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時間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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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時間碎片
陳伯遠開始忘記的不只是人，還有時間。
那天早上，慧蘭叫他起床吃早飯。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問了一句：“今天星期幾？”
“星期四。”
“星期四？小軍是不是明天來？”
慧蘭楞了一下。“小軍星期六來。後天。”
“哦。”他坐起來，穿上拖鞋，走出臥室。走到客廳的時候，停下來，回頭問：“今天星期幾？”
“星期四。”
“哦。”
慧蘭看著他，心裏沈了一下。他以前不問星期幾的。他開始問了，問了又記不住。時間對他來說變成了一團漿糊，今天和明天分不清，昨天和上個月攪在一起。
早飯是小米粥、煮雞蛋、涼拌黃瓜。陳伯遠坐在餐桌前，看著那碗粥，沒動。
“老陳，吃啊。”
“不餓。”
“你昨天晚上就沒怎麽吃。”
“吃了。”
“你吃了兩口飯，喝了半碗湯。不夠。”
陳伯遠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放進嘴裏，嚼了很久。咽下去，又舀了一勺。吃了小半碗，放下了。
“吃不下了。”
慧蘭看著那碗粥，沒說話。她把碗收走，從冰箱裏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
“喝點牛奶。”
陳伯遠端起杯子，喝了兩口，放下了。
“再喝兩口。”
“不喝了。”
慧蘭把牛奶放進冰箱，留著中午給他熱了再喝。
上午，慧蘭要去菜市場。她換了鞋，拿起包，對陳伯遠說：“老陳，我去買菜。你在家待著，別亂跑。”
“好。”
“手機帶了嗎？”
陳伯遠摸了摸口袋。“帶了。”
“定位手表呢？”
他擡起手腕，給她看了看。
“我走了。半個小時就回來。”
“好。”
慧蘭出了門。菜市場不遠，走路十分鐘。她買了排骨、魚、青菜、豆腐，又買了幾個西紅柿。排隊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定位APP。綠色的小點在家裏的位置，沒動。
她松了一口氣。
回到家，推開門，陳伯遠不在客廳。她喊了一聲“老陳”，沒人應。她走進臥室，沒人。書房，沒人。陽臺，沒人。
她的心跳加速了。拿出手機看定位——綠色的小點在小區花園裏。他出去了。她下樓，跑到花園裏。陳伯遠坐在花園的長椅上，手裏拿著本子，正在翻。
“老陳，你怎麽出來了？”
陳伯遠擡起頭。“出來走走。”
“你不是答應我在家待著嗎？”
“不記得了。”
慧蘭深吸了一口氣。“走吧，回家。”
陳伯遠站起來，跟著她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下來。
“慧蘭。”
“嗯。”
“這是哪兒？”
慧蘭的心揪了一下。“小區花園。咱們住這兒。”
“哦。”
他繼續走。到了樓下，他停下來，看著單元門。
“幾樓？”
“六樓。601。”
“哦。”
上樓的時候，他走得很慢，每上一級臺階都要停一下。慧蘭走在他後面，沒有催。到了家門口，他掏鑰匙。手在抖，鑰匙插不進鎖孔。慧蘭伸出手，幫他把鑰匙對準鎖孔。門開了。
“謝謝。”他說。
“不用謝。”
進了屋，陳伯遠坐在沙發上，繼續翻本子。慧蘭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他翻到一頁，停下來，看了很久。
“慧蘭。”
“嗯。”
“這個字是誰寫的？”
慧蘭走過去，看了看。那頁上寫著“小軍來了”，字跡歪歪扭扭。
“你寫的。”
“我寫的？”
“嗯。你不記得了？”
陳伯遠看著那行字，搖了搖頭。“不記得了。”
“小軍每個周末都來。幫你開門，幫你系圍裙，幫你量血壓。”
“不記得了。”
慧蘭在他旁邊坐下來。“沒關系。你記得就行。”
“記得什麽？”
“記得有人幫你開門。有人幫你系圍裙。有人幫你量血壓。”
陳伯遠想了想。“記得有人幫我開門。不記得是誰。”
“他叫小軍。”
“小軍。”
“對。”
陳伯遠低下頭，在那行字下面又寫了一行：“小軍幫我開門。”字跡比上面那行更歪了。
下午，食堂開飯。慧蘭在廚房裏炒菜，陳伯遠坐在角落的桌子前，拿著本子。小軍還沒來——今天才星期四。馬老頭在掃地，胖嬸在擦桌子，周美雲在洗碗。各忙各的。
“陳老師，您今天氣色不太好。”馬老頭走過來。
陳伯遠擡起頭。“你是誰？”
馬老頭楞了一下。“我。老馬。”
“不認識。”
馬老頭看了看慧蘭。慧蘭從廚房探出頭，眼眶紅紅的。馬老頭明白了。
“陳老師，我是幫您算賬的。您忘了？”
“不記得了。”
“沒關系。您記得您寫過‘老馬，好人’嗎？”
陳伯遠低頭翻本子。翻到那一頁，看了看。“我寫的？”
“您寫的。”
陳伯遠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不記得了。”
馬老頭笑了笑，轉身繼續掃地。掃到廚房門口的時候，低聲對慧蘭說：“王師傅，陳老師今天不太對。”
“我知道。”
“您別太累了。有什麽事叫我們。”
慧蘭點了點頭。
晚上，小軍打來電話。
“阿姨，陳叔叔今天怎麽樣？”
“不太好。早上跑出去了，在花園裏坐著。不認識馬師傅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阿姨，我明天沒課。我下午過來。”
“你不用上課？”
“下午沒課。我坐火車過去，晚上到。”
“那太折騰了——”
“不折騰。我想看看陳叔叔。”
慧蘭的眼淚掉下來了。“好。你到了打電話，讓小雨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過去。”
掛了電話，慧蘭坐在沙發上，看著陳伯遠。他還在翻本子，一頁一頁地翻。
“老陳。”
“嗯。”
“小軍明天來。”
“誰？”
“小軍。”
“不記得了。”
“他明天來，你見了他就記得了。”
陳伯遠沒說話。
第二天下午，小軍到了。他背著書包，手裏拎著一袋水果，直接來了食堂。慧蘭正在炒菜，聽見胖嬸喊“小軍來了”，從廚房探出頭。
“小軍，你這麽快？”
“火車一個多小時。阿姨，陳叔叔呢？”
慧蘭指了指角落。陳伯遠坐在那裏，手裏拿著本子，低著頭。
小軍走過去，蹲在他面前。“陳叔叔。”
陳伯遠擡起頭，看著他。“你是誰？”
“我是小軍。貴州那個。”
“不記得了。”
小軍從書包裏掏出那封信，攤在桌上。“您看，這是您寫的。‘小軍同學：得知你學習成績優秀，我很高興。’”
陳伯遠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我寫的？”
“您寫的。”
“不記得了。”
小軍把信疊好，放回書包裏。“沒關系。您記得我幫您開門嗎？”
陳伯遠想了想。“記得有人幫我開門。”
“那個人就是我。”
陳伯遠看著他，看了很久。“是你？”
“是我。”
“不記得了。”
“沒關系。”小軍在他旁邊坐下來，“您今天吃飯了嗎？”
“吃了。”
“吃了多少？”
陳伯遠想了想。“不記得了。”
小軍看向慧蘭。慧蘭從廚房走過來。“早上喝了小半碗粥，喝了半杯牛奶。中午吃了兩口飯，喝了半碗湯。”
小軍皺了皺眉。“陳叔叔，您得吃東西。不吃東西沒力氣。”
“不餓。”
“不餓也得吃。您太瘦了。”
陳伯遠沒說話。
小軍站起來，走進廚房。“阿姨，我來做。”
“你會做？”
“學。”
小軍系上圍裙，從冰箱裏拿出雞蛋、牛奶、面粉。他把雞蛋打散，加入牛奶，加入面粉，攪成糊。平底鍋燒熱，倒了一點油，把面糊倒進去，攤成餅。一面煎黃，翻過來煎另一面。出鍋，放在盤子裏，切成小塊。
他端著盤子走到陳伯遠面前。“陳叔叔，您嘗嘗。雞蛋牛奶餅，軟的。”
陳伯遠看著盤子裏的餅，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
“好吃嗎？”小軍問。
“好吃。”
“那您再吃一塊。”
陳伯遠又拿起一塊，吃了。第三塊，吃了。第四塊，拿起來，咬了一口，放下了。
“吃不下了。”
小軍看著盤子裏的餅。四塊小的，他吃了三塊半。不算多，但比之前好多了。
“陳叔叔，您今天吃了三塊半。明天吃四塊。後天吃五塊。慢慢來。”
陳伯遠看著他。“你叫什麽？”
“小軍。”
“小軍。”
“對。”
陳伯遠點了點頭。
晚上，小軍睡在客廳的折疊床上。慧蘭給他拿了新床單，新被子。他躺下去，很快就睡著了。坐了一下午火車，又忙了一晚上，累了。
慧蘭關了燈，回到臥室。陳伯遠已經躺下了，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
“老陳，還沒睡？”
“睡不著。”
“在想什麽？”
“想小軍。”
慧蘭楞了一下。“你記得他了？”
“不記得。但他做的餅好吃。”
慧蘭笑了。“對。他做的餅好吃。”
“他明天還在嗎？”
“在。他明天下午走。”
“哦。”
陳伯遠翻了個身，背對著她。慧蘭看著他的背影，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老陳。”
“嗯。”
“小軍說讓你慢慢吃。今天三塊半，明天四塊，後天五塊。”
“嗯。”
“你聽他的嗎？”
“聽。”
慧蘭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第二天早上，小軍起來的時候，陳伯遠已經坐在沙發上了。他手裏拿著本子，翻到昨天寫的那一頁——“小軍幫我開門。”他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正在疊被子的小軍。
“你叫小軍？”
小軍轉過頭。“對。陳叔叔，您記得了？”
“不記得。但本子上寫著。”
小軍笑了。“本子記得就行。”
上午，小軍陪陳伯遠去了食堂。他站在打菜窗口前，幫慧蘭打菜。陳伯遠坐在角落的桌子前，看著小軍。他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樣了——不是那種茫然的、找不到頁碼的眼神，是那種——好像在努力記住什麽。
“小軍。”他叫了一聲。
小軍轉過頭。“陳叔叔？”
“你過來。”
小軍走過去，蹲在他面前。“怎麽了？”
陳伯遠伸出手，在小軍臉上摸了一下。像上次一樣，手很涼，手指關節突出。小軍沒有躲。
“瘦。”陳伯遠說。
“沒瘦。您上次也說我瘦。”
“上次？”
“上周末。您不記得了？”
陳伯遠搖了搖頭。“不記得了。”
“沒關系。您記得我這個人就行。”
陳伯遠看著他。“不記得你叫什麽。但記得你做的餅。”
小軍的眼眶紅了。“陳叔叔，我以後每次來都給您做餅。”
“好。”
下午，小軍該走了。他背著書包，站在門口，跟慧蘭和陳伯遠告別。
“阿姨，我下周末再來。”
“好。路上小心。”
“陳叔叔，我走了。”
陳伯遠看著他。“走了？”
“嗯。下周末再來。”
“下周末？”
“對。下周末。我給您做餅。”
陳伯遠點了點頭。“好。”
小軍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陳伯遠站在門口，手裏拿著本子，正在寫什麽。
小軍走了以後，慧蘭走過去看。本子上寫了一行字：“小軍做餅好吃。”字跡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
“老陳，你寫這個幹嘛？”
“怕忘。”
“你寫了也記不住。”
“寫了比不寫好。”
慧蘭看著他，沒說話。窗外陽光照進來，照在本子上，照在那行字上。
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字跡凹進去，紙面上有淺淺的溝痕。他寫得很用力。
“老陳。”
“嗯。”
“小軍下周末還來。”
“來幹嘛？”
“給你做餅。”
陳伯遠想了想。“好。”
（第四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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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慧蘭叫他起床吃早飯。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問了一句：“今天星期幾？”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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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坐起來，穿上拖鞋，走出臥室。走到客廳的時候，停下來，回頭問：“今天星期幾？”
“星期四。”
“哦。”
慧蘭看著他，心裏沈了一下。他以前不問星期幾的。他開始問了，問了又記不住。時間對他來說變成了一團漿糊，今天和明天分不清，昨天和上個月攪在一起。
早飯是小米粥、煮雞蛋、涼拌黃瓜。陳伯遠坐在餐桌前，看著那碗粥，沒動。
“老陳，吃啊。”
“不餓。”
“你昨天晚上就沒怎麽吃。”
“吃了。”
“你吃了兩口飯，喝了半碗湯。不夠。”
陳伯遠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放進嘴裏，嚼了很久。咽下去，又舀了一勺。吃了小半碗，放下了。
“吃不下了。”
慧蘭看著那碗粥，沒說話。她把碗收走，從冰箱裏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
“喝點牛奶。”
陳伯遠端起杯子，喝了兩口，放下了。
“再喝兩口。”
“不喝了。”
慧蘭把牛奶放進冰箱，留著中午給他熱了再喝。
上午，慧蘭要去菜市場。她換了鞋，拿起包，對陳伯遠說：“老陳，我去買菜。你在家待著，別亂跑。”
“好。”
“手機帶了嗎？”
陳伯遠摸了摸口袋。“帶了。”
“定位手表呢？”
他擡起手腕，給她看了看。
“我走了。半個小時就回來。”
“好。”
慧蘭出了門。菜市場不遠，走路十分鐘。她買了排骨、魚、青菜、豆腐，又買了幾個西紅柿。排隊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定位APP。綠色的小點在家裏的位置，沒動。
她松了一口氣。
回到家，推開門，陳伯遠不在客廳。她喊了一聲“老陳”，沒人應。她走進臥室，沒人。書房，沒人。陽臺，沒人。
她的心跳加速了。拿出手機看定位——綠色的小點在小區花園裏。他出去了。她下樓，跑到花園裏。陳伯遠坐在花園的長椅上，手裏拿著本子，正在翻。
“老陳，你怎麽出來了？”
陳伯遠擡起頭。“出來走走。”
“你不是答應我在家待著嗎？”
“不記得了。”
慧蘭深吸了一口氣。“走吧，回家。”
陳伯遠站起來，跟著她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下來。
“慧蘭。”
“嗯。”
“這是哪兒？”
慧蘭的心揪了一下。“小區花園。咱們住這兒。”
“哦。”
他繼續走。到了樓下，他停下來，看著單元門。
“幾樓？”
“六樓。601。”
“哦。”
上樓的時候，他走得很慢，每上一級臺階都要停一下。慧蘭走在他後面，沒有催。到了家門口，他掏鑰匙。手在抖，鑰匙插不進鎖孔。慧蘭伸出手，幫他把鑰匙對準鎖孔。門開了。
“謝謝。”他說。
“不用謝。”
進了屋，陳伯遠坐在沙發上，繼續翻本子。慧蘭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他翻到一頁，停下來，看了很久。
“慧蘭。”
“嗯。”
“這個字是誰寫的？”
慧蘭走過去，看了看。那頁上寫著“小軍來了”，字跡歪歪扭扭。
“你寫的。”
“我寫的？”
“嗯。你不記得了？”
陳伯遠看著那行字，搖了搖頭。“不記得了。”
“小軍每個周末都來。幫你開門，幫你系圍裙，幫你量血壓。”
“不記得了。”
慧蘭在他旁邊坐下來。“沒關系。你記得就行。”
“記得什麽？”
“記得有人幫你開門。有人幫你系圍裙。有人幫你量血壓。”
陳伯遠想了想。“記得有人幫我開門。不記得是誰。”
“他叫小軍。”
“小軍。”
“對。”
陳伯遠低下頭，在那行字下面又寫了一行：“小軍幫我開門。”字跡比上面那行更歪了。
下午，食堂開飯。慧蘭在廚房裏炒菜，陳伯遠坐在角落的桌子前，拿著本子。小軍還沒來——今天才星期四。馬老頭在掃地，胖嬸在擦桌子，周美雲在洗碗。各忙各的。
“陳老師，您今天氣色不太好。”馬老頭走過來。
陳伯遠擡起頭。“你是誰？”
馬老頭楞了一下。“我。老馬。”
“不認識。”
馬老頭看了看慧蘭。慧蘭從廚房探出頭，眼眶紅紅的。馬老頭明白了。
“陳老師，我是幫您算賬的。您忘了？”
“不記得了。”
“沒關系。您記得您寫過‘老馬，好人’嗎？”
陳伯遠低頭翻本子。翻到那一頁，看了看。“我寫的？”
“您寫的。”
陳伯遠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不記得了。”
馬老頭笑了笑，轉身繼續掃地。掃到廚房門口的時候，低聲對慧蘭說：“王師傅，陳老師今天不太對。”
“我知道。”
“您別太累了。有什麽事叫我們。”
慧蘭點了點頭。
晚上，小軍打來電話。
“阿姨，陳叔叔今天怎麽樣？”
“不太好。早上跑出去了，在花園裏坐著。不認識馬師傅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阿姨，我明天沒課。我下午過來。”
“你不用上課？”
“下午沒課。我坐火車過去，晚上到。”
“那太折騰了——”
“不折騰。我想看看陳叔叔。”
慧蘭的眼淚掉下來了。“好。你到了打電話，讓小雨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過去。”
掛了電話，慧蘭坐在沙發上，看著陳伯遠。他還在翻本子，一頁一頁地翻。
“老陳。”
“嗯。”
“小軍明天來。”
“誰？”
“小軍。”
“不記得了。”
“他明天來，你見了他就記得了。”
陳伯遠沒說話。
第二天下午，小軍到了。他背著書包，手裏拎著一袋水果，直接來了食堂。慧蘭正在炒菜，聽見胖嬸喊“小軍來了”，從廚房探出頭。
“小軍，你這麽快？”
“火車一個多小時。阿姨，陳叔叔呢？”
慧蘭指了指角落。陳伯遠坐在那裏，手裏拿著本子，低著頭。
小軍走過去，蹲在他面前。“陳叔叔。”
陳伯遠擡起頭，看著他。“你是誰？”
“我是小軍。貴州那個。”
“不記得了。”
小軍從書包裏掏出那封信，攤在桌上。“您看，這是您寫的。‘小軍同學：得知你學習成績優秀，我很高興。’”
陳伯遠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我寫的？”
“您寫的。”
“不記得了。”
小軍把信疊好，放回書包裏。“沒關系。您記得我幫您開門嗎？”
陳伯遠想了想。“記得有人幫我開門。”
“那個人就是我。”
陳伯遠看著他，看了很久。“是你？”
“是我。”
“不記得了。”
“沒關系。”小軍在他旁邊坐下來，“您今天吃飯了嗎？”
“吃了。”
“吃了多少？”
陳伯遠想了想。“不記得了。”
小軍看向慧蘭。慧蘭從廚房走過來。“早上喝了小半碗粥，喝了半杯牛奶。中午吃了兩口飯，喝了半碗湯。”
小軍皺了皺眉。“陳叔叔，您得吃東西。不吃東西沒力氣。”
“不餓。”
“不餓也得吃。您太瘦了。”
陳伯遠沒說話。
小軍站起來，走進廚房。“阿姨，我來做。”
“你會做？”
“學。”
小軍系上圍裙，從冰箱裏拿出雞蛋、牛奶、面粉。他把雞蛋打散，加入牛奶，加入面粉，攪成糊。平底鍋燒熱，倒了一點油，把面糊倒進去，攤成餅。一面煎黃，翻過來煎另一面。出鍋，放在盤子裏，切成小塊。
他端著盤子走到陳伯遠面前。“陳叔叔，您嘗嘗。雞蛋牛奶餅，軟的。”
陳伯遠看著盤子裏的餅，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
“好吃嗎？”小軍問。
“好吃。”
“那您再吃一塊。”
陳伯遠又拿起一塊，吃了。第三塊，吃了。第四塊，拿起來，咬了一口，放下了。
“吃不下了。”
小軍看著盤子裏的餅。四塊小的，他吃了三塊半。不算多，但比之前好多了。
“陳叔叔，您今天吃了三塊半。明天吃四塊。後天吃五塊。慢慢來。”
陳伯遠看著他。“你叫什麽？”
“小軍。”
“小軍。”
“對。”
陳伯遠點了點頭。
晚上，小軍睡在客廳的折疊床上。慧蘭給他拿了新床單，新被子。他躺下去，很快就睡著了。坐了一下午火車，又忙了一晚上，累了。
慧蘭關了燈，回到臥室。陳伯遠已經躺下了，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
“老陳，還沒睡？”
“睡不著。”
“在想什麽？”
“想小軍。”
慧蘭楞了一下。“你記得他了？”
“不記得。但他做的餅好吃。”
慧蘭笑了。“對。他做的餅好吃。”
“他明天還在嗎？”
“在。他明天下午走。”
“哦。”
陳伯遠翻了個身，背對著她。慧蘭看著他的背影，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老陳。”
“嗯。”
“小軍說讓你慢慢吃。今天三塊半，明天四塊，後天五塊。”
“嗯。”
“你聽他的嗎？”
“聽。”
慧蘭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第二天早上，小軍起來的時候，陳伯遠已經坐在沙發上了。他手裏拿著本子，翻到昨天寫的那一頁——“小軍幫我開門。”他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正在疊被子的小軍。
“你叫小軍？”
小軍轉過頭。“對。陳叔叔，您記得了？”
“不記得。但本子上寫著。”
小軍笑了。“本子記得就行。”
上午，小軍陪陳伯遠去了食堂。他站在打菜窗口前，幫慧蘭打菜。陳伯遠坐在角落的桌子前，看著小軍。他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樣了——不是那種茫然的、找不到頁碼的眼神，是那種——好像在努力記住什麽。
“小軍。”他叫了一聲。
小軍轉過頭。“陳叔叔？”
“你過來。”
小軍走過去，蹲在他面前。“怎麽了？”
陳伯遠伸出手，在小軍臉上摸了一下。像上次一樣，手很涼，手指關節突出。小軍沒有躲。
“瘦。”陳伯遠說。
“沒瘦。您上次也說我瘦。”
“上次？”
“上周末。您不記得了？”
陳伯遠搖了搖頭。“不記得了。”
“沒關系。您記得我這個人就行。”
陳伯遠看著他。“不記得你叫什麽。但記得你做的餅。”
小軍的眼眶紅了。“陳叔叔，我以後每次來都給您做餅。”
“好。”
下午，小軍該走了。他背著書包，站在門口，跟慧蘭和陳伯遠告別。
“阿姨，我下周末再來。”
“好。路上小心。”
“陳叔叔，我走了。”
陳伯遠看著他。“走了？”
“嗯。下周末再來。”
“下周末？”
“對。下周末。我給您做餅。”
陳伯遠點了點頭。“好。”
小軍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陳伯遠站在門口，手裏拿著本子，正在寫什麽。
小軍走了以後，慧蘭走過去看。本子上寫了一行字：“小軍做餅好吃。”字跡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
“老陳，你寫這個幹嘛？”
“怕忘。”
“你寫了也記不住。”
“寫了比不寫好。”
慧蘭看著他，沒說話。窗外陽光照進來，照在本子上，照在那行字上。
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字跡凹進去，紙面上有淺淺的溝痕。他寫得很用力。
“老陳。”
“嗯。”
“小軍下周末還來。”
“來幹嘛？”
“給你做餅。”
陳伯遠想了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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