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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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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6

江遇沒馬上回答。

他頓了頓,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真的在認真回想:“你媽媽問我是誰。”

“就...沒了?”林桑榆眼睛微微睜大,一臉“這怎麽可能”的表情。

照她對爸媽的了解,看見個陌生男人大清早從女兒家裏出來,怎麽著也得來場靈魂拷問,不把對方底細摸個門兒清絕不罷休才對。這回倒好,不僅配合她打啞謎,居然只問了句“是誰”?

這事兒怎麽品,都透著一股“反常即妖”的味道。

她頓了一下,心跳有點快,試探著拋出最關鍵的那個問題:“那...你是怎麽介紹你自己的?”

江遇聞言,眉梢輕輕一挑,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又浮了上來。

“我說,”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鎖在她臉上,像在欣賞什麽有趣的反應,“我是林桑榆的...鄰居。我叫江遇。”

他果然把“鄰居”兩個字咬得又緩又重,尾音悠悠落下,就等著看她怎麽接招。

林桑榆屏著呼吸,直到他話音徹底落下,才敢輕輕吐出口氣。

“這個回答還行,”她拍拍胸口,語氣裏帶著點劫後餘生的慶幸,“至少聽起來沒那麽嚇人......”

話還沒說完,江遇卻忽然改了口。

“騙你的。”他說,聲音低下去,卻字字清晰,像冰錐輕輕墜地,“我當時的原話是——”

林桑榆看見他嘴唇開合,周圍醫院走廊的嘈雜人聲、儀器嗡鳴,仿佛瞬間被抽空了。

“‘阿姨叔叔你們好,我叫江遇。’”他微微停頓,目光沈靜如深潭,將她牢牢錨定,“‘我正在追求林桑榆。’”

腦子裏的嗡鳴變成了尖銳的盲音。這句話連同他毫不掩飾的目光,像一記悶棍,敲得她胸腔發麻,心跳漏了一拍之後開始瘋狂補跳。

她有點不願意相信。這話居然是江遇說出來的?這完全顛覆了她之前對他那點“安全”的認知。

但說到底,真正讓她心慌的,是他開始親手打破兩人之間那層心照不宣的窗戶紙。這比什麽都讓她感到不安,甚至有點惶恐。

在江遇那種專註到無法忽略的註視裏,林桑榆下意識別開了臉,聲音低得近乎嘟囔:“別鬧...”

“沒鬧。”江遇的聲音沈下來,認真得讓人心頭發緊,“林桑榆,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只讓我們停在現在這種關系裏。”

“我沒那麽知足。我想要更多,哪怕代價不小,我也認了。”

餘光裏,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灼熱得幾乎無法忽略。

她或許早就該知道了。他從來就不是什麽慈善家,沒道理對一個人無條件地好。那些從一開始就存在的特殊對待、那些越過界線的舉動,早就洩露了他的心思。

只不過一直以來,是她自己在裝傻,在自我蒙蔽罷了。

與其說是江遇今天突然挑破了這層紙,不如說,是到了今天,她才肯睜開眼睛,看清楚兩人之間早就變了味的關系,也看清楚自己一直躲躲藏藏的內心。

年後的天氣,總在冷暖之間來回拉扯。陽光看著挺暖,風裏卻還纏著冬天沒散幹凈的涼意。

林桑榆垂眸,盯著地上那塊沒什麽溫度的光斑,眼睫止不住地輕顫。

沈默了好一會兒,心頭那股覆雜的情緒翻騰著,轉來轉去,最後卻莫名其妙地拐到了一個她自己都沒想到的角落。

“我們開始之前...我說過,我們各取所需的。”她聲音很輕,卻帶著清晰的不解與一絲指控,“你為什麽要毀約......”

話一出口,臉頰便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

她像是在怨他的貪婪,又像是在怪他非要當那個先開口的人。因為他這麽一做,就把她逼到了角落裏,不得不撕開那個口子,看見裏面那個一直躲著、既有點卑劣又怯懦的自己。

這不亞於將她心裏最不可告人的那一面,赤裸裸攤開在他眼前。

江遇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他知道這個口子一旦撕開,就再難縫回原樣。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低而緩,帶著一種近乎痛楚的溫柔:“我說出來,並不是為了逼你,但你,始終是自由的。”

江遇想,他對林桑榆的感情,或許早就超過了“喜歡”。至於具體是何時越的界,他甚至覺得沒法用某一刻來界定,更像是長時間點滴的累積,無聲無息,等察覺時早已深陷。

可能從林桑榆的視角看,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很突然。但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天已經是他預想過千百次、又否定過千萬次的情景。

說不緊張是假的,可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比起一個可預測的答案,他更不能接受的,是林桑榆有一天會離開他。

林桑榆一時間沒有說話,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周遭依舊是人來人往的嘈雜,她卻覺得眼前的世界安靜到,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緩緩擡起眼眸,一瞬不瞬地看著眼前的人,“我可以現在就給你明確的答案...”

林桑榆的理智告訴她,此刻這麽做才是對的。

但話還沒來得及說完,他先一步打斷道:“我說過,我不是為了逼你。我也不想聽你現在給我的答案,這對我來說...沒什麽意義。”

“你在我爸媽面前,根本沒說這句話吧。”林桑榆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面對她這突如其來的關註點轉變,江遇沈默了好一會兒。

確實。

他其實並沒有直說“我正在追求林桑榆”,畢竟這話對才見第一面的林父林母來說,太突兀,甚至可能讓人覺得莫名其妙。

只是借著這個小缺口,他鬼使神差地把很長時間以來不知怎麽開口的話,說了出來。這其實,並不在他最初的預料之中。

江遇的頭微微垂著,半晌後,聲音裏帶了點小心翼翼:“...嗯,我沒這麽說。但話裏的意思,是真的。”

“那你覺得,我多久給你我的回答才合適?”

“至少不是現在。”

林桑榆沈默地註視著眼前的人。

她明確知道,如果一邊享受著他的喜歡,一邊不拒絕也不答應,本質上是對他情感的漠視,也是對這份心意的不尊重。

所以幾乎是下意識地,她是想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即便她知道,這個答案在很大程度上缺少客觀思考,更像是一種急於將他推開的沖動。

她捫心自問,江遇不好嗎?

事實反而是,他太好了。

好到她怕兩人的結局不如人意。甚至說,她其實害怕的,是歷史再一次重演。

都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可她就是納悶,自己心上這道舊傷,怎麽就好像永遠都不會真正結痂呢?

林桑榆今天做的覆查項目,大致都挺順利,唯獨最後一項B超的進程有點坎坷。結果倒是出得很快,但診斷卻不太明朗。

先前那位李醫生看了B超成像報告,斟酌之後,建議再做一次核磁共振來明確診斷。

林桑榆沒有異議,聽醫生的,總好過自己胡亂猜測。

可身體裏那片需要“進一步明確”的陰影,和她心裏那片因為江遇的話而驟然翻騰、無法定義的迷霧,在這一刻形成了詭異的共鳴。

她仿佛同時在等待兩份宣判:一份關於她曾以為戰勝了的過去,另一份關於她不敢奢望的未來。心就那麽懸在半空,沒著沒落。

江遇早在等報告出來前,怕她尷尬,先一步離開了。

今日能預約的核磁共振時間已經全滿,林桑榆選了最近可預約的時段,定在後天早上十點。

做完這一切,她獨自從門診樓出來,心裏早已如塞進一團亂麻,理不出個頭緒。

可就算到了這個地步,林桑榆還是決定趁著今天去一趟安寧療護科。她得去看看楚盈盈,宋暉昨天錄的那份信件還需要完善。

幾乎容不得她此刻再去無休止地糾結這些未定的結果,她只能選擇先暫且拋開一切,專註眼前要做的事。

經過這段時間林桑榆的頻繁刷臉,楚盈盈對她的出現已經形成了一種默認的態度,以至於昨天沒見到她,都會有些不習慣。

她踏進病房時,女孩正背對著她,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出神。

因為是寵物陪伴模式的病房,楚盈盈住的是單間。此刻藍精靈正姿態懶散地在病房裏踱步,時而從窗臺前走過,時而在主人腳邊蹭蹭停停,室內的場景溫馨得像一幅畫。

其實這段時間以來,林桑榆來找楚盈盈,大多數情況下和她的貓接觸最多,兩人之間反而很少交談。

她早就丟開了錄播客的原始目的,所有行為看起來純粹中又帶著點無意義。

林桑榆記得柯梓瑞曾問她這麽做的邏輯,她思索了好久,最終才給出一個連自己都有些懷疑的答案。

她說:“我不知道,但既然盈盈不排斥我的存在,或許多陪陪她,能讓她感覺不那麽孤單。”

話雖這麽說,林桑榆卻不敢肯定,楚盈盈是否真的需要自己。

夕陽西下,餘暉將病房內的一切色彩揉成飽和度極高的暖色調。

林桑榆依舊像往常一樣,沒去打擾楚盈盈,而是低聲朝某處喚道:“藍精靈~”

這次回應她的不止有“喵”聲,還有女孩回頭朝她遞來的目光。

“我還以為你今天也不來了。”

楚盈盈和她見過的大部分女孩都不太一樣。

她身上有種破碎又堅韌的特質,在經歷過這些痛苦的磨難之後,你甚至能感覺到,她因此豎起的荊棘之下,仍然藏著仿佛與生俱來的柔軟。

“昨天有點事,抽不開身,今天一忙完就過來了。”林桑榆回以發自內心的笑容。

楚盈盈毫不掩飾地打量著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緒,低低的聲音裏藏著關心,“你沒事吧?”

且不說今天楚盈盈一反常態話多的狀態,光是這突如其來的詢問,就透著蹊蹺。

林桑榆有些不解,“為什麽這麽問?”

“我知道你的播客。”楚盈盈眸光沈沈地落在她身上。

她呼吸不由滯了一瞬,隨即想到什麽,“我說沒事應該會顯得很假。”

網絡上如今的風波,是即便關上手機也還是會將她卷入其中的存在。她可以選擇裝作沒事,但眼下絕對不是一個適宜的時機。

“他們的聲音鋪天蓋地,簡直無孔不入,很難完全無視。”她補充道。

這話似乎觸動到了楚盈盈,她眼底一時間翻湧起波瀾,手指開始無意識地用力摳著自己。

一種熟悉到令人窒息的記憶片段快速在她腦中閃回,明明只不過一個呼吸的時間,她卻覺得像過了一個世紀那樣久遠。

痛苦中還夾雜著令人頭暈目眩的嘈雜聲,他們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明明什麽都沒做錯,為什麽大家都要指責她,將她推進無盡的自我懷疑中,最後甚至到了自我厭惡的地步。

她無力到希望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然而她的理智在每一天中都在清晰地告訴她,這不是夢,這是一場永遠不會真正釋懷的噩夢。

“那該怎麽辦?”

不知道沈默了多久,楚盈盈從思緒中掙脫,有氣無力般問她,眼神也空洞得麻木。

林桑榆擡眼循著這道聲音看去,這才發現女孩的臉色發白,無力的神情一覽無餘,活像被人剛從水裏撈出來。

她對於這個問題,竟一時間答不上來。

對啊,那該怎麽辦?

窗外的夕陽正迅速沈沒,將病房裏溫暖的色調一寸寸抽走,取而代之的,是青灰色的、帶著寒意的暮光。兩個同樣被問題困住的女孩,在逐漸降臨的昏暗裏,沈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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