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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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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信件

食堂開張滿一個月那天,慧蘭收到一封信。

不是快遞,是郵政的平信,信封上貼著郵票,蓋著郵戳。慧蘭不記得自己多久沒收到過信了。她拿著信封翻來覆去看了看,寄件人地址寫的是“貴州省某縣某鄉某村”,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她拆開信封,裏面有兩頁紙,疊得整整齊齊。

第一行寫著:“陳伯遠叔叔,您好。”

慧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往下看。

“陳叔叔,我是小軍。您還記得我嗎?您一直資助我上學,從小學到現在。今年我高考完了,考了全縣第三名,被省城大學錄取了。通知書前幾天到的,我想第一個告訴您。沒有您,我不可能考上大學。您是我的恩人。”

慧蘭的手開始抖了。

“陳叔叔,我知道您身體不好。李叔叔(您的老戰友)跟我說了。他說您記性越來越差了,可能已經不記得我了。但沒關系,我記得您。我記得您每年給我寄錢,記得您給我寫的信。您的字很好看,我照著練了好幾年。”

慧蘭的眼淚掉下來了。

“陳叔叔,我想來看看您。我想當面跟您說一聲謝謝。我下個月去省城報到,可以提前幾天出發,先來看您。您方便嗎?我等您回信。”

信的末尾寫著:“小軍”,後面是一個電話號碼。

慧蘭把信讀了兩遍,擦了擦眼淚,去找陳伯遠。陳伯遠坐在角落的桌子前,手裏拿著本子,正在看。他最近養成了一個習慣——不寫字了,光看。把以前寫的一頁一頁地翻,翻完了從頭再翻。

“老陳。”

他擡起頭。“嗯。”

“你以前資助過一個學生?”

陳伯遠看著她,眼神茫然。“什麽學生?”

“叫小軍。貴州的。你每年給他寄錢。”

陳伯遠想了想。“不記得了。”

慧蘭把信遞給他。“你看看。他寫來的。”

陳伯遠接過信,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掃過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眉頭皺著,像是在翻一本找不到頁碼的書。

“小軍。”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對。小軍。”

“不記得了。”

“你再看看。你給他寫過信。說你字好看,他照著練了好幾年。”

陳伯遠看著信上的那句話——“您的字很好看,我照著練了好幾年。”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摸了一下。

“我寫的?”

“你寫的。”

“不記得了。”

慧蘭在他旁邊坐下來。“老陳,他說他要來看你。下個月。來省城報到,先來看你。”

陳伯遠看著信,沈默了很久。“來就來吧。”

“你記得他了?”

“不記得。但他說我幫過他。他來看我,應該的。”

慧蘭看著他,心裏酸了一下。他不記得小軍,但他記得“應該的”。他記得自己幫過別人,別人來看他,他應該見。這是道理,不是記憶。他的腦子忘了具體的人,但沒忘做人的道理。

“那我給他回信?”慧蘭問。

“你寫。我念。”

慧蘭去拿了紙和筆。她坐在陳伯遠旁邊,筆尖抵著紙,等他開口。

“寫:小軍,信收到了。”

慧蘭寫下來。

“恭喜你考上大學。全縣第三名,不容易。”

慧蘭寫。

“我身體不好,記性差了。你來看我,歡迎。到了打電話,我去接你。”

慧蘭寫到這裏,停了一下。“老陳,咱們沒車了。怎麽接?”

“讓小雨接。她不是有車嗎?”

“她的車是電動的,跑不遠。”

“那就打車。你陪我去。”

慧蘭笑了。“行。我陪你去。”

她繼續寫:“你來了住家裏。家裏有地方。”寫完念給陳伯遠聽。

陳伯遠想了想。“再加一句:路上小心。”

慧蘭加上去,然後把信從頭到尾念了一遍。陳伯遠聽完,點了點頭。“行。”

慧蘭在信封上寫下小軍的地址,貼上郵票。她拿著信,走到門口的信箱前,猶豫了一下。這封信要寄到貴州山裏,要走好幾天。她突然覺得不夠快。小軍下個月就要來了,信還沒到,人先到了怎麽辦?

她拿出手機,撥了信上那個電話號碼。響了三聲,接了。

“餵?”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口音。

“是小軍嗎?”

“我是。您是——”

“我是陳伯遠的愛人。我姓王。”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秒,然後聲音激動起來。“王阿姨!陳叔叔收到我的信了嗎?”

“收到了。我們剛看完。他說歡迎你來。到了打電話,我們去接你。”

“真的?”小軍的聲音有點抖,“陳叔叔他還記得我嗎?”

慧蘭看了一眼陳伯遠。他坐在角落裏,低著頭翻本子,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

“他記得。”慧蘭說,“他說你考上大學不容易,替你高興。”

“王阿姨,陳叔叔身體怎麽樣?”

“還行。就是記性差了。”

“李叔叔跟我說了。說陳叔叔可能已經不記得我了。沒關系。我記得他就行。”

慧蘭的鼻子酸了。“你什麽時候來?”

“下個月十五號左右。我買了火車票再跟您說。”

“好。你來了提前打電話。我去接你。”

“謝謝王阿姨。謝謝陳叔叔。”

掛了電話,慧蘭站在門口,手裏攥著手機。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暖的。她轉過身,看著食堂裏的陳伯遠。他還在翻本子,一頁一頁地翻,像在尋找什麽東西。

她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老陳。”

“嗯。”

“小軍下個月十五號來。”

“誰?”

“小軍。貴州那個學生。你資助的那個。”

陳伯遠想了想。“不記得了。”

“沒關系。他記得你。”

陳伯遠沒說話,繼續翻本子。

中午,慧蘭在廚房炒菜。周美雲在旁邊幫忙擇菜。她聽說了小軍的事,沈默了一會兒。

“王姐,陳老師以前資助學生的事,你知道嗎?”

“不知道。他從來沒說過。”

“他這個人,做好事不說。以前在醫院也是,給病人墊醫藥費,從來不跟人提。”

慧蘭的刀停了一下。“他給病人墊過醫藥費?”

“墊過。有個老太太,做手術錢不夠,他墊了一萬。後來老太太的兒子還了,他也沒要利息。”

慧蘭沒說話。她想起他們剛認識的時候,她暈倒了,陳伯遠墊了一千二的檢查費。她說要還,他不要。她以為他是客氣。現在才知道,他不是客氣,是習慣。他習慣給人墊錢,習慣幫人,習慣做了好事不說。

“他這個人,真是——”慧蘭說不下去了。

“真是傻。”周美雲替她說完。

慧蘭看了她一眼。“不是傻。是心軟。”

“心軟不就是傻嗎?”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下午,食堂人少的時候,慧蘭坐在陳伯遠旁邊。

“老陳,我問你個事。”

“什麽事?”

“你以前給病人墊過醫藥費?”

陳伯遠想了想。“不記得了。”

“周美雲說的。說有個老太太,你墊了一萬。”

陳伯遠皺了皺眉。“可能吧。”

“你為什麽不跟我說?”

“你沒問。”

慧蘭看著他,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他不記得具體的事,但他不否認。他做了很多好事,但從來不提。他的腦子記不住,但他的手記得——那些事,是這雙手做過的。拿手術刀的手,刷墻的手,給綠蘿換土的手,給她遞紙巾的手。

“老陳。”

“嗯。”

“你是個好人。”

“不是。”

“你是。”

“不是。”

慧蘭笑了。“你跟我爭這個幹嘛?”

“不是爭。是實話。”

“那你說你不是好人,你是什麽人?”

陳伯遠想了想。“你老公。”

慧蘭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

“你怎麽又哭了?”

“高興。”

“高興還哭?”

“高興才哭。”

陳伯遠從口袋裏掏出紙巾遞過去。紙巾換了新牌子,包裝不一樣了。

“換牌子了?”慧蘭問。

“原來的漲價了。這個便宜五毛。”

“你記這個記得清楚。”

“錢的事,記得清楚。”

慧蘭擦了擦臉,靠在他肩膀上。

窗外的陽光慢慢偏西了,照在食堂的桌子上,照在那些空盤子上。馬老頭在掃地,胖嬸在擦桌子,周美雲在洗碗。各忙各的,誰也不說話。

“老陳。”

“嗯。”

“小軍來了,你跟他聊什麽?”

“聊什麽?”

“他考上大學了。你恭喜他。”

“好。”

“他叫你陳叔叔。你說不用叫叔叔,叫爺爺。”

“為什麽叫爺爺?”

“你比他大四十多歲。叫叔叔差輩了。”

陳伯遠想了想。“叫什麽都行。”

“叫爺爺。親切。”

“行。”

慧蘭笑了。她想象著小軍來了,站在陳伯遠面前,叫一聲“爺爺”。陳伯遠會點頭,會說“嗯”,會問“路上堵不堵”。他不會說太多話,但他在那兒。他坐在那兒,就是最好的歡迎。

晚上,慧蘭給林小雨打了電話,說了小軍的事。

“媽,陳叔資助的學生?從來沒聽他說過。”

“他什麽都不說。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那孩子什麽時候來?”

“下個月十五號。你幫我去接。”

“我上班——”

“請半天假。你陳叔記性不好,我一個人去怕出岔子。”

林小雨沈默了一會兒。“行。我去接。”

掛了電話,慧蘭坐在沙發上,翻著小軍寫來的那封信。她又讀了一遍——“您的字很好看,我照著練了好幾年。”

她想起陳伯遠寫的那些菜單、那些便利貼、那些備忘錄。字跡從工整到歪歪扭扭,從一筆一畫到潦草難辨。她看著看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陳伯遠從書房出來,看見她哭了,走過來。

“怎麽了?”

“沒怎麽。”

“你拿著信。”

“嗯。小軍寫的。”

“他說什麽了?”

“說你字好看。”

陳伯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好看了。”

“以前好看。”

“以前是以前。”

慧蘭把信疊好,放回信封裏。她站起來,拉著陳伯遠的手。

“老陳,走吧。睡覺。”

“還早。”

“你困了。”

“不困。”

“你困了。你眼睛都睜不開了。”

陳伯遠眨了眨眼。“有點困。”

“走吧。”

慧蘭拉著他的手,走進臥室。陳伯遠坐在床邊,脫了鞋,躺下去。慧蘭幫他蓋好被子,在他旁邊躺下來。

“老陳。”

“嗯。”

“小軍來了,你高興嗎?”

“高興。”

“你不記得他,還高興?”

“他來看我。高興。”

慧蘭側過身,看著他的臉。月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均勻。

“老陳。”

“嗯。”

“你睡了?”

“沒有。”

“你在想什麽?”

“想小軍。”

“想他什麽?”

“想他長什麽樣。”

慧蘭楞了一下。“你不記得他,但你想知道他長什麽樣?”

“嗯。他叫我爺爺。我想看看他的臉。”

慧蘭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滴在枕頭上。

“他來了你就看到了。”

“嗯。”

陳伯遠翻了個身,背對著她。慧蘭看著他的背影,肩膀很窄,脊背微微佝僂。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發。花白的,柔軟的,像秋天的草。

“老陳。”

“嗯。”

“晚安。”

“晚安。”

窗外的月亮很圓,照在陽臺上,照在那盆綠蘿上。葉子綠得發亮。慧蘭閉上眼睛,聽著陳伯遠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很穩。

她慢慢睡著了。

(第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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