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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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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5

溫韞生前的微博,像一本被時光妥善珍藏的私人畫冊,在她離世後被無數陌生的、帶著窺探與悼念的手同時粗暴地翻開,潔白的頁角迅速磨損、卷曲,疊滿了不屬於她生命原本軌跡的指紋。

一條條遲來的留言,如秋天的落葉堆積在她最後一條動態下方。那仍停留在去年深秋的畫面:一片深藍海底,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寂靜與憂郁。

林桑榆滑動屏幕,看著陌生人為溫韞點起的一盞盞虛擬燭火。那種隔著屏幕、匯成數據河流的哀悼,讓她感到一種抽離的、近乎失重的不真實感。

他們在140字的方框裏拼湊、想象並消費著那個才華橫溢的符號化的溫韞;而她的指尖仿佛還殘留著最後一次握住溫韞消瘦手腕時的冰涼觸感,鼻腔裏還頑固地縈繞著消毒水與即將枯萎的鮮花交織的、屬於病房的獨特氣息。

在有限的公開影像中,溫韞在《無限共振》中的那期播客,意外成了公眾窺見她生命尾聲的一扇窄窗。

隨著收聽人數悄然攀升,“溫韞播客”“溫韞《無限共振》”等詞條也如漣漪般從小眾領域擴散至更廣的視野。

評論裏聲音紛雜:

[她真的好堅強。]

[原來她就是畫《星海》的畫家,作品比人更早走進我心裏。]

[第一次真正認識她,聲音好溫柔。]

[沒想到再聽到已是永別,謝謝還有她新鮮的聲音。]

[剛來的,這期真好,已關註。]

[聽完播客才發現,我們失去的不只是一位畫家,更是一個如此有趣的靈魂。]

......

林桑榆靜靜地看著。

大多數人的感知總是滯後,習慣在落幕時才試圖讀懂整個劇本。在這個信息奔流的時代,電子數據成了最尋常的情感容器。

於是,關於溫韞的這期播客,播放量如失控的指數曲線般攀升,一度登頂榜單。那冰冷、龐大、永動的數字,構成了一場盛大、喧囂卻無聲的賽博悼念。

受此影響,《無限共振》在短短幾天內被提及的頻率,幾乎與“溫韞”這個名字本身齊平。

這陣漣漪帶來的餘波未定,仿佛有只看不見的手推著一切向前。

就在一部分人以為《無限共振》會借勢而上時,這周五原本應上線的“人生終章”系列,卻未如期更新。

聽眾們在一片疑惑中等待,而《無限共振》的主理人林桑榆,只在微博留下一條簡短公告:

「桑榆睡了嗎V:因個人原因,《人生終章》系列本周停更一期。感謝各位的等待,我們下周見。」

公告下方,理解與安慰占據主流,也不乏零星催促與不解。

明眼人都能看出停更與溫韞離世的關聯。粉絲們自發組織起“抱抱桑桑”的話題,而更多敏銳的聽眾,則從這短暫的靜默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沈重。

這其中包括看到微博的江遇。

此時,醫院住院部天臺。

林桑榆身旁靜置的手機屏幕亮起,跳出一條微信:

[江遇:在天臺還是後花園?]

這幾天,她仍如常來醫院打卡,但除了固定待在病房的時間,更多時候,她會隨機出現在這兩個地方。

她本就偏愛獨處,遇上難以消化的事,更習慣把自己藏進一個只有自己的空間。

看到消息,她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敲下兩個字。

信息剛發出,屏幕尚未完全暗下,天臺的鐵門便傳來“吱呀”一聲輕響。

江遇的身影裹著一陣微涼的穿堂風出現。

他似乎是一路跑著上來的,額前碎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呼吸間帶著壓抑著的、不易察覺的急促,直到焦灼的目光精準地落在她蜷縮在墻角、幾乎要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上,胸腔裏那顆高懸的心才漸漸落回實處,呼吸也緩下來。

“喝點甜的熱飲?之前看你點過這款。”

林桑榆抱膝靠坐在墻邊,臉上無悲無喜,情緒淡淡的,唯獨那雙眼睛,細看便能發現其中的失焦。

他的聲音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過了幾秒,才在她空洞的眸子裏激起一絲微瀾。

她茫然地看了看他,仿佛在辨認,視線才遲緩地落在他手中印著熟悉logo的紙袋上。

“...嗯,”她低垂的眼睫如受驚的蝶翼般輕顫,“是它家的黑糖珍珠烤奶啊...謝謝你。”

“心情不好的時候,適合喝點甜的。”他插好吸管,遞給她,“趁熱。”

林桑榆接過,見他極自然地就要在她身旁坐下,不由得擡眼看他。

江遇雖未明說,但相處下來,她隱約察覺他有些輕微潔癖。

平時只是愛幹凈,可每到夜晚,她能感覺到他在忍耐,卻仍會先洗完澡才來碰她。

天臺風大塵多,水泥地面積著灰。她看著他整潔幹凈的褲管毫不猶豫地觸及地面,本以為會在他眼中看到一絲本能般的嫌惡或猶豫,可他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目光如同被釘住般,只一瞬不瞬地鎖在她寫滿疲憊的臉上,近乎虔誠地從容席地而坐。

某種酸澀而溫暖的東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她的心口。

她忽然想起兩人第一次在醫院見面那天,她因重心不穩緊抓他的小臂,松開時他瞥了一眼褶皺的衣袖,卻什麽也沒說。那時她便有所察覺,而此刻她心尖輕顫地意識到——

他在她面前,似乎總是無意識地卸下那層屏障。

“...這地臟,要不要拿張紙墊墊?”

他搖搖頭,語氣輕淡:

“沒事,你旁邊是幹凈的。”

臨近太陽落山,遠處天際邊被染成一片橙紅,只稍一擡頭,那片絢爛之極的日落便躍然於瞳孔之中。

晚風輕拂過臉頰,林桑榆閉了閉眼睛,幾天來壓在心頭那悶悶的感覺終於有了傾瀉而出的趨勢。

“我來這的第一天,溫韞問過我一個問題。”

“她說,‘桑桑,你害怕死亡嗎?’,我說不害怕,但其實我騙了她。”

“我確診患癌的那天開始,我無時無刻不在害怕死亡。”

“他們總說你已經很幸運了,”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確實,我比大多數人都幸運,因為從癌癥的魔掌中逃脫,但沒人能理解。”

“因為每一次覆查,都像在走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鋼絲。腳下是名為‘覆發’的深淵,而我手中的平衡桿,名字叫‘幸運’。我不知道哪一陣風會來,也不知道它還能支撐我多久。這種幸運,有時本身就是一種更漫長的煎熬。”

“我害怕某一天醒來發現這一切不過是我的夢,而實際是我還躺在那個病房裏,壓抑的環境圍繞著我,我不知道那一天我會永久地離開,就像我不知道我多久能看見希望一樣。”

江遇靜靜地看著身旁的女孩,眼中是數不盡的憐惜。

說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見她說起自己生病的事,不知道為什麽,他光是聽到這些輕描淡寫的字句,心就隨之一點點揪起來。

“溫韞之前和我錄的那期播客這幾天火了,我的播客也跟著有了大量關註度,雖然看起來是件好事,但我就是怎麽都開心不起來。”

在她沈浸於悲傷時,似乎聽到過一聲極輕微的、像是抑制住的抽氣聲,但當時只以為是風。

“我看見你今天發的停更公告了,”江遇垂下眼眸,聲線難掩低沈,“我相信你做的決定,至於其他的,我們慢慢來好嗎?”

林桑榆無法在這樣的喧囂中,冷靜地講述另一個人的終章。那是對溫韞的背叛,也是對自己內心的淩遲。

她微偏頭看向他,不出意外地在那雙黑眸中看見了一片柔色,只聽他又繼續緩緩地說道:

“死亡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本身就是件足以恐懼的事,又更何況還要接受身邊人隨時地離開。其實在安寧療護科,我見過太多離別,但我直到現在還是對於我母親的離世感到難以釋懷,所以離別這門課程或許是我們人這一生中都需要學習的,試著多給自己一點時間,說不定有一天你就能坦然面對了。”

林桑榆這幾天內心其實很煎熬,在聽到江遇的這番話後,她陷入了良久的沈默。

這些道理說到底她心裏也清楚,但真要去經歷這一階段,她顯然還沒有做好準備。

見她漸漸垂下眼眸,他默兩秒,張開雙臂將她整個環住,聲音輕而緩地說:“慢慢來,我會陪著你一起。”

或許是太累了,累到再也無力支撐那副故作堅強的軀殼,林桑榆將全身的重量交付出去,下巴輕輕擱在他堅實可靠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他外套的布料帶著室外的微涼,貼在她滾燙的臉頰上,像一塊鎮痛的膏藥,舒緩著她緊繃的神經。

耳邊是他沈穩的心跳,像海浪一遍遍沖刷著海岸,心頭那團盤踞多日、堅硬如鐵的悶堵,似乎終於在這個無聲的擁抱裏,被一點點地、緩慢地揉散。

時間會在不知不覺中過得很快,再過段時間,溫韞病房窗外的那棵枯樹也會開出新芽,會開什麽花呢?

她想,這些下次都會在見到她時一一跟她講,而等春天來了,她們會再見,那時候她一定會帶上她最喜歡的花去赴約。

遠處樓宇間倔強生長的一樹早櫻,已冒出點點花苞,堅持要在寒冬末尾,為世界添上一抹溫韞最愛的粉色。

林桑榆和江遇在天臺呆了好一會兒才準備離開。

他起身時,深色褲管上已沾滿灰塵,但他只是隨意拍了拍,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漸漸恢覆神采的眼睛。

兩人前腳邁出天臺那扇門,天臺另一側的通風管道後,一個孤單的身影動了動。

彼時,太陽已經下山,晚風徐徐,將她那頭粉色的頭發吹得輕揚。

她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無限共振》的停更公告,指尖在“溫韞”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林桑榆以為這天臺只有她一個人,殊不知,從始至終都有兩個人,只是被視線遮擋,她沒發現罷了。

如果看見的話,她一定會認出,這是那個叫楚盈盈的女孩。

-

《人生終章》的進程還在繼續。

雖然停更了一周,但林桑榆一直在默默觀察著後臺數據。

確實因為溫韞的關系,《無限共振》這檔播客的知名度打開了,又因為新系列的新穎與高質量,一時之間,網上對這檔播客的討論度一躍創下熱搜榜第一。

而還沒等到下一次更新,不少看熱鬧的網友已然褪去,不過也留下了不少新的聽眾。

她們大都很期待《人生終章》這個系列的更新,並且對之前更新的節目讚不絕口,林桑榆從新增的留言中得知,心中感激的同時,卻還是很覆雜。

不過眼下她只能專註自己當下要做的事,如何繼續將這個系列更好地進行下去是當務之急。

對於新一期的嘉賓人選,林桑榆一直在糾結中,中間過了個年,她先前計劃的事項理應重新推上正軌了。

事不宜遲,也不宜一直空想。她想了想,還是決定先行動起來再說。

這麽想著,她憑著記憶,穿過走廊來到了盡頭那間病房。

她深吸一口氣,像推開一扇沈重的門,擡手敲響了眼前病房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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