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過去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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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過去和解
慧蘭出錢請護工的事，王建國在電話裏哭了。哭完之後說：“媽，爸想見你。”
慧蘭沈默了很久。“他見我幹什麽？”
“他說想跟你說幾句話。怕以後沒機會了。”
“他身體怎麽了？”
“還是那樣。不好不壞。但他自己覺得——快了。”
慧蘭攥著手機，指節發白。“我考慮考慮。”
掛了電話，她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雲很白，一架飛機從雲層下面飛過，拖著一條長長的白線。趙國強的老家在那個方向。她想起上次見他，是幾個月前，他出院回老家。站在門口，瘦得像一把枯柴，說“慧蘭，我走了”。她說“嗯”。他說“你保重”。她說“你也是”。然後他走了，她關了門，靠著門板站了很久。
她以為那是最後一面。
現在他又要見她。怕以後沒機會了。
“老陳。”她叫了一聲。
陳伯遠從書房出來，手裏拿著本子。“嗯。”
“趙國強想見我。他說怕以後沒機會了。”
陳伯遠想了想。“趙國強是誰？”
慧蘭楞了一下。“我前夫。”
“哦。”他低下頭，繼續翻本子。
“老陳，你說我去不去？”
“你想去就去。”
“你不介意？”
陳伯遠擡起頭。“不記得了。”
慧蘭看著他，心裏酸了一下。他不記得趙國強了。不記得那個人曾經住在他家裏，不記得那個人吃了他做的飯，不記得那個人跟他說“慧蘭交給你了”。他什麽都不記得了。所以他不介意。不是大度，是忘了。
“老陳，你陪我一起去。”
“去哪？”
“回老家。看趙國強。”
陳伯遠想了想。“遠嗎？”
“遠。坐火車要四五個小時。”
“不去。”
“為什麽？”
“累。”
慧蘭沒再說什麽。她知道他累。他現在連下樓都費勁，走幾步就要歇，坐四五個小時火車，他受不了。
“那我一個人去。你在家待著，讓小雨照顧你。”
“好。”
慧蘭給林小雨打了電話，說了趙國強想見她的事。林小雨沈默了一會兒。“媽，我陪你去。”
“你不上班？”
“請兩天假。”
“你陳叔一個人在家——”
“讓胖嬸看著。一天三頓飯在食堂吃，晚上胖嬸陪他睡。”
慧蘭想了想。“行。”
第二天一早，慧蘭和林小雨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車。硬座，車廂裏人不多，空氣混濁。慧蘭看著窗外，田野、村莊、山丘，一幀一幀地往後退。
“媽，你緊張嗎？”林小雨問。
“不緊張。”
“你手在抖。”
慧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膝蓋上，手攥著包帶，指節發白。她松開手，放在腿上。
“有點緊張。”
“怕見他？”
“怕見他那個樣子。上次見他的時候，瘦得脫相了。這次不知道什麽樣。”
林小雨沒說話，握住她的手。
火車到站，王建國在出站口等著。他胖了一些，肚子更大了，頭發少了一片，看著比實際年齡老。看見慧蘭，他叫了一聲“媽”，眼眶紅了。
“爸在家？”
“在家。護工陪著。”
“他還能走嗎？”
“能走。走不遠。在屋裏走幾步就喘。”
三人打了車，往王建國家去。趙國強住在他家，客廳隔了一個小間，放了一張床。慧蘭進門的時候，看見趙國強坐在床上，靠著枕頭，身上蓋著一條薄毯。他比上次見面更瘦了，臉上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頭發全白了，稀稀拉拉的，像秋天的枯草。
護工在旁邊坐著，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看見慧蘭進來，站起來。“您是——”
“我是他前妻。”慧蘭說。
護工點了點頭，出去了。
慧蘭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來。趙國強看著她，嘴唇動了幾下，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慧蘭，你來了。”
“嗯。你找我什麽事？”
趙國強咳嗽了兩聲，咳得很費勁，像要把肺咳出來。王建國遞過水，他喝了一口，喘了一會兒。
“我想跟你說幾句話。怕以後沒機會了。”
“你說。”
“第一句，對不起。”
慧蘭沒說話。
“第二句，謝謝你。”
慧蘭的眼淚掉下來了。
“第三句——”趙國強伸出手，顫巍巍的，想去拉她的手。慧蘭猶豫了一下，把手伸過去。他握住，手很涼，骨節突出，像一把枯枝。
“第三句，下輩子我不走了。”
慧蘭的眼淚止不住了。“你這輩子都沒走明白，還下輩子。”
趙國強笑了，笑著笑著咳嗽起來。王建國過去拍他的背，他擺了擺手，示意不用。
“慧蘭，你恨我嗎？”
“以前恨。現在不恨了。”
“為什麽？”
“沒力氣了。”
趙國強點了點頭。“沒力氣了好。恨一個人太累了。”
慧蘭擦了擦眼淚。“你好好養病。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養不好了。我知道。”
“你知道什麽？醫生說——”
“醫生說的都是安慰人的。我自己知道。”趙國強看著她，“慧蘭，我跟你說個事。”
“什麽事？”
“我走了以後，你別哭。我這輩子沒讓你哭過幾次，走了也不想讓你哭。”
慧蘭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你說不哭就不哭？你管得著嗎？”
趙國強笑了。“管不著。你從來不聽我的。”
慧蘭也笑了，笑著笑著哭得更兇了。
王建國站在旁邊，眼淚流了一臉。林小雨也哭了。三個人圍著一張床，哭成一團。趙國強躺在床上，看著他們，嘴角翹著。
下午，慧蘭要走了。她站起來，看著趙國強。
“我走了。”
“嗯。”
“你好好活著。”
“盡量。”
“不是盡量。是一定。”
趙國強沒說話。
慧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趙國強叫住她。
“慧蘭。”
“嗯。”
“你跟老陳說，謝謝他。”
“你自己跟他說。”
“他聽不見。他記不住了。你替我說。”
慧蘭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火車上，慧蘭靠著窗戶，閉著眼睛。林小雨坐在她旁邊，沒說話。
“小雨。”慧蘭開口了。
“嗯。”
“你爸快不行了。”
“我知道。”
“你恨他嗎？”
林小雨沈默了一會兒。“以前恨。現在不恨了。”
“為什麽？”
“因為他快死了。恨一個快死的人，沒意思。”
慧蘭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田野、村莊、山丘，一幀一幀地往後退。她想起趙國強年輕時候的樣子，穿著喇叭褲，戴著墨鏡，騎著摩托車，在廠門口等她下班。那時候他真好看。她也真好看。那時候他們真年輕。以為一輩子很長，以為吵完了還有時間，以為離了還能再見。
現在見了。快死了。
慧蘭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慧蘭推開門，陳伯遠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本子，正在翻。他看見慧蘭，放下本子。
“回來了？”
“回來了。”
“吃飯了嗎？”
“吃了。火車上吃的。”
陳伯遠看著她。“你哭了。”
“沒有。”
“眼睛紅了。”
“風吹的。”
陳伯遠從口袋裏掏出紙巾遞過去。慧蘭接過來，擦了擦眼睛。
“老陳。”
“嗯。”
“趙國強讓我跟你說謝謝。”
“謝什麽？”
“謝你照顧我。謝你出錢給他治病。謝你——不介意他住咱家。”
陳伯遠想了想。“不記得了。”
“沒關系。我替你記著。”
陳伯遠點了點頭。
慧蘭坐在他旁邊，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窄，骨頭硌人，但她靠著很踏實。
“老陳。”
“嗯。”
“我跟趙國強說，讓他好好活著。他說盡量。我說不是盡量，是一定。他沒說話。”
“他活不了多久了。”
慧蘭的眼淚又掉下來了。“我知道。”
“你難過？”
“不難過。就是——覺得人這一輩子，太短了。”
陳伯遠沒說話。
“老陳。”
“嗯。”
“你說咱們還能在一起多久？”
“很久。”
“多久？”
“一輩子。”
慧蘭笑了。“你不是說一輩子嗎？”
“就是一輩子。”
她靠著他，閉上眼睛。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動窗簾。月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第四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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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蘭沈默了很久。“他見我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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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體怎麽了？”
“還是那樣。不好不壞。但他自己覺得——快了。”
慧蘭攥著手機，指節發白。“我考慮考慮。”
掛了電話，她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雲很白，一架飛機從雲層下面飛過，拖著一條長長的白線。趙國強的老家在那個方向。她想起上次見他，是幾個月前，他出院回老家。站在門口，瘦得像一把枯柴，說“慧蘭，我走了”。她說“嗯”。他說“你保重”。她說“你也是”。然後他走了，她關了門，靠著門板站了很久。
她以為那是最後一面。
現在他又要見她。怕以後沒機會了。
“老陳。”她叫了一聲。
陳伯遠從書房出來，手裏拿著本子。“嗯。”
“趙國強想見我。他說怕以後沒機會了。”
陳伯遠想了想。“趙國強是誰？”
慧蘭楞了一下。“我前夫。”
“哦。”他低下頭，繼續翻本子。
“老陳，你說我去不去？”
“你想去就去。”
“你不介意？”
陳伯遠擡起頭。“不記得了。”
慧蘭看著他，心裏酸了一下。他不記得趙國強了。不記得那個人曾經住在他家裏，不記得那個人吃了他做的飯，不記得那個人跟他說“慧蘭交給你了”。他什麽都不記得了。所以他不介意。不是大度，是忘了。
“老陳，你陪我一起去。”
“去哪？”
“回老家。看趙國強。”
陳伯遠想了想。“遠嗎？”
“遠。坐火車要四五個小時。”
“不去。”
“為什麽？”
“累。”
慧蘭沒再說什麽。她知道他累。他現在連下樓都費勁，走幾步就要歇，坐四五個小時火車，他受不了。
“那我一個人去。你在家待著，讓小雨照顧你。”
“好。”
慧蘭給林小雨打了電話，說了趙國強想見她的事。林小雨沈默了一會兒。“媽，我陪你去。”
“你不上班？”
“請兩天假。”
“你陳叔一個人在家——”
“讓胖嬸看著。一天三頓飯在食堂吃，晚上胖嬸陪他睡。”
慧蘭想了想。“行。”
第二天一早，慧蘭和林小雨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車。硬座，車廂裏人不多，空氣混濁。慧蘭看著窗外，田野、村莊、山丘，一幀一幀地往後退。
“媽，你緊張嗎？”林小雨問。
“不緊張。”
“你手在抖。”
慧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膝蓋上，手攥著包帶，指節發白。她松開手，放在腿上。
“有點緊張。”
“怕見他？”
“怕見他那個樣子。上次見他的時候，瘦得脫相了。這次不知道什麽樣。”
林小雨沒說話，握住她的手。
火車到站，王建國在出站口等著。他胖了一些，肚子更大了，頭發少了一片，看著比實際年齡老。看見慧蘭，他叫了一聲“媽”，眼眶紅了。
“爸在家？”
“在家。護工陪著。”
“他還能走嗎？”
“能走。走不遠。在屋裏走幾步就喘。”
三人打了車，往王建國家去。趙國強住在他家，客廳隔了一個小間，放了一張床。慧蘭進門的時候，看見趙國強坐在床上，靠著枕頭，身上蓋著一條薄毯。他比上次見面更瘦了，臉上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頭發全白了，稀稀拉拉的，像秋天的枯草。
護工在旁邊坐著，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看見慧蘭進來，站起來。“您是——”
“我是他前妻。”慧蘭說。
護工點了點頭，出去了。
慧蘭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來。趙國強看著她，嘴唇動了幾下，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慧蘭，你來了。”
“嗯。你找我什麽事？”
趙國強咳嗽了兩聲，咳得很費勁，像要把肺咳出來。王建國遞過水，他喝了一口，喘了一會兒。
“我想跟你說幾句話。怕以後沒機會了。”
“你說。”
“第一句，對不起。”
慧蘭沒說話。
“第二句，謝謝你。”
慧蘭的眼淚掉下來了。
“第三句——”趙國強伸出手，顫巍巍的，想去拉她的手。慧蘭猶豫了一下，把手伸過去。他握住，手很涼，骨節突出，像一把枯枝。
“第三句，下輩子我不走了。”
慧蘭的眼淚止不住了。“你這輩子都沒走明白，還下輩子。”
趙國強笑了，笑著笑著咳嗽起來。王建國過去拍他的背，他擺了擺手，示意不用。
“慧蘭，你恨我嗎？”
“以前恨。現在不恨了。”
“為什麽？”
“沒力氣了。”
趙國強點了點頭。“沒力氣了好。恨一個人太累了。”
慧蘭擦了擦眼淚。“你好好養病。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養不好了。我知道。”
“你知道什麽？醫生說——”
“醫生說的都是安慰人的。我自己知道。”趙國強看著她，“慧蘭，我跟你說個事。”
“什麽事？”
“我走了以後，你別哭。我這輩子沒讓你哭過幾次，走了也不想讓你哭。”
慧蘭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你說不哭就不哭？你管得著嗎？”
趙國強笑了。“管不著。你從來不聽我的。”
慧蘭也笑了，笑著笑著哭得更兇了。
王建國站在旁邊，眼淚流了一臉。林小雨也哭了。三個人圍著一張床，哭成一團。趙國強躺在床上，看著他們，嘴角翹著。
下午，慧蘭要走了。她站起來，看著趙國強。
“我走了。”
“嗯。”
“你好好活著。”
“盡量。”
“不是盡量。是一定。”
趙國強沒說話。
慧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趙國強叫住她。
“慧蘭。”
“嗯。”
“你跟老陳說，謝謝他。”
“你自己跟他說。”
“他聽不見。他記不住了。你替我說。”
慧蘭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火車上，慧蘭靠著窗戶，閉著眼睛。林小雨坐在她旁邊，沒說話。
“小雨。”慧蘭開口了。
“嗯。”
“你爸快不行了。”
“我知道。”
“你恨他嗎？”
林小雨沈默了一會兒。“以前恨。現在不恨了。”
“為什麽？”
“因為他快死了。恨一個快死的人，沒意思。”
慧蘭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田野、村莊、山丘，一幀一幀地往後退。她想起趙國強年輕時候的樣子，穿著喇叭褲，戴著墨鏡，騎著摩托車，在廠門口等她下班。那時候他真好看。她也真好看。那時候他們真年輕。以為一輩子很長，以為吵完了還有時間，以為離了還能再見。
現在見了。快死了。
慧蘭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慧蘭推開門，陳伯遠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本子，正在翻。他看見慧蘭，放下本子。
“回來了？”
“回來了。”
“吃飯了嗎？”
“吃了。火車上吃的。”
陳伯遠看著她。“你哭了。”
“沒有。”
“眼睛紅了。”
“風吹的。”
陳伯遠從口袋裏掏出紙巾遞過去。慧蘭接過來，擦了擦眼睛。
“老陳。”
“嗯。”
“趙國強讓我跟你說謝謝。”
“謝什麽？”
“謝你照顧我。謝你出錢給他治病。謝你——不介意他住咱家。”
陳伯遠想了想。“不記得了。”
“沒關系。我替你記著。”
陳伯遠點了點頭。
慧蘭坐在他旁邊，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窄，骨頭硌人，但她靠著很踏實。
“老陳。”
“嗯。”
“我跟趙國強說，讓他好好活著。他說盡量。我說不是盡量，是一定。他沒說話。”
“他活不了多久了。”
慧蘭的眼淚又掉下來了。“我知道。”
“你難過？”
“不難過。就是——覺得人這一輩子，太短了。”
陳伯遠沒說話。
“老陳。”
“嗯。”
“你說咱們還能在一起多久？”
“很久。”
“多久？”
“一輩子。”
慧蘭笑了。“你不是說一輩子嗎？”
“就是一輩子。”
她靠著他，閉上眼睛。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動窗簾。月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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