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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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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江遇月初參加的市裏研討會,為期一個月,終於在年關將近時落下帷幕。

參加完上午的閉幕式,江遇連片刻喘息都顧不上,立刻趕回醫院。

他風塵仆仆地剛踏入住院部大樓,甚至沒來得及拐向辦公室,就被守在護士臺的值班護士急切地攔住了。

年輕的女護士一見到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焦急:“江醫生!您可算回來了!”

“您快去9床看看吧!那位病人他.......”

女護士的話音未落,江遇臉上的疲憊瞬間被一種山雨欲來的凝重取代,眼神陡然銳利如刀,帶著迫人的壓力掃向護士。

他甚至沒等護士把話說完,猛地轉身,白大褂的下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朝著走廊盡頭那間特定的病房疾奔而去。

女護士被他這前所未有的激烈反應驚得呆在原地,後半句至關重要的“醒過來了”硬生生卡在喉嚨裏。

她看著那道瞬間遠去的背影,心猛地懸到了嗓子眼。

江醫生這副樣子,難道情況比想象的更糟?

在她們所有護士的印象裏,江遇醫生向來是沈穩冷靜的代名詞,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此刻他近乎失態的慌亂,讓護士瞬間嗅到了大事不妙的危險氣息。

可9床的病人明明剛蘇醒,情況在好轉啊?

巨大的困惑瞬間壓過了擔憂。她望著那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喃喃自語,聲音裏充滿了不解和一絲不安:

“奇了怪了,9床的病人明明剛醒過來,狀態看著還行,江醫生他怎麽像是天塌了一樣?”

疾風般奔跑的江遇,自然聽不到護士的疑惑。

當“9床”這個關鍵詞砸入耳中的瞬間,一股冰冷的寒意就順著脊椎猛地竄了上來。

幾個月了,那個由他親手從死亡邊緣“撿”回來的病人,在經歷了漫長而無望的昏迷後,此刻護士焦急的呼喚,除了最壞的消息,他不敢,也不能做其他奢望。

希望早已被時間磨得微乎其微,任何風吹草動都足以將其徹底碾碎。

當他帶著一顆幾乎沈到谷底的心,喘息著停在9號病房門口,猛地推開虛掩的房門時——眼前呈現的景象,與他一路狂奔時腦海中預演了無數遍的最壞劇本截然相反。

預想中虛無般的寂靜、蒙上黑白色調的畫面並未出現。相反,屋內融洽的交談聲、窗外斜斜灑入的陽光融合成一幅彩色的畫面。

9床的管床護士正站在床尾,她手裏拿著儀器,笑著朝床上的人打趣道:“你要再不醒來,社工都要來給你念經超度了。”

病床上那個枯瘦的身影聽到這話笑了一聲,隨後開始繪聲繪色的分享著自己做的超長版夢。

江遇站在門口,借著平覆喘息的機會靜靜聽了一會兒,才發覺裏面似乎不止兩人。

等他走近,病房內坐著的第三人映入眼簾。

是林桑榆。

不過他還沒空深思,現下的註意力全都放在了病床上突然醒來的人。

“多久醒的?”

伴隨著江遇冰冷的話音在屋內突然響起,男人講述的聲音戛然而止,屋內所有人紛紛朝他看來。

管床護士看清來人,一秒切回工作狀態,她立馬回答:“11點35分按鈴呼叫,具體清醒時間可能還要早些。”

“具體清醒時間應該是11點28分。”林桑榆補充。

見她精確開口,女護士還有些驚訝,但想到她就是跑來護士臺通知的人,便也不再遲疑,附和著點點頭。

“她說的應該沒錯,哦對,是這位女士先發現的。”

江遇聞言順勢看去,眸中帶著一絲詫異:“記這麽準確?”

林桑榆見狀笑了笑,迎著他的目光肯定道:“發現前剛好有看過一眼時間。”

醫院的走廊每隔一段距離會掛置一個時間顯示器,她當時走出陳奶奶病房時剛好擡頭看了眼,走到9號病房所在位置時便得出了這個精確的時間。

江遇不再懷疑,轉而將視線落在病床上那個從他出現後便沈默不語的男人身上。

男人也沈默地看著他,眼中卻充滿了肉眼可見的迷茫。

他並未見過江遇,不過轉念一想,眼下屋內的幾人他又認識誰。

“還記得自己是怎麽昏迷的嗎?”

江遇一邊接過女護士遞來的記錄本,一邊試探著詢問。

男人沈思半晌,才回憶起那令人感到荒唐的一幕。

他語氣頗為無奈的回說:“被野豬撞了,它好像還把我暴揍了一頓。”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皆是一驚,唯獨江遇看起來還算淡定。

林桑榆留下來的時候壓根沒料到會聽到這麽離奇的經歷。

她還以為自己最多能積累一些瀕死的體驗感,現下看來,這個“死而覆生”的男人身上或許還有著不同尋常的故事。

像是為了印證林桑榆的猜想般,男人繼而又說:

“本來打算出家前爬次山,看看這決定的天意,沒想到還真讓我給測出來了。”

林桑榆一時間就明了了。

她記起網上有種說法:做重大決定前,去做件平常事,順利則可行,不順則不可行。

看樣子,男人是將這個迷信的方法聽進心裏了。

有了開頭的鋪墊,眾人對他這句話的離奇感反而更容易接受了。

江遇一直沈默著,手中卻快速翻看著病情記錄,看完後他又給男人詳細的檢查了一遍身體。

雖非奇跡般痊愈,但總體情況還算穩定。

很快病房內只剩下包含林桑榆在內的三人,許久未說話的江遇突然問了個問題:

“後悔醒來嗎?”

他開口前明顯有過遲疑,但話一出口,聲線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平靜。

仿佛一個等待最終宣判的囚徒。

因為離得很近,林桑榆還敏銳地捕捉到他手指無意識顫抖的微小動作,這讓她頓時心頭一顫。

她驚訝自己竟然清晰地從中感知到了來自江遇的害怕。

這是她從未在他身上看見的情緒。

病床上的男人顯然也沒想到會聽到此話,怔住的當下他迎著江遇的目光看去。

那雙瞳孔中飽含著男人看不真切的情緒,像黑色的漩渦能容納一切,也承載著那句話裏所有的覆雜。

頓了半秒,他不疑有他:“不後悔。”

或許在旁人眼中他無為又另類,但他卻從未對生命的可貴嗤之以鼻,又更何況是死而覆生。

興許是過於敏感,林桑榆對江遇的問題感到疑惑,總覺得其深意遠不止表面這麽淺顯。

好奇心雖達到了頂峰,但直到走出病房,她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問江遇。

心裏想著事,她腦子就只能運行著簡單的機械動作,等她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竟然已經亦步亦趨跟著江遇走了一段路。

“江遇。”

“嗯?”

江遇聞聲轉頭看向她,原本略快半拍的腳步頓時調至與她同步。

她心念一動,“我覺得你想說點什麽,或者是想問點什麽。”

這句話任誰聽了都會覺得有點無語,但偏偏江遇卻沒有,他甚至還被這句話逗笑了。

身邊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很少表達自己的想法,即便有時候他們很好奇,也從來不敢或者說不會問他,但偏偏眼前的女孩不一樣。

她並沒有終止在察覺的那一步,而是帶著柔軟且堅定的力量試著來敲開他堅硬的外殼。

於是一層透明的結界如同被融化了般悄然褪去。

江遇眸光含笑的盯著她看了會,在她如同鼓勵孩童般的眼神中問了他“想問的問題”:

“如果你的面前正躺著一個被宣判將死之人,他渾身插滿管子昏迷不醒,活得極其沒有尊嚴和質量,你幾乎快要放棄的時候,他的手動了動,你覺得這個動作想要傳達給你的信號是什麽?”

“是想要了結?還是想要活下去?”

林桑榆覺得這是一個不亞於電車難題的問題。

她腦中很快將這個場景構想出,兩難的問題也隨之在她面前展開。

由於特殊性,你根本無法得知這個人的意願。

這個動作只呈現了兩種可能,但哪一個才是他的本意呢?

想了許久,她還是沒能思考出答案。

林桑榆只得如實回答:“我不知道,這很難確認哪一個是他本人想要的。”

這個回答與江遇所想的一致。

“這樣的困境我面臨了兩次。”

他眸光微閃,語氣中流露出淡淡的憂郁。

“我都做出了相同的應對,最後卻看到了兩種不同的結果。”

林桑榆思索片刻,腦中的推測漸漸浮現:

“你選擇認為這個動作代表著想要活下去的想法,所以你沒有放棄他們,對不對?”

“是的。”江遇像是回想起什麽,苦笑道:“但只有這次是對的。”

林桑榆知道他指的是9號床病人。

所以他才會問出那句“後悔醒來嗎”。

“所以,另外一次是......”

江遇垂下眼瞼,嗓音落寞而低沈:“嗯,她是前者。”

以為迎接自己的是久違的希望,卻沒想到是永久的告別。

他腦海中塵封已久的畫面一閃而過。

那是一片刺目的白,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噪音,一個小男孩正無力又絕望地喊著“媽媽”。

盡管他已經在無數個深夜裏將這一幕撕碎,卻又在幾個瞬間將它重組。

或許神經總有麻木掉的那一天,但那心絞般的疼痛感會註入他骨髓直到身軀千瘡百孔。

“江遇。”林桑榆頓住腳步,在朝他望來的不解目光中,她緩緩展開雙手,說:“需要抱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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