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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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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4

住院期間養成的閱讀習慣,曾為林桑榆苦悶的時光鑿開了一個透氣的孔。

她讀過許多話,大多如流水過石,未留痕跡。唯獨一句,在當時未曾深想,如今卻像一道遲來的判詞,清晰地浮現在心頭:

“死並非生的對立面,死潛伏在我們的生之中。”

直到此刻她才驚覺,原來潛伏在生之中的,遠不止死亡。那些她無法掌控的、悄然滋長的事物——

比如對江遇那份不受控制的心動,比如母親眼底深埋的憂懼。它們與死亡共享著同一種隱秘而強大的寄生性,無聲地改寫著她生命的脈絡。

人習慣於對眼前的日常麻木,卻無法不對那些既定且未知的終點,感到本能的惶惑。

道理在書頁上總是顯得扁平而輕巧。可一旦落入現實的經緯,死亡這門終極的必修課,才會褪去所有理論的糖衣,露出它粗糲、沈重、且必須獨自吞咽的內核。

然而,讓林桑榆始料未及,遠比春天、也比那暧昧不明的心動更先一步、更沈重地砸向她世界的,是溫韞死亡的消息。

“桑榆...你要不要現在來一趟醫院,溫韞......走了。”

江遇的聲音如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膜傳來,失真得像一段冰冷的機械錄音。

而林桑榆也是頭一次知道,原來極致的噩耗並不會讓人立刻崩潰痛哭。它更像一記精準的悶棍,敲在她的後腦,將她的意識如同一個輕飄飄的魂靈,從沈重的軀殼裏震了出來。

她浮在半空,看著那個名為林桑榆的軀殼瞬間失血、四肢冰冷如墜冰窖,聽著那具軀殼裏空洞的心跳一聲聲,像沈重的鼓點砸在無邊無際的虛無裏,卻感覺不到疼痛,也感覺不到那是自己。世界的顏色和聲音都在迅速褪去。

她像一個被設定好唯一指令的機器人,對於自己是如何機械地套上外衣、踉蹌下樓、伸手攔車的過程,記憶是一片空白。

世界的色彩和聲音都被調低了飽和度,只有醫院那個目的地,像茫茫霧海中唯一冰冷的燈塔,牽引著她麻木的軀殼。

直到踏入住院部大樓那一刻,那股熟悉的消毒水氣味裹挾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死一般的靜寂,將她徹底淹沒。

明明距離適中的一條走廊,今天卻像被無限拉長的膠片。

頂燈慘白如紙的光暈在她前方單調地、無限地重覆,消毒水的氣味粘稠得幾乎能黏住呼吸,自己的腳步聲被柔軟而吞噬一切的地毯吸走,留下一種失重的、仿佛在黏稠夢魘中奔跑卻寸步難行的無力感。

這條她曾經充滿期待奔跑而過的走廊,如今每一步都踩在回憶的碎片上,仿佛被無形的手拉長,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林桑榆腦海中如走馬燈般閃過第一天來這裏的情景,細細回想的話,她之所以會和這裏產生鏈接並且衍生出《人生終章》這檔播客,其實一切都是從她來找溫韞那天開始,命運的齒輪緩緩轉動。

如同初見那天,到溫韞病房這段距離她用跑,但不同的是,這次到病房門口看見的卻並不是一片慌亂,而是一片寂靜又溫馨的場面。

溫韞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蓋的被子整潔得沒有一絲褶皺,她面容平靜又安然,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解脫般的柔和,完全看不出任何痛苦的異樣,仿佛下一秒就會睜開眼,笑著問你今天帶了什麽花來。

挨著病床的窗外,枯枝依舊是那片蕭條的景象,日光暖而輕地照進來,像個溫柔的夢境,將窗臺周圍那些她最愛的花兒照得艷麗而不真實。

除了鮮花,病床四周還坐著幾人,裏面有溫韞的管床護士,當然也有江遇這個副主任醫師。

見她走進來,其中一個護士還好心地給她拖了把椅子,讓她也一同坐下。

林桑榆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甚至說這場景與她預想中的簡直大相徑庭。

沒有嚎啕大哭,沒有白布掩面,沒有監護儀刺耳的長鳴。

連窗外照進的陽光都顯得過分禮貌,小心翼翼地避開病床,仿佛怕驚擾這場永恒的安眠。

眼下的場景,因這份過分井然有序、近乎刻意的靜謐,反而剝離了人間的溫度,更像一場精心排演過的、告別式的默劇。

一種巨大的、被抽空了所有生息的靜,像實體般沈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肩頭和心頭。

這種靜,比任何哭嚎都更令人心慌。

林桑榆腳底好似有膠水黏住般頓在原地,心臟像被放置在真空中,每根神經跳動的聲響變得清晰可聞。

一切景象變得虛幻,連周遭的聲音都如有回聲般在耳邊響起。

她仿佛聽見女孩說:“你來了。”

-

溫韞去世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快登上了微博熱搜榜,溫韞的知名度雖不是國民級別,但只要了解一些這個圈子的人都知道她的大名。

不少人感到震驚的同時都在為她感到惋惜,既是一個年輕生命的消失,也是一個天才級別畫家的隕落。

於是在眾人哀悼同時,溫韞生前的點點滴滴開始被網友們關註和細扒,甚至一部分人開始討論起溫韞的父親。

溫韞過去在公眾場合提及家人的次數不多,提到最多也僅是她的母親,這導致只要出現一點關於溫韞父親的消息都會變成關註的焦點。

[據說溫韞的父親在她生病以後就人間蒸發了,哎,太令人唏噓了。]

[這種男的還配叫男人嗎,一遇上事就逃避,更何況那是他親生女兒哎!]

[聽說溫韞媽媽也是因為得癌癥去世的,有沒有可能是她父親承受不住接二連三的打擊,自己已經垮了。]

[很吊詭的一點,溫韞這麽有名的畫家,不至於說差錢,先不說能不能治愈,但至少治病是不愁的,為什麽還要跑啊?]

......

手機的微光映著林桑榆毫無血色的臉,屏幕上滾動的熱議,像來自另一個遙遠喧囂的世界。

她關掉屏幕,病房裏那沈甸甸的、屬於死亡的靜默,再次將她完全吞沒。

一個生命的終結,卻是無數疑問的開始。

安寧療護科對於病人離世後有著一系列儀式和後事安排,林桑榆都默默配合著,隨著工作人員的引導一步步完成。

林桑榆有時候覺得命運是如此的環環相扣。當初如果不是為了來找溫韞錄播客,《人生終章》這檔節目可能就不會誕生,她可能也不會再次和江遇重逢,又更何況是深入了解臨終關懷的一切,自然就更不可能遇見陳奶奶等人。

可能是蝴蝶效應,連林桑榆都沒想到的是,不久的將來,蝴蝶翅膀扇動帶起的層層漣漪會在悄然之間擴展至那麽大。

不過當下的她渾然不知,因為她正震驚於江遇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中。

“...你說什麽?”

“我說,”江遇手臂輕攬著她的肩膀往前走,字字清晰重覆道,“溫韞拜托過我要轉交一樣東西給你,去看看?”

林桑榆腦中不自覺閃過許多與溫韞相處的片段,但好像都沒有一段能讓她能有所頭緒。

幾乎是懷著忐忑、未知又緊張的心情,她跟隨著江遇來到他的辦公室。

林桑榆很快便被室內某一個角落裏,一張寬大白布遮擋住的東西吸引住目光。很快江遇走近,將那白布掀開,居然是一幅畫,畫的旁邊還靜置著一封信。

畫作並不算大,是規規矩矩的正方形,江遇雙手展開剛好能將它遮擋得嚴嚴實實。

還不及她靠近,那幅畫先一步落入眼眶中,一時間,林桑榆整個人楞在了原地,一種直擊心靈的頓悟將她包裹住。

這是幅色彩絢麗而神秘,充滿幻境感的畫。

粉紫色的天空像極了童話般的美好,道路雖扭曲卻又指向無垠的天際,破碎的星星像樹上盛開的果實搖搖欲墜地懸掛在枝頭,光影重疊中是一個個看不清臉的人,但莫名的,能感知到他們正在移動,甚至說整幅畫都在動。

它像一把鑰匙,又像一扇門,在邀請每一個觀者入夢。

江遇雖不缺少一定的藝術細胞,但在看到這幅畫的第一眼,第一感受卻是,怪。

第二眼,第二感受才是,驚艷。

他雖然不太明白這幅畫真正想要表達的是什麽意境,但看到林桑榆的表情,他便知道,她一定知道。

就好像此刻這不是一幅畫擺在她眼前,而是溫韞正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不知道沈默了多久,林桑榆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哽咽,“...我沒想到...她把我的夢境畫下來了。”

這是林桑榆做過最奇怪也是最印象深刻的夢,她曾經只是當一件趣事跟溫韞分享過,但令她萬萬沒想到,有一天居然能看到這夢的具象化。

此話一出,江遇先前的迷思頓時豁然開朗,他瞬間明白那些看起來奇怪的樹和顛倒的天地是為何了。

如果說這幅畫是溫韞送給林桑榆的禮物,那她寫的信則像極了一場盛大的告別。

林桑榆是在醫院的露臺打開的這封信,信的篇幅不算長,這極度符合寫信人的風格,簡單又爽朗,自由又灑脫。

溫韞患的是骨癌,這種病的後期,腫瘤開始擴散,□□上的疼痛和肌肉萎縮無時無刻不在伴隨著她。

江遇雖然說過,溫韞的骨癌具體位置是在下半身,但牽一發而動全身,林桑榆很明顯的觀察到後期她連拿起畫筆的時候都很不利索,而如今手上這封信又乃至剛剛辦公室裏那幅畫,很難想象她是怎麽樣完成的。

一想到這,林桑榆再也控制不住情緒,開始崩潰大哭。

豆大的淚悄然落下,正好落在信封的“見”字上,墨跡緩緩暈開。

[桑桑,見字如面。

我好像沒怎麽給別人寫過信,所以提起筆的時候不知道該怎麽寫,網上的模版寫的都很好,但我只喜歡“見字如面”這四個字。

你應該看見我送你的那幅畫了吧?也不知道我最後完成的怎麽樣。上次你來的時候,我是真的怕你“搶”,那樣的話我的驚喜就泡湯了。雖然我很怕死,但也想走得瀟瀟灑灑呢。

小時候總覺得那些畫家都很冤,自己的畫被人曲解偏又沒能留下發聲,所以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說我很害怕自己悄無聲息的離開,其實是因此才找到了你,沒想到吧哈哈,現在看來我當初的決定應該還不賴,至少讓我們認識了彼此。

從小我的生活不算特別有趣,身邊的朋友也很少,畫畫幾乎占據了我生活中的絕大部分。我最開心的事就是和你認識,我期待每次與你見面,猜你會帶什麽樣的花給我,每次一想到這些,我都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人了。

我從小性子散漫,我媽總說我沒心沒肺的,感覺除了畫畫,其他的事情沒有一件事是能讓我真正上心。可是她剛走的那段時間我卻花了很長時間去接受這個事實,但都不等我從悲傷中緩過勁,比起我確診癌癥這件事更讓我覺得絕望的是我爸的離開。

就在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這個人的時候,他前段時間又出現了。我以為我會很憤怒,但其實正見到他的那一瞬間,我發現我好像什麽都釋懷了,準確來說是,我放過了自己。

如果人生就像一張白色的畫布,我想我的人生不需要填滿,灰色也好,白色也罷,我只想畫出我喜歡的樣子。

不過好可惜,我應該是沒能等到春天,但我的人生或許該終止於這裏了,我沒能看見的春天,請你一定要幫我多看看好嗎?

如果可以,我們夢裏見,晚安。

——溫韞]

林桑榆將信輕輕折好,擡頭望向天空。

這個冬天快要過去了,而她將要替一個女孩,看很多很多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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