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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備忘錄背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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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備忘錄背後的秘密

陳伯遠一生寫過很多字。處方、病歷、手術記錄、給戰友的信、給慧蘭的便利貼。後來他手抖了,字歪了,記不住了。但這些留在本子邊角、信紙背面、藥盒空白處的話,是他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或者說,是他不知道怎麽開口說的。

一、那天她暈倒了

——寫在醫院便簽紙上,夾在當天的心電圖報告單裏。紙已經發黃了,字跡工整。

六月二十三日,多雲。

今天樓下那個老太太暈倒了。姓王,住601,搬來沒幾天。胖大姐說她叫王慧蘭。

我在陽臺上聽見樓下吵,探頭一看,她躺在地上,臉白得跟紙一樣。我跑下去,掐人中、數脈搏、量血壓。血糖3.1,低壓50。低血糖休克。

她的手很涼。我握著她手腕數脈搏的時候,心裏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我在手術臺上見過比這嚴重一百倍的。是那種……說不清的。

她醒過來,看著我。眼睛很亮,瞪著我,像要罵人。但沒罵出來,嘴裏的巧克力還沒化。

我抱她上六樓。她比看著重。不,是我老了。六十二了,抱不動了。

她身上有油煙味,還有洗衣粉的味道。很普通的味道,但我記住了。

晚上睡不著,翻來覆去想這件事。我是醫生,不該對病人有這種感覺。但她不是我的病人。她是我鄰居。

(頁邊有一行小字,鉛筆寫的,很輕,像是後來補的)

——慧蘭批註:這老頭,抱我上樓累得喘,還嘴硬說“不重”。死要面子。

二、我為什麽堅持要領證

——寫在一個舊病歷本背面。日期模糊,大概是領證前一晚。

明天去領證。

她說“搭夥就行,不用領證”。我說不行。她問我為什麽。

我沒說真話。真話是——我當過幾十年醫生,見過太多“搭夥”出事的。一個老太太跟老頭過了八年,沒領證。老頭死了,兒子把老太太趕出來,一分錢沒分到。老太太來找我哭,說她伺候了八年,連張床都沒留下。

我不想慧蘭變成那樣。

我要是先走了,她至少是我合法的妻子。房子、存款,法律上該她的就是她的。她要不要是一回事,我給不給是另一回事。

還有——領了證,她就是我家屬。生病了我能簽字。她生病了我也能簽字。這比什麽山盟海誓都實在。

我沒跟她說這些。說了她嫌我啰嗦。就說了一句:“領了證,醫院認。”

她瞪我一眼,沒再爭。

其實還有第三個原因。這個更不好意思說——

我想聽她叫我“老頭子”。

(頁底有圓珠筆劃掉的字跡,隱約可辨)

——慧蘭批註:這老頭,心裏想這麽多,嘴上什麽都不說。叫“老頭子”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我現在就叫——老頭子。

三、鹹菜與血壓

——寫在一張便利貼背面,貼在廚房櫃門內側,慧蘭很久以後才發現。

慧蘭的鹹菜太鹹了。我說了一百遍,她改了一百遍,還是鹹。

不是她不放鹽,是她習慣了。吃了一輩子鹹的,改不了。

我偷偷用清水泡過她的鹹菜。泡完了再放回壇子裏,味道淡一些。她發現了,罵我一頓。罵完說“淡了也挺好吃的”。我就知道。

她血壓不好,低血壓,但血脂高、血糖高。鹹菜吃多了傷胃、傷腎、傷血管。我跟她講道理,她聽不進去。罵我“管得寬”。

寬就寬吧。少活兩年也認了。

她不知道的是——我不光泡了她的鹹菜,還把她的鹽罐子換了。裏面摻了一半 potassium salt(鉀鹽)。顏色一樣,味道差不多,但對血壓好。

她沒發現。

(這頁粘著一張超市小票,日期已模糊,商品名看不清)

——慧蘭批註:我說那陣子菜怎麽不鹹不淡的。原來你動了手腳。陳伯遠,你行。

四、我會忘的

——寫在體檢報告最後一頁。字跡開始有些抖了,但還算工整。

今天去拿了體檢報告。輕度認知障礙。

方醫生說得委婉,但我自己就是醫生,我懂。這病叫什麽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會忘。

先忘鑰匙放哪,再忘關火,再忘回家的路。然後是人的名字,然後是人的臉,然後是這個人。

我可能會忘了慧蘭。

她站在我面前,我不認識她。她會哭。她哭了,我不知道她為什麽哭。我可能會說“你是誰”,可能會說“你出去”,可能會說一些傷她的話。

這不是我想說的。

如果我還能寫,如果我還記得寫,我想在這裏寫下來——

慧蘭,有一天我不認識你了,那不是我不愛你了。是腦子壞了。心沒壞。

你哭的時候,我要是還能動,會遞紙巾。這是習慣。記不住了,身體也會記得。

還有,別叫我陳老師。叫老頭子。我愛聽。

(這頁右下角有一個水漬,圓的,像淚痕)

——慧蘭批註:你這個人,什麽都憋在心裏。你要是早跟我說,我也不至於——算了。不說了。遞紙巾的事,我記著呢。

五、那個老太太是誰

——寫在備忘錄本子的夾縫裏。字跡很歪,幾乎難以辨認。時間應該是陳伯遠第一次不認識慧蘭的那天。

今天家裏來了一個老太太。

她在我家廚房做飯。我問她是誰,她說她是我老婆。我說我沒有老婆。她哭了。

她哭了,我心裏疼。不知道為什麽。

她走了以後,我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本子上寫著“慧蘭”。本子上寫著“老婆”。本子上寫著“少放鹽”。這些字是我寫的,但我記不起來誰是慧蘭。

她回來的時候,我叫她“慧蘭”。她楞了一下,又哭了。我不知道她為什麽又哭。但我口袋裏好像應該有紙巾。我摸了摸,有。遞給她。

她笑了。

她笑起來,我好像認識。

(這頁只有三行,空白處很多。字跡停頓了幾次,筆尖在紙上戳出好幾個小洞)

——慧蘭批註:你認識。你一直都認識。腦子不記得了,心記得。

六、這孩子像我

——寫在藥盒的說明書背面。那時小軍已經來過幾次了。

小軍又來了。

他說他叫小軍。本子上寫著,我記得。但他每次來我都不認識他。他每次都不厭其煩地說“我是小軍”,拿出那封發黃的信給我看。

信是我寫的。字很好看。我現在寫不出來了。

他吃我剩的蛋白。我剩在碗裏的,他夾過去就吃了,不嫌棄。像我年輕的時候。我年輕時也吃別人剩的——建國吃不完的饅頭,我拿過來就啃。

他是我戰友的兒子。建國救了我的命。我救了他。現在他長大了,一米七八,比我高半個頭。

他叫我陳叔叔。我想讓他叫爺爺。沒說出來。

他做的餅好吃。他做的紅燒肉也好吃。他什麽都好。

我想對他好,但不知道怎麽好。我給他做餅,手抖,煎糊了好幾張。他吃得幹幹凈凈。

這孩子像我。什麽都憋在心裏。

(這頁空白處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可能是陳伯遠畫的)

——慧蘭批註:你倆一個樣。嘴笨,心軟。小軍比你強點,他至少會說“謝謝”。你連謝謝都不說。

七、我記得

——寫在結婚紀念日補辦婚禮那天早上。字跡比前一天工整很多,像是攢了很久的力氣。

今天是六月十號。結婚紀念日。

我記得。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腦子是清楚的。窗外的鳥叫,廚房裏的粥味,她的鼾聲——隔壁傳來的,她昨晚睡在我旁邊。

我記得她叫王慧蘭。

我記得她愛穿碎花襯衫,領口有塊油漬洗不掉。

我記得她包餃子鹹得要命,但我說了之後會少放鹽。

我記得她哭的時候,我要遞紙巾。

我記得她說“老頭子”。

我記得我說“老婆子”。

今天要補辦婚禮。小雨和小軍張羅的。她不知道我知道。我假裝不知道。

我要告訴她,我記得。哪怕明天就忘了,今天也要告訴她。

(這頁紙折了兩折,塞在枕頭底下)

——慧蘭批註:你說“我願意”的時候,我差點沒忍住。你沒哭,我哭了。這麽多年了,你還是不會說好聽的話。但你說了最管用的那三個字——不是“我愛你”,是“我記得”。

八、這輩子,值了

——寫在臨終前。不是寫在紙上,是寫在慧蘭手心裏。淩晨三點,他已經說不出話了。他用手指,一筆一畫,在她手心裏寫。

慧蘭後來跟小軍說,她感覺到了七個字。

她沒說是哪七個字。

有人問,她搖搖頭。有人說,是不是“我愛你”?她說不像。有人說,是不是“我先走了對不起”?她說不是。

小軍猜:“這輩子,值了。”

慧蘭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去給他燒點紙。告訴他,我也值了。”

(本子最後一頁,是慧蘭的字跡,寫於陳伯遠離世後第三天)

——慧蘭寫:老頭子,你在手心裏寫的那些字,我收到了。不是七個。是八個。

後記

這個本子是陳伯遠去世後,慧蘭在書桌抽屜裏找到的。

鐵盒子壓在上面,裏面是那些信。本子壓在下面,封面已經磨損了,邊角卷起來。慧蘭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有些頁,水漬幹了,紙皺巴巴的。翻到有些頁,字跡模糊了,認不出來。翻到有些頁,只有一行字——“今天高興。”

她合上本子,放在枕頭底下。

每天晚上拿出來翻一翻。翻完了,關燈,睡覺。

她跟小軍說:“你陳叔叔這輩子,寫了一輩子字。處方、病歷、信、便利貼。最後寫在我手心裏。”

小軍問:“寫的什麽?”

慧蘭笑了笑。“不告訴你。”

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動窗簾。月光照在枕頭底下,本子露出一角。

沒人翻開看。但上面那行字,慧蘭已經背下來了。

八個字。

——“這輩子,值了。別哭。”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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