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面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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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面條
小軍第五次來的時候，陳伯遠正在廚房裏站著。
他站了很久，系著圍裙，面前擺著鍋、碗、面條、雞蛋。慧蘭在旁邊看著，沒有幫忙，沒有催促。她答應過的，讓他自己做。
“老陳，你先燒水。”她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
陳伯遠點了點頭，拿起水壺接了水，倒進鍋裏。他擰開火，火苗躥上來，鍋底開始冒小泡。他盯著那口鍋，一動不動。
“水開了再下面條。”慧蘭說。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以前煮面條水沒開就下了。”
陳伯遠沒接話。
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陳伯遠拿起一把面條，猶豫了一下，放了一半回去，把另一半下進鍋裏。面條在沸水裏翻滾，他拿著筷子，一下一下地攪，怕粘在一起。
“煮三分鐘就行。”慧蘭說。
“我知道。”
三分鐘到了。陳伯遠關火，把面條撈出來，過了一下涼水，放進碗裏。他拿起一個雞蛋，在碗邊磕了一下，殼碎了，蛋液流出來，一半在碗裏，一半在手上。
“磕重了。”慧蘭說。
陳伯遠沒說話，把雞蛋殼扔進垃圾桶，擦了擦手。鍋裏重新燒水，水開了，他把另一個雞蛋磕進去。這次輕了，殼沒磕開，他又磕了一下，蛋液完整地滑進鍋裏，蛋黃圓圓的，沒有散。
“這個好。”慧蘭笑了。
陳伯遠把雞蛋撈出來，放在面條上。他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調料盒。
“放鹽嗎？”他問。
“少放點。”
他舀了小半勺鹽，撒在面上。又滴了幾滴醬油，一點香油。蔥花——慧蘭提前切好了，放在小碟子裏。他抓了一撮，撒在最上面。
清湯面，臥荷包蛋，幾點綠蔥花。白是白，黃是黃，綠是綠。看著像那麽回事。
“好了。”他說。
慧蘭看著那碗面，鼻子酸了。“老陳，你以前煮面條，糊鍋。今天沒糊。”
“今天看著火。”
“你以前也看著，還是糊。”
陳伯遠沒理她，端著碗走到客廳，放在餐桌上。小軍坐在那裏，面前擺著一雙筷子，一個勺子。
“陳叔叔，您做的？”小軍看著那碗面。
“嗯。”
“真好看。”
“吃吧。”
小軍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條，吹了吹，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了。又夾了一筷子，吃了。第三筷子，第四筷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到荷包蛋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那個蛋黃。
“怎麽了？不好吃？”慧蘭問。
“好吃。”小軍的眼眶紅了，“跟我爸做的一個味。”
慧蘭楞了一下。陳伯遠也楞了一下。
“我爸以前也給我做清湯面，臥荷包蛋。他走了以後，沒人給我做了。”小軍低下頭，眼淚掉進碗裏，“陳叔叔，謝謝您。”
陳伯遠看著他，伸出手，在他頭上拍了拍。“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小軍擦了擦眼睛，繼續吃。把面條吃完了，湯也喝完了，碗底剩了幾粒蔥花，他用筷子夾起來吃了。
“陳叔叔，您做得太好吃了。比我爸做的還好吃。”
“你爸做的什麽味？”
“忘了。很久了。”
陳伯遠沈默了一會兒。“忘了就忘了。以後我給你做。”
小軍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好。”
慧蘭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淚也掉下來了。她轉過身，假裝去廚房拿東西，把眼淚擦在袖子上。
中午，食堂開飯。小軍站在打菜窗口前，幫慧蘭打菜。陳伯遠坐在角落的桌子前，面前放著一碗飯，一盤菜。他吃了幾口，放下了。
“陳叔叔，再吃點。”小軍端著盤子走過來。
“不餓了。”
“您就吃了幾口。”
“夠了。”
小軍在他旁邊坐下來。“陳叔叔，您早上給我做面條，自己沒吃。中午再不吃，身體受不了。”
陳伯遠看著他。“你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誰？”
“不記得了。但他也管我吃飯。”
小軍笑了。“那個人就是小軍。就是我。”
陳伯遠想了想。“不記得了。”
“沒關系。您記得有人管您吃飯就行。”
陳伯遠拿起筷子，又吃了兩口。放下了。小軍沒再勸。
下午，小軍該走了。他背著書包，站在食堂門口。
“阿姨，我下周末再來。”
“好。路上小心。”
“陳叔叔，我走了。”
陳伯遠從角落裏走出來，手裏拎著一個袋子。袋子裏裝著一個保溫盒。
“帶上。”他把袋子遞給小軍。
小軍打開一看，裏面是幾塊雞蛋牛奶餅，用保鮮膜包著。
“陳叔叔，您什麽時候做的？”
“早上。你吃面的時候。”
小軍的眼眶紅了。“陳叔叔，您——”
“路上吃。別餓著。”
小軍抱著那個袋子，眼淚掉下來了。“好。我路上吃。”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陳伯遠站在食堂門口，手擡著，像是在揮手。小軍快步走了，沒再回頭。
晚上，慧蘭問陳伯遠：“老陳，你早上什麽時候做的餅？”
“你買菜的時候。”
“你一個人做的？”
“嗯。”
“你記著配方？”
“小軍說過。雞蛋、牛奶、面粉。”
“比例呢？”
“忘了。看著放。”
慧蘭笑了。“你看著放，做出來還挺好吃。”
“不好吃。但能吃。”
慧蘭看著他，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他不記得小軍叫什麽，不記得小軍長什麽樣，但他記得小軍愛吃雞蛋牛奶餅。他記得配方，雖然記不清比例。他記得做餅，雖然手在抖。他記得裝進保溫盒，雖然系了半天袋子系不上。
“老陳。”
“嗯。”
“小軍下周末還來。你還給他做餅嗎？”
“做。”
“你記得怎麽做嗎？”
“記得。”
“你不記得他叫什麽，但記得他愛吃什麽？”
陳伯遠想了想。“吃的事，記得清楚。”
慧蘭靠在他肩膀上。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動窗簾。月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老陳。”
“嗯。”
“你說一個人能記住另一個人多久？”
“一輩子。”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記了你一輩子。”
慧蘭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擦，讓眼淚流著。陳伯遠從口袋裏掏出紙巾遞過去。紙巾換了新牌子，是超市促銷的時候買的。
“你什麽時候買的紙？”
“昨天。小軍打電話讓我買的。”
“他讓你買你就買？”
“他說的，都聽。”
慧蘭笑了。“他讓你少抽煙，你不抽煙。他讓你多吃飯，你不吃。你聽什麽了？”
陳伯遠想了想。“聽他說謝謝。”
“什麽？”
“他吃面的時候說謝謝。我記住了。”
慧蘭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了。
“你怎麽又哭了？”
“你管我。”
陳伯遠嘆了口氣，把紙巾塞進她手裏。
窗外的月亮很圓，照在陽臺上，照在那盆綠蘿上。葉子綠得發亮。慧蘭擦幹眼淚，站起來，去廚房倒了兩杯水，一杯給陳伯遠，一杯給自己。
“老陳，喝水。”
陳伯遠接過來，喝了一口。“慧蘭。”
“嗯。”
“小軍下次來，我給他做紅燒肉。”
“你會做嗎？”
“你教我。”
慧蘭看著他。“行。我教你。”
（第四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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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軍第五次來的時候，陳伯遠正在廚房裏站著。
他站了很久，系著圍裙，面前擺著鍋、碗、面條、雞蛋。慧蘭在旁邊看著，沒有幫忙，沒有催促。她答應過的，讓他自己做。
“老陳，你先燒水。”她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
陳伯遠點了點頭，拿起水壺接了水，倒進鍋裏。他擰開火，火苗躥上來，鍋底開始冒小泡。他盯著那口鍋，一動不動。
“水開了再下面條。”慧蘭說。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以前煮面條水沒開就下了。”
陳伯遠沒接話。
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陳伯遠拿起一把面條，猶豫了一下，放了一半回去，把另一半下進鍋裏。面條在沸水裏翻滾，他拿著筷子，一下一下地攪，怕粘在一起。
“煮三分鐘就行。”慧蘭說。
“我知道。”
三分鐘到了。陳伯遠關火，把面條撈出來，過了一下涼水，放進碗裏。他拿起一個雞蛋，在碗邊磕了一下，殼碎了，蛋液流出來，一半在碗裏，一半在手上。
“磕重了。”慧蘭說。
陳伯遠沒說話，把雞蛋殼扔進垃圾桶，擦了擦手。鍋裏重新燒水，水開了，他把另一個雞蛋磕進去。這次輕了，殼沒磕開，他又磕了一下，蛋液完整地滑進鍋裏，蛋黃圓圓的，沒有散。
“這個好。”慧蘭笑了。
陳伯遠把雞蛋撈出來，放在面條上。他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調料盒。
“放鹽嗎？”他問。
“少放點。”
他舀了小半勺鹽，撒在面上。又滴了幾滴醬油，一點香油。蔥花——慧蘭提前切好了，放在小碟子裏。他抓了一撮，撒在最上面。
清湯面，臥荷包蛋，幾點綠蔥花。白是白，黃是黃，綠是綠。看著像那麽回事。
“好了。”他說。
慧蘭看著那碗面，鼻子酸了。“老陳，你以前煮面條，糊鍋。今天沒糊。”
“今天看著火。”
“你以前也看著，還是糊。”
陳伯遠沒理她，端著碗走到客廳，放在餐桌上。小軍坐在那裏，面前擺著一雙筷子，一個勺子。
“陳叔叔，您做的？”小軍看著那碗面。
“嗯。”
“真好看。”
“吃吧。”
小軍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條，吹了吹，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了。又夾了一筷子，吃了。第三筷子，第四筷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到荷包蛋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那個蛋黃。
“怎麽了？不好吃？”慧蘭問。
“好吃。”小軍的眼眶紅了，“跟我爸做的一個味。”
慧蘭楞了一下。陳伯遠也楞了一下。
“我爸以前也給我做清湯面，臥荷包蛋。他走了以後，沒人給我做了。”小軍低下頭，眼淚掉進碗裏，“陳叔叔，謝謝您。”
陳伯遠看著他，伸出手，在他頭上拍了拍。“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小軍擦了擦眼睛，繼續吃。把面條吃完了，湯也喝完了，碗底剩了幾粒蔥花，他用筷子夾起來吃了。
“陳叔叔，您做得太好吃了。比我爸做的還好吃。”
“你爸做的什麽味？”
“忘了。很久了。”
陳伯遠沈默了一會兒。“忘了就忘了。以後我給你做。”
小軍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好。”
慧蘭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淚也掉下來了。她轉過身，假裝去廚房拿東西，把眼淚擦在袖子上。
中午，食堂開飯。小軍站在打菜窗口前，幫慧蘭打菜。陳伯遠坐在角落的桌子前，面前放著一碗飯，一盤菜。他吃了幾口，放下了。
“陳叔叔，再吃點。”小軍端著盤子走過來。
“不餓了。”
“您就吃了幾口。”
“夠了。”
小軍在他旁邊坐下來。“陳叔叔，您早上給我做面條，自己沒吃。中午再不吃，身體受不了。”
陳伯遠看著他。“你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誰？”
“不記得了。但他也管我吃飯。”
小軍笑了。“那個人就是小軍。就是我。”
陳伯遠想了想。“不記得了。”
“沒關系。您記得有人管您吃飯就行。”
陳伯遠拿起筷子，又吃了兩口。放下了。小軍沒再勸。
下午，小軍該走了。他背著書包，站在食堂門口。
“阿姨，我下周末再來。”
“好。路上小心。”
“陳叔叔，我走了。”
陳伯遠從角落裏走出來，手裏拎著一個袋子。袋子裏裝著一個保溫盒。
“帶上。”他把袋子遞給小軍。
小軍打開一看，裏面是幾塊雞蛋牛奶餅，用保鮮膜包著。
“陳叔叔，您什麽時候做的？”
“早上。你吃面的時候。”
小軍的眼眶紅了。“陳叔叔，您——”
“路上吃。別餓著。”
小軍抱著那個袋子，眼淚掉下來了。“好。我路上吃。”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陳伯遠站在食堂門口，手擡著，像是在揮手。小軍快步走了，沒再回頭。
晚上，慧蘭問陳伯遠：“老陳，你早上什麽時候做的餅？”
“你買菜的時候。”
“你一個人做的？”
“嗯。”
“你記著配方？”
“小軍說過。雞蛋、牛奶、面粉。”
“比例呢？”
“忘了。看著放。”
慧蘭笑了。“你看著放，做出來還挺好吃。”
“不好吃。但能吃。”
慧蘭看著他，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他不記得小軍叫什麽，不記得小軍長什麽樣，但他記得小軍愛吃雞蛋牛奶餅。他記得配方，雖然記不清比例。他記得做餅，雖然手在抖。他記得裝進保溫盒，雖然系了半天袋子系不上。
“老陳。”
“嗯。”
“小軍下周末還來。你還給他做餅嗎？”
“做。”
“你記得怎麽做嗎？”
“記得。”
“你不記得他叫什麽，但記得他愛吃什麽？”
陳伯遠想了想。“吃的事，記得清楚。”
慧蘭靠在他肩膀上。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動窗簾。月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老陳。”
“嗯。”
“你說一個人能記住另一個人多久？”
“一輩子。”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記了你一輩子。”
慧蘭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擦，讓眼淚流著。陳伯遠從口袋裏掏出紙巾遞過去。紙巾換了新牌子，是超市促銷的時候買的。
“你什麽時候買的紙？”
“昨天。小軍打電話讓我買的。”
“他讓你買你就買？”
“他說的，都聽。”
慧蘭笑了。“他讓你少抽煙，你不抽煙。他讓你多吃飯，你不吃。你聽什麽了？”
陳伯遠想了想。“聽他說謝謝。”
“什麽？”
“他吃面的時候說謝謝。我記住了。”
慧蘭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了。
“你怎麽又哭了？”
“你管我。”
陳伯遠嘆了口氣，把紙巾塞進她手裏。
窗外的月亮很圓，照在陽臺上，照在那盆綠蘿上。葉子綠得發亮。慧蘭擦幹眼淚，站起來，去廚房倒了兩杯水，一杯給陳伯遠，一杯給自己。
“老陳，喝水。”
陳伯遠接過來，喝了一口。“慧蘭。”
“嗯。”
“小軍下次來，我給他做紅燒肉。”
“你會做嗎？”
“你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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