成了報喜不報憂的習慣,甚至選擇善意地隱瞞一部分曲折,不讓他們擔心。

如果這一切最終順利,她不希望這其中的忐忑和等待影響到他們,當然,也影響到她自己。

林桑榆不知道的是,她除了有這位趕不走的朋友陪著,還有另一個人,始終在默默地關註著、擔憂著她。

江遇出現在核磁共振檢查室外時,林桑榆剛好被叫進去,所以並沒有看見他。

李醫生眼尖,第一個就瞧見了走廊那頭走來的熟悉身影,臉上立刻掛上了意味深長的、了然的笑意:“可以啊江醫生,這才幾分鐘就趕過來了?消息夠靈通的。”

“剛好來門診樓辦點事。”江遇摸了摸鼻子,語氣依舊維持著一貫的平淡,但嗓音裏那點心虛,仔細聽還是能聽出來幾分。

坐在不遠處等待區的俞瑤,聽見聲音,立刻朝兩人的方向看去。她的視線專註而直接,帶著點審視的意味,活像警官在打量什麽可疑人物。

江遇自然敏銳地察覺到了這道目光。他微微一楞,這才反應過來——哦,林桑榆不是一個人來的。

俞瑤對眼前這個人的印象局限又刻板。不過這些時日她倒是想起了一些以前聽聞過關於江遇的事。

她不動聲色地看著不遠處的人,即便一句話都沒說,但那雙眼睛還是出賣了她。

過了一會兒,等待區從一人變成兩人。

俞瑤還是沒忍住,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相隔兩個位置的人身上,開口打破了安靜:“冒昧問你個問題,你和白夢蕾...是......?”

她這句欲言又止的話其實很好理解,只不過他沒想到會是這個方向。可轉念一想,這話語邏輯背後可能不止表面這麽簡單,至少這個問題可能不止代表了眼前人的不解。

江遇頓了頓,語氣沈著而淡定,仿佛在陳述一段註腳。

“是認識的人,我找她打聽過桑榆,她還幫過我。”

“後來為了還人情,有牽線山莊的老板阮嘉佑和她認識,也就是你們同學聚會的地方。”

他很少覺得為自己開脫是件必要的事,也知道有時候很容易進入自證陷阱,但他還是說了。可能在潛意識裏,有比這些規則習慣之外更值得在意的事。

俞瑤點點頭,沒再多問。她只是替林桑榆擔憂。江遇如何跟她解釋也不重要,她只看態度。至於答案是什麽,她更希望林桑榆能夠親耳聽見。

無論是風言風語也好,誤解也罷,兩人的關系應當開始得清楚確定。

俞瑤原本以為他會在林桑榆出來之前離開,沒想到最後兩人一起等到厚重的銀色大門緩緩打開。

她頓時將一切拋之腦後,快步迎上前。身後的人不及她快,但此刻也從椅子上起身走來。

林桑榆原本還在理袖口,擡眼一晃,看見了俞瑤身後已經朝她走近的江遇。

“好巧,你剛過來嗎?”

離得近了,她在他眼中看見自己。

“不是,來有一會兒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莫名覺得他今天的狀態和以往有一定程度上的區別。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眸底是濃厚的墨色,“裏面溫度低,先把衣服穿上。”說著他順勢接過俞瑤遞來的外套為她披上。

林桑榆低垂著眼睫沒說話,就這麽看著他一步步幫自己將衣服扣得嚴絲合縫。

“好了。”江遇停了下來,手上不再有多餘的動作。他抿抿唇:“檢查結果要下午才能拿到,現在要去一趟我那嗎?”

來都來了,她本來就有打算去一趟。想到這兒,她看向一旁的俞瑤。

“瑤瑤,陪我去看看楚盈盈和果果好不好?”

這兩個名字俞瑤並不陌生,林桑榆經常跟她提及。今日來這一趟,她也早就想見見她平時口中提到的人了。

“好,我陪你一起去。”

臨走的時候,江遇和李醫生單獨打了聲招呼,兩人臨了還聊了幾句,看樣子關系是相當不錯。

他性子冷,身邊的好友除了阮嘉佑,很少看見第二個像這樣的人,李醫生算得上特殊的那一個。

醫院門診大樓和住院部前後貫通,三人一路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很快就穿梭進了另一棟建築裏。

少了門診部的擁擠,一走進住院部反倒多了幾分空曠,如果說前者的流動感比較強,那後者的生活氣息則更加濃郁。

室外的花園長椅上,陳奶奶正和一位同齡奶奶聊天,不過她眼尖,遠遠的就看見了林桑榆和江遇,臉上的神情立即柔和了好幾分。

他們也同樣看見了陳奶奶,待走近了些,林桑榆立即小跑到陳奶奶跟前蹲下。

“奶奶好久不見!”她擡起亮閃閃的眼睛,開心得如同一個孩童。

說著她輕輕牽過陳奶奶的手,馬不停蹄地跟她介紹俞瑤,“這位是俞瑤,您可以叫她瑤瑤,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奶奶,您好。”俞瑤彎下腰,也學著林桑榆的樣子親切地叫道。

“你好啊,小朋友。”陳奶奶眼睛笑成月牙,心底裏的笑意溢於言表,“乖乖,最近怎麽又瘦了,工作再忙也要好好吃飯,身體最重要。”

“但話又說回來,乖啊,你做的那個播客可千萬不停哦,奶奶現在天天都聽。”

林桑榆眼睛頓時一陣酸澀,她努力控制著情緒,只不過眼眶已經是止不住的濕潤。

“奶奶都會聽播客了?真厲害,不愧是我們的時髦女人。”

陳奶奶被她這話逗樂,忙不疊解釋說:“多虧了小江,他教了我好幾遍,我才記住。”

聽到這話,林桑榆回頭看向江遇。他臉上掛著柔和的笑,黑眸澄澈透亮,難得不是以往那般惜字如金,甚至話裏的風趣也冒出了頭。

“奶奶其實一遍就會了,是我不好意思承認我也在聽,所以只得賴著不走,以此蹭個正當的理由。”

陳奶奶笑得更開懷了,她先是看了看林桑榆,末了狀似不經意,“人老了還是糊塗,那天我點開準備收聽,哪成想,點開了小江的微信,我還納悶,怎麽一樣的,就是聽不了呢。”

林桑榆也不知怎的,像是蹲著更接近地磁場,腦中某根神經脈絡一下直達天靈蓋。

她好像終於從記憶中拼湊起一個完整的拼圖。

與此同時,她身後的江遇,眼神晦暗不明地盯了她的背影好一會兒才移開視線。

林桑榆自然感知到背後這熾熱的目光,只不過她沒敢回頭,心跳卻不可控制地快了一拍。

俞瑤沒有他的微信,自然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只覺得眼前的畫面無一不洋溢著幸福的氛圍,這對於她這個先入為主的人來說,其實有點難以接受。

來之前,她在心中對安寧療護科的定義是壓抑到喘不過氣的存在,所以像現在這般歡聲笑語更是癡人說夢,但眼下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陪陳奶奶待了一會兒,三人這才動身前往下一個目的地。走出長廊後,林桑榆沒再等待,直言向他求證一個從剛剛起就埋在心中的疑問。

“江遇,你的微信頭像用的是‘無限’的logo嗎?”

林桑榆其實看見第一眼時不是沒有懷疑過,不過很快被她自我否定,她惡狠狠地告誡自己不要自戀,不要多想。

“無限符號很普通的,沒準人家只是覺得這個圖形簡單就用作頭像了,跟你的播客logo一點關系都沒有。”

她記得她當時是這麽在心裏想的。

可現在她不得不懷疑,剛剛陳奶奶的話,她總覺得或許這不是她的自戀多想,而有可能是事實。

江遇比預想中的坦然,甚至像早就做好了準備。他點了點頭,“是的,我自己換了個背景底色,林老板不會告我侵權吧。”

他說著,眉眼中染上星星點點的笑意。

林桑榆擡頭,對上那雙眼睛,突然笑了。

江遇的性格使然,很少會見他有插科打諢的時候,連這種時候分明是想以玩笑話輕松帶過,但還是洩露了內心的忐忑。

放在他身上,莫名有種反差感,這種感覺像根羽毛輕輕拂過心裏最柔軟的那塊地方。

“親兄弟還明算賬,你說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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