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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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9

舌尖還殘留著蜂蜜水的甜膩,江遇那句低沈而篤定的“很想”,卻像一把生銹的鑰匙,“哢噠”一聲,猝不及防地撬開了記憶深處塵封的閘門。

與許多同齡人一樣,林桑榆的童年也被父母安排上了各種才藝課程。

在琳瑯滿目的才藝選項中,取舍便成了關鍵。

最終,林母一錘定音,替她選擇了古箏。

年幼的手指笨拙地按在冰涼的弦上時,她總恍惚覺得,自己是在替另一雙“應該”更靈巧的手彈奏。

琴音越是流暢,母親眼底的欣慰之光便愈發明亮灼人,而那個渴望自由玩耍的真正的“林桑榆”,就越發瑟縮著往自己內心的陰影裏躲藏一寸。

當興趣愛好被賦予如此厚重的期望,其結果自然不難預料。

盡管林桑榆堅持學習了十餘年古箏,但時至今日,她依然無法對這件樂器產生真正的喜愛。

後來生病之後,她就再也沒有碰過了,以至於那把古箏如今早已被閑置,被她放進了不見天日的雜物間。

時隔這麽久再次想起,她的心境竟然有了些不同。

她雖不喜歡,指尖卻早已烙印下琴弦的觸感,耳蝸裏也刻進了那些反覆練習的旋律。

恨意被時間磨鈍,不甘被習慣裹挾,最終竟扭曲成一種近乎病態的共生關系。

一種近乎“斯德哥爾摩綜合征”般的羈絆在漫長歲月裏悄然滋生。

那是汗水、淚水、母親的嘆息與偶爾贏得掌聲時微弱滿足感交織成的覆雜情感。

她不得不承認,在那些她試圖證明自己價值的寂靜時刻,這項才藝竟成了她扭曲自豪感的唯一來源。

仿佛在說:看,我終究還是“馴服”了它,或者說,被它徹底“塑造”了。

開放式廚房的中央島臺是整屋同色系的大理石質地,桌面在吊燈下折射出兩人的影子,林桑榆盯著那團黑影出神,心裏翻湧著連自己都難以厘清的覆雜情緒。

過了許久,她擡眸看向他,琥珀色的瞳仁在明亮的燈光下褪去了醉意,只剩下一種破釜沈舟、孤註一擲的清醒。

“江遇,”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們做個交易好不好?”

“你教我一些專業的臨終關懷知識,我答應你表演才藝節目。”

江遇微微怔住。

以往固守的專業認知告訴他,鮮少有人會對冰冷的“臨終關懷知識”產生主動探求的興趣,那通常伴隨著難以言喻的痛苦、沈重的無力感和對生命終局的直面。

但眼前這個女孩,帶著酒醒後的微紅耳尖和倔強的眼神,提出的這個交易,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擊碎了他固有的認知壁壘。

一瞬間,他仿佛在她身上看見了當初那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自己。

江遇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深邃的眼底翻湧著太多覆雜的情緒。

有驚訝、探究、一絲了然,甚至還有不易察覺的疼惜。它們交織變幻得太快,快得讓她根本來不及捕捉。

隨即,他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卻帶著某種勢在必得的弧度,幾乎是毫不猶豫道:“可以。”

末了,他朝她靠近,帶著一種近乎鄭重的儀式感,向她伸出手:“林桑榆,合作愉快。”

林桑榆輕笑一聲,輕輕與他回握:

“合作愉快。”

折騰一番下來,林桑榆的酒已經醒了大半。

看了眼時間,她後知後覺到現在的氣氛有多詭異。

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即使什麽都沒做,可眼下安靜下來,縈繞在兩人周身的暧昧感突然變得極為強烈。

空氣凝滯一瞬,林桑榆心裏開始打鼓,腦中極快思索著。

很快她端起標準的微笑,將那套標準的客套話試探著說出:

“非常感謝你的蜂蜜水,希望剛剛沒給你添麻煩,如果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江遇睨她一眼,很精準地抓住這話裏的字眼:“確實沒添麻煩,就是某人咬了我一口而已。”

說著他還刻意地伸手摸了摸脖頸,那樣子看起來還有點無辜。

“......”

林桑榆看著他那故作無辜、還特意“驗傷”的動作,一口氣堵在胸口,臉頰“騰”地一下燒得更旺。

遲來的、排山倒海般的羞恥感終於將她徹底吞沒,腳趾恨不得當場在昂貴的大理石地面上摳出一座城堡。

心中瘋狂地自我開脫:都是酒精在作祟!全部都怪那破酒!

她耳尖的那抹紅被他盡數收入眼底。他明知道她現在處境窘迫,可還是很想看她到底會怎麽收場。

猶豫了幾個呼吸間,最終她兩眼一閉,一副豁出去的架勢說道:

“要不...你咬回來?”

江遇聞言,眉梢高高挑起,眼底那點深邃的探究瞬間被一種“你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荒謬笑意取代。

半晌,才從喉間逸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哼。

話題到此無疾而終,林桑榆自覺是時候離開了。

她乖巧地朝他揮揮手:“江醫生,晚安。”

說完也不等他回應,她轉身就朝門外走去。

女孩背影由明亮沒入昏暗,由近至遠,直至那抹纖細的身影快要消失之際,江遇眸中翻湧的、壓抑許久的濃稠暗色終於掙脫束縛,再也藏匿不住。

不是今天這一遭,他可能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的自控能力原來這麽高。

更令他心驚的是自己身體對她產生的幾乎失控的劇烈反應。

或許,早在他未曾留意的某個心跳失序的瞬間,欲望的種子便已悄然埋下,此刻終於破土而出,藤蔓般瘋狂滋長。

/

林桑榆這人,打小就有個“遇事不妙,選擇性遺忘”的本事。

周末醉酒發生的事,一夜過後便被她選擇性遺忘得七七八八,殘留的片段也如夢似幻,模糊不清。

等周末一過,更是徹底拋到了腦後,只清晰記得“走錯家門”和“江遇答應教她”這兩樁交易的核心。

年前最後一周,林桑榆開始將《人生終章》節目推入正軌。

她準備從陳奶奶的眾多書信中精選出三封信放入節目中,保持精簡的同時還能呈現出不同的階段。

周一,她到病房時老人正在寫字,聽見動靜手中動作一頓,笑著招呼她:

“乖乖來了,快坐。”

她走近,目光落在信紙上。

泛黃的紙張上,字跡娟秀依舊,開頭的稱謂赫然是那個熟悉的名字。

原來,陳奶奶是在寫一封遲到了數十年的、跨越生死的回信。

陳奶奶仿佛讀懂她的疑惑,自顧自開始解釋說:“那老頭寫給我的最後一封信我當時沒能回成,今天難得精神好些,突然想補一封回信。”

林桑榆了然,她記得陳奶奶的愛人最後是在他鄉去世,兩老並沒有見到最後一面,所以爺爺去世前寫的最後一封信變相地成為了遺言。

時光荏苒,當年未能落筆的遺憾,終於在生命走向尾聲的時刻被重新拾起。

陳奶奶是以此刻閱盡千帆、行將落幕的自己,執筆回應著時光那頭、愛人最後的牽掛與囑托。

這封回信,是跨越生死的對話,是漫長等待後的釋然,也是對自己生命終章的溫柔交代。

如同當初第一次知曉陳奶奶的故事時一樣,看到當下的這一幕,林桑榆的心被這沈甸甸的情感再次深深觸動。

在這個信息爆炸、即時通訊唾手可得的時代,手寫的書信顯得如此笨拙而落後。

然而,正是這一筆一劃的勾勒,紙張摩挲的觸感,以及漫長等待中沈澱的心意,賦予了它無可替代的重量。

這手寫的書信,便是奶奶那一代人情感的諾亞方舟,承載著那些在電話裏難以啟齒的思念、遺憾和深沈的愛。

筆尖流淌的墨跡,承載的往往是最滾燙也最難以宣之於口的隱秘心聲。

想到這,她本能的職業病又犯了。

“奶奶,您的這封回信可以放進我們那期節目的末尾嗎?”

陳奶奶欣然應允,笑著說:“我寫得比他差不了。”

話音剛落,伴隨著這突如其來的幾聲咳嗽,筆尖隨之在信紙上抖出墨漬。

林桑榆見狀下意識想要去抽紙巾,卻被奶奶擋開:

“這點汙漬算啥呀...當年他寫最後一封信時,咳得整張紙都是血點子,還騙我說是紅墨水呢。”

林桑榆會心一笑,只得重新坐回椅子上,安靜地等陳奶奶寫完才開始錄制素材。

一老一小聊得很投入,半小時的錄制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錄制結束,收拾器材的間隙。

陳奶奶放下手中的老花鏡,笑瞇瞇地打量著林桑榆,狀似隨意地開口,布滿皺紋的眼角卻彎起狡黠的弧度,閃爍著過來人的精明:

“嗳,乖乖呀,忙完工作啦?跟奶奶說說,有中意的小夥子沒有?要不要奶奶幫你物色物色?我眼光可準得很!”

林桑榆手上的動作一頓,隨即扯出一個混合著自嘲與疲憊的苦笑,搖頭道:“奶奶,算啦。我現在覺得啊,男人沒幾個好東西,還是專心搞事業靠譜。”

陳奶奶“哎喲”一聲,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渾濁卻依然清亮的眼裏,盛滿了過來人的了然和對晚輩的心疼:

“乖乖,這話一聽就是心裏頭有傷啊。跟我說說,是哪個沒長眼的小混蛋欺負我們家丫頭了?”

林桑榆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在她循循善誘的目光中,將自己被渣男劈腿的事簡要說了遍。

“也難怪你會這麽想了,這小男娃確實不是個好東西。”陳奶奶聽完後如實評價道。

都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林桑榆現在就處在這麽一種狀態裏。

不過她卻在意,畢竟愛情現在對她來說已經變得可有可無了。

陳奶奶畢竟也活了大半輩子,道理自然也懂得,知道此時如果再勸就顯得有些煩人了。

她索性沒再多說什麽,只是在心中默默嘆息:這丫頭,心裏頭結了痂的傷疤還沒好透呢。

但願好事多磨,終有圓滿時。

/

林桑榆本來打算直接去找江遇讓他履行承諾,中途路過一間病房時卻突然被一陣動靜吸引。

她停住腳步,目光下意識朝病房內看去。

不看還好,這一眼瞥去,硬生生被屋內的景象驚得倒抽一口涼氣。

目光所及,床頭監護儀的導線如同冰冷的灰蛇,緊緊纏繞在病人枯瘦蒼白的胳膊上。

而病床上坐著的那個男人,形銷骨立,正顫巍巍地將一只枯枝般的手伸向窗欞透進的陽光裏,五指虛張,仿佛試圖攫住一縷正從他指縫間飛速逃逸的魂魄。

要不是大白天的,林桑榆指定認為自己撞見鬼了。

不等她驚嘆半句,病床上的男人卻冷不丁地問了她一個問題:

“我這在天堂嗎?”

說著他又自問自答道:“不對,如果是在天堂,那應該是佛祖來接我啊!”

幾乎是他這話一落,林桑榆原本還有點困惑的神情逐漸明朗起來。

她這大概率是碰上精神恍惚患者了吧。

林桑榆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尋找護士的身影,目光掃過空蕩的走廊,搜尋無果,她進退維谷,走也不是,留下又覺唐突,思索了兩秒,鬼使神差的回道:

“這裏不是天堂。”

男人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臉上先是掠過一絲茫然,隨即被一種難以置信的狂喜取代,聲音幹澀卻透著亢奮:“我...我居然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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