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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和解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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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和解的信號

小軍成了家裏的固定成員。每個周末來,來了就幹活,幹完活陪陳伯遠。慧蘭習慣了周六早上多買兩個菜,習慣了折疊床上鋪著新床單,習慣了冰箱裏多幾盒牛奶——小軍愛喝牛奶,說是補鈣長個,雖然他已經一米七八,不會再長了。

但慧蘭心裏還壓著別的事。趙國強回老家兩個多月了,王建國偶爾打電話來,說“爸最近還行,吃得下飯,能下床走動”。林小雨每月回去看一次,回來也不多說,就說“還行”。慧蘭知道“還行”是什麽意思——不好不壞,死不了,也好不了。

她沒去看過。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怕看見趙國強瘦成一把骨頭的樣子,怕自己心軟,怕自己說出不該說的話。他們已經離婚二十多年了,她照顧他住院一周,已經夠了。再多,陳伯遠怎麽辦?陳伯遠嘴上不說,心裏是介意的。她答應過他,趙國強走了之後,好好過。她不能食言。

但心裏的疙瘩一直在。

那天晚上,林小雨下班回來,臉色不太好。慧蘭在廚房炒菜,聽見她換鞋的聲音比平時重。

“小雨,怎麽了?”

“沒事。”

“你臉色不好。”

林小雨走進廚房,靠在門框上。“媽,我爸那邊,建國一個人照顧不過來。他想請個護工,沒錢。他想讓我回去幫忙。”

慧蘭的手停了一下。“你怎麽說的?”

“我說我考慮考慮。”

“你考慮什麽?你工作不要了?”

“我那個工作,一個月三千塊,要不要都行。”

“三千塊也是錢。你辭了工作回去照顧他,他死了你怎麽辦?你喝西北風?”

林小雨沒說話。

“讓建國請護工。錢不夠,我出一半。”

“媽——”

“你陳叔的退休金夠我們花的。我食堂賺的錢,攢了一點。拿出一部分給你爸請護工。你別辭職。”

林小雨的眼淚掉下來了。“媽,你恨他嗎?”

慧蘭關了火,轉過身。“以前恨。現在不恨了。”

“那你為什麽還管他?”

“因為他是你爸。因為他快死了。”慧蘭頓了頓,“因為我也快六十了,沒力氣恨了。”

林小雨擦了擦眼淚。“媽,你變了。”

“沒變。就是老了。”

慧蘭從冰箱裏拿出一盒牛奶,倒了兩杯,一杯給林小雨,一杯自己喝。牛奶是涼的,她喝了一口,胃裏不舒服。

“小雨,你明天給你爸打個電話,就說護工的事。錢我出。”

“媽,你的錢——”

“我的錢夠花。你陳叔的錢也夠花。你別操心。”

林小雨點了點頭。

陳伯遠從書房出來,看見兩人眼睛都紅紅的,沒問。他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裏面的東西。

“晚上吃什麽?”

“紅燒肉。你做的。”慧蘭說。

“我做的?”

“嗯。你上次做給小軍的,剩了一半在冰箱裏。熱熱就能吃。”

陳伯遠想了想。“不記得了。”

“沒關系。你熱一下就行。”

陳伯遠把紅燒肉從冰箱裏拿出來,放進鍋裏,開火。他站在竈臺前,拿著鏟子,一下一下地翻。肉塊在鍋裏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味飄出來。

林小雨看著他的背影,低聲跟慧蘭說:“媽,陳叔現在會做飯了?”

“會做幾樣。紅燒肉、雞蛋牛奶餅、清湯面。都是小軍教他的。”

“小軍教他?”

“嗯。小軍說一遍,他記不住。說十遍,就記住了。手記不住,腦子記不住,但心記住了。”

林小雨沒說話。

吃飯的時候,陳伯遠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碗飯,一盤紅燒肉。他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裏,嚼了嚼。

“鹹了。”他說。

“不鹹。剛好。”慧蘭說。

“鹹了。”

“你每次做都說鹹。其實不鹹。”

陳伯遠沒接話,繼續吃。

林小雨看著他們兩個拌嘴,嘴角翹了一下。“陳叔,我媽說你做的紅燒肉好吃。”

“不好吃。”

“好吃。小軍說的。”

陳伯遠想了想。“小軍是誰?”

林小雨楞了一下,看向慧蘭。慧蘭搖了搖頭,示意她別說了。

“一個朋友。”林小雨說。

“哦。”

吃完飯,陳伯遠坐在沙發上翻本子。慧蘭在廚房洗碗,林小雨站在旁邊幫忙。

“媽,陳叔現在連小軍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名字。但記得人。小軍來了,他認識。小軍走了,他忘了。下次來,又認識。每次都是重新認識。”

“那不是很累?”

“他不累。小軍累。但小軍願意。”

林小雨沈默了一會兒。“媽,你說人活著圖什麽?”

慧蘭想了想。“圖有人惦記。”

“你惦記陳叔,陳叔惦記你。小軍惦記你們。你們也惦記小軍。這就夠了。”

慧蘭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麽這麽多愁善感?”

“沒。就是覺得——你們這樣挺好的。”

慧蘭沒說話。

第二天,林小雨給王建國打了電話,說護工的事。王建國在電話那頭哭了,說“媽真的願意出錢?”林小雨說“願意”。王建國又說“媽恨爸嗎?”林小雨說“不恨了。沒力氣恨了。”

掛了電話,林小雨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陳伯遠從書房出來,看見她,走過來。

“怎麽了?”

“沒事。陳叔,您坐。”

陳伯遠坐下來,手裏拿著本子。

“陳叔,您恨過誰嗎?”

陳伯遠想了想。“不記得了。”

“您以前恨過周阿姨嗎?”

陳伯遠看著她。“周阿姨?”

“周美雲。您的——前妻。”

陳伯遠想了一會兒。“不記得了。”

“您不恨她?”

“不記得了。”

林小雨看著他,心裏酸了一下。他不恨了。不是原諒了,是忘了。恨一個人需要記住他做了什麽,他忘了,就恨不起來了。

“陳叔,您記得我媽嗎?”

陳伯遠看著她。“你媽是誰?”

“王慧蘭。您老婆。”

陳伯遠想了想。“記得有人給我做飯。不記得是誰。”

“那個人就是我媽。”

“哦。”

林小雨的眼淚掉下來了。她轉過身,假裝去倒水,把眼淚擦在袖子上。

下午,慧蘭從食堂回來,看見林小雨眼睛紅紅的。

“怎麽了?”

“沒事。跟陳叔說了幾句話。”

“說什麽了?”

“說他忘了恨周美雲了。”

慧蘭楞了一下。“他連周美雲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他說記得有人給他做飯,不記得是誰。”

慧蘭走進客廳,坐在陳伯遠旁邊。“老陳,你記得我給你做飯嗎?”

陳伯遠想了想。“記得有人做飯。不記得是誰。”

“那個人是我。”

“哦。”

“你記得我叫什麽嗎?”

“不記得了。”

慧蘭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擦,讓眼淚流著。陳伯遠從口袋裏掏出紙巾遞過去。

“你怎麽又哭了?”

“你管我。”

陳伯遠嘆了口氣。

“老陳,你記得小軍嗎?”

“小軍是誰?”

“那個每個周末來的年輕人。給你做餅,吃你做的紅燒肉。”

陳伯遠想了想。“記得有人吃我做的紅燒肉。不記得是誰。”

“那個人叫小軍。”

“哦。”

慧蘭看著他,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他忘了所有人——忘了小軍,忘了周美雲,忘了她。但他記得有人做飯,有人吃紅燒肉,有人給他遞紙巾。這些碎片還在,只是拼不到一起了。

“老陳。”

“嗯。”

“你記得你叫什麽嗎?”

“陳伯遠。”

“你記得這個。”

“嗯。”

“你記得你寫的字嗎?”

他低頭看了看本子上的字跡。“不記得了。但本子記得。”

慧蘭靠在他肩膀上。“對。本子記得。”

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動窗簾。陽光照在本子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慧蘭回來了”“我不忘”“老馬,好人”“小軍來了”“小軍做餅好吃”。

他不記得了。但本子記得。

(第四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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