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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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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

暮色四合,住院部大樓隱入夜色,而聯歡會現場燈火通明,暖融的光線烘托出節日的溫度。

臺下座無虛席,人聲的細碎嗡鳴在主持人報完幕前一刻,如同被無形的手驟然收攏,化作一片近乎凝固的等待。

舞臺的聚光燈驟然亮起,光束晃動幾下,最終在舞臺中央聚焦,靜待主角登場。

側幕邊,林桑榆斂起心神,將目光專註地投向那架靜候的古箏。所有雜念,包括那絲未能尋見的悵然,都在這一刻被隔絕在舞臺的光圈之外。

她向方才那位熱心幫忙擺放古箏的年輕同事微微頷首致謝。

旋即,她的身影便在這萬眾矚目的靜默裏,從容不迫地步入光暈中心。

天青色立領斜襟真絲上衣流淌著溫潤光澤,米白色闊腿褲隨步履漾開優雅弧度,腰間一抹正紅流蘇絳,如點睛之筆,襯得腰肢纖細。

烏發低挽,幾縷碎發柔化輪廓,每一步都沈穩輕盈,典雅之氣渾然天成。

在全場屏息凝神的期待中,她緩步走至古箏前,姿態嫻雅地落座。

坐定後,她並未急於擡手,而是先微微垂首,輕撫袖口理順衣料,脊背挺直如修竹。

時間在寂靜中仿佛被無限拉長,唯有她幾次深長平穩的呼吸,輕叩著這片凝滯的等待。

待氣息沈定,她才終於擡起雙臂,纖纖十指懸於琴弦之上,凝聚了所有的專註。

林桑榆最終選擇的曲目是難度適中的《漁舟唱晚》。

這首頗具古典風格的箏曲,描繪的是夕陽映照萬頃碧波,漁民悠然自得,漁船隨波漸遠的優美景象。

此刻竟與天邊暮色如此契合。

此曲譜面和指法並不繁覆,但其藝術表現力頗具難度。好在林桑榆自幼習箏,在技法與表現上已能自如平衡。

“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的詩畫意境,隨著她指尖撥動的音符,在眾人眼前匯聚成生動的景象。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音符的震顫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臺下,那凝固般的靜默被無形的力量輕輕戳破,旋即陷入更深邃的寂靜——那是餘韻的汪洋。

然而,這寂靜只持續了心跳的幾拍,便被驟然爆發的、雷鳴般的掌聲徹底吞沒。

林桑榆起身走至古箏旁,面向臺下站定。心湖被餘韻和掌聲激蕩起萬千漣漪,思緒不由得飄回選曲之時。

她記得上次彈奏時,總覺慢板滑音差半分韻味。雖非苛求完美之人,這點缺憾卻如細刺,曾時時困擾。

原本她想選另一首更拿手、近乎完美的箏曲,畢竟在行家眼中,《漁舟唱晚》已被反覆演繹,難出新意。

或許是考慮到此曲普及程度更易被大眾接受,又或是她期待在歲月變遷的當下重彈,能收獲新的感悟。

最終,帶著幾分對過往的執念與對新解的期待,她定下了這首《漁舟唱晚》。

演奏中,不知哪一個瞬間,林桑榆忽然讀懂了曲中的暮色蒼茫,這頓悟恰巧解開了她先前的迷思,連那點執念也悄然釋懷。

那一刻,長久盤桓心頭的迷霧被指尖流淌的音符瞬間撥開。指腹下不再是冰冷的弦,而是歲月沈澱的溫度與豁然開朗的領悟。

若非今日重拾此曲,她或許永遠不會察覺,自己早已悄然成長。這遲來的領悟讓此刻的掌聲更添一層暖意。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越過重重人影,看到了遠處溫韞、陳奶奶以及羅然的身影。

他們眼中流露的欣喜與驕傲,讓她心頭一熱,一股難以名狀的暖流湧上。她朝他們的方向,回以一個感激的微笑。

緊接著,仿佛冥冥中的牽引,她的視線倏然轉向舞臺前方最右側——那個她曾下意識留意過的靠過道空位。

此刻,那裏靜靜地佇立著一人。他仿佛游離於熱鬧人群之外,令她無法忽視。

僅此一眼,世界嘈雜的人聲仿佛瞬間褪去,唯有他佇立在光影交界處,那雙沈靜卻滾燙的目光,將她牢牢鎖住。

眼中是久久未散的驚艷,以及濃得化不開的專註,那雙黑眸如同幽深的漩渦,翻湧著克制的灼熱與未盡的情緒。

她心頭猛地一跳,呼吸都滯了一瞬。慌忙將視線移回正前方,餘光卻像被磁石吸引,牢牢鎖向那側。

本以為他已錯過,此刻驟然得見,心底的震動瞬間淹沒了所有預期。關於她執著於這場演出的答案,在心跳擂鼓聲中清晰無比。

舞臺追光定格在女孩躬身謝幕的剪影上,四周掌聲如潮水般洶湧。

就在這沸騰的華彩樂章中,江遇利落地起身,身影如一道沈靜的墨線,毫不猶豫地穿過喧囂的人群,徑直朝後臺方向走去。

那步伐間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急切,並非逃離這絢爛,而是迫不及待地要走進那華景唯一的中心。

不過只有江遇知道的是,他的目標從來都很純粹:他不僅是要走進這華景,更是要走近那華景中唯一的主角身旁。

江遇穿過人群,腳步未曾有過半分停留,很快視線中便出現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身上原本套在外面的大衣此刻正抱在懷裏,腰間那點紅隨著她的動作輕晃,在後臺略顯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亮眼。

舞臺的追光似乎格外偏愛她,即使身在後臺,也有一束餘光溫柔地籠罩著她。

她站在逆光中,本是清冷的裝扮卻因這光,渡上一層毛茸茸的暖意。

她側頭跟身旁的人說話,不知道講到了什麽,她忽然莞爾一笑,眼角微微彎起,像月牙兒。

光影落在她的側臉輪廓上,將小巧挺直的鼻梁,還有那線條優美的下頜勾勒出來,碎發在暖光中飛揚,溫婉又迷人。

在即將要走近她身旁時,江遇視線牢牢攥住那抹逆光中的纖細身影,他的心跳仿佛與多年前大一元旦那晚重疊。

同樣是《漁舟唱晚》,講臺前那個帶著稚嫩魔力、讓他一見鐘情的女孩,與此刻舞臺光芒下的身影緩緩重合。

她不會知道,兩人的初遇,遠比她以為的更早。

無關他人,只在那一眼的心動。

林桑榆剛謝幕完,先前幫忙的男生便及時上前,兩人動作迅速利落地將古箏搬回後臺。

歸置好琴,她看向他,滿懷感激道:“多虧你幫忙,不然我真得手忙腳亂了。”

男生聞言,明媚一笑,兩側的酒窩立刻顯現而出,語氣真誠又帶著點崇拜:“別客氣,能幫上忙就好。你彈得真的太好了,我聽得都入迷了。”

林桑榆這才有空仔細打量他。他身上帶著未褪去的青澀感,笑容撲面而來一股青春洋溢的氣息。

這讓她驚覺自己的大學生活仿佛已過去很久,很久沒有感知到這種氣息了。

心中苦笑,有感而發地嘀咕了句:“年輕真好。”

“你是來醫院實習的?”她猜測道。

男生用力點頭,眼眸瞬間亮如星辰,帶著點被看穿的驚訝和興奮輕呼:“哇,這都被你猜到了?!”

林桑榆被他的反應逗笑,看著他,只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個鄰家弟弟。

“只是第一個猜測就命中答案而已。”

她其實接下來的話本是“還是家屬?”之類的,但現在看來不用了。

男生明了,轉念又說:“我聽主持人報幕,說你是安寧療護科的志願者,好巧啊,我就在這個科室實習。”

“以後我們應該會常常見到,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柯梓瑞,你呢?”

“林桑榆。”

林桑榆說著就去背裝好的古箏。柯梓瑞見狀立馬朝她靠近了半步,作勢要幫她拿,“我來幫你拿吧,這古箏還挺沈的。”

林桑榆朝他擺擺手,一臉不以為然,“謝謝啦,我自己能行。” 這重量她早已習慣。

柯梓瑞被拒絕也不覺失落,臉上依舊揚起陽光般爽朗的笑容,正欲再找話題,卻敏銳地察覺到林桑榆的動作驟然頓住。她的目光像是被釘住,直直地望向某個方向。

她整個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若不是那長睫還在不安地顫動,柯梓瑞都要懷疑時間在她身上靜止了。

帶著滿腹疑惑,他順著林桑榆的視線望去,這一看,讓他瞬間瞪大了眼睛——

來人竟是他實習期間的帶教老師。

來不及細想他為何在此,柯梓瑞連忙收斂心神,恭敬地叫了聲:“江老師!”

這聲呼喊像是一把鑰匙,解開了林桑榆的定身咒。

她剛剛一轉頭便毫無預兆地撞進了一雙熟悉的眼眸中。幾乎是瞬間,舞臺上那束滾燙專註的目光記憶便洶湧回潮。

她總覺得江遇看她的眼神變了,那裏面翻湧著的東西,讓她心慌意亂又莫名悸動,卻說不出所以然。

然而此刻,也許是有了舞臺上的那一眼鋪墊,一股無名的勇氣支撐著她,竟讓她沒有移開視線,直直地回望過去。

江遇與她沈默地對視著,時間在兩人膠著的視線中仿佛凝固,他深邃的眸底暗流洶湧。

過了足有幾息,那如有實質的目光才緩緩地、帶著某種無形的重量,從她臉上移開,落向一旁的柯梓瑞。

他微微頷首示意,目光沈靜無波,隨即邁開腳步,一步步朝她走來。

空氣仿佛隨著他的靠近而變得稀薄。林桑榆直覺該說點什麽打破這無聲的張力,幾乎是下意識地,她遵循了最習慣的稱呼:

“江醫生。”

這三個字脫口而出,比她直呼“江遇”的次數多得多,她也從未覺得有何不妥。

可就在話音落地的瞬間,她清晰地看到江遇的眉頭蹙了起來,那不滿的神情一閃而逝,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隨著他一步步走近,她卻覺得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愈發幽深,如同實質的網,將她牢牢縛住,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她忍不住做了個深呼吸,試圖平覆擂鼓般的心跳。

就在這時,溫熱的氣息猝不及防地拂過她的耳廓。他俯身,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狀似不經意地低語:

“昨晚你可不是這麽叫的。”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她心底激起驚濤駭浪。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修長的手指已極其自然地探向她的肩頭,不由分說地將古箏背包的肩帶卸下,動作行雲流水般背在了自己背上。

林桑榆因他突如其來的靠近、耳語和動作徹底僵在原地,微張著唇,眼中滿是驚愕與尚未散去的羞惱。

江遇卻仿佛沒看見她失措的模樣,反而傾身更近了些,深邃的目光鎖住她映著自己身影的琥珀色眸子,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低聲問:

“在看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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