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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小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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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小軍

小軍來的那天,慧蘭起了個大早。

她五點半就醒了,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窗外的鳥叫。陳伯遠還在睡,呼吸均勻,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在夢什麽。她輕手輕腳地起來,去廚房熬粥。小米的,放紅棗,多放了一把——小軍是年輕人,能吃。

粥熬上了,她又去菜市場。排骨、魚、青菜、豆腐,買了兩大袋子,拎回來的時候天剛亮。陳伯遠已經起來了,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本子。

“老陳,今天小軍來。”

陳伯遠擡起頭。“誰?”

“小軍。貴州那個學生。你資助的。”

陳伯遠想了想。“不記得了。”

慧蘭已經習慣了。他不記得人,但記得事。等小軍來了,站在他面前,叫他爺爺,他也許會想起來,也許不會。但沒關系。她幫他記著。

上午九點,林小雨開車來接他們。車是舊的電動車,跑不了多遠,但去火車站夠了。慧蘭扶著陳伯遠坐進後排,自己坐在他旁邊。

“媽,你緊張什麽?”林小雨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

“沒緊張。”

“你腿在抖。”

慧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膝蓋在發抖,停不下來。“有點緊張。沒見過這孩子。”

“陳叔資助了他這麽多年,他肯定是個好孩子。”

慧蘭看了一眼陳伯遠。他看著窗外,表情平靜。

火車站離小區不遠,開車二十多分鐘。林小雨把車停在停車場,三人走到出站口。慧蘭舉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小軍”兩個字。牌子是用紙箱做的,陳伯遠以前寫的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出站口人來人往。慧蘭伸著脖子往裏面看,每一撥出來的人都仔細打量。

“媽,你牌子舉高點。”

慧蘭把牌子舉過頭頂。

又出來一撥人。一個年輕人拖著行李箱走出來,背著一個大書包,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曬得黑黑的。他左右看了看,目光停在慧蘭的牌子上,然後快步走過來。

“阿姨,您是陳叔叔的愛人嗎?”

慧蘭看著他。瘦,高,臉上有痘印,眼睛很亮,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她突然想哭。

“我是。你是小軍?”

“是我。”小軍放下行李箱,鞠了一躬。“阿姨好。”

慧蘭的眼淚掉下來了。“好孩子,路上累了吧?”

“不累。火車睡了一覺。”

慧蘭轉過身,拉了拉陳伯遠的袖子。“老陳,小軍來了。”

陳伯遠看著小軍,看了很久。“小軍?”

“陳叔叔,是我。”小軍的聲音有點抖,“我來看您了。”

陳伯遠看著他,沒說話。他的眉頭皺著,像在翻一本找不到頁碼的書。那本書裏有很多人,很多事,但他找不到“小軍”這一頁。

“陳叔叔,您不記得我沒關系。我記得您。”小軍的眼眶紅了。

陳伯遠點了點頭。“來了就好。”

小軍的眼淚掉下來了。他轉過身,假裝擦汗,把眼淚蹭在袖子上。

林小雨幫小軍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五個人坐進車裏——林小雨開車,慧蘭坐副駕,陳伯遠和小軍坐後排。

“小軍,你考了全縣第三名?”慧蘭從副駕轉過頭。

“嗯。第三。”

“真厲害。你爸媽高興壞了吧?”

小軍沈默了一下。“我媽走了。我爸——不管我。”

慧蘭楞了一下。“你一個人?”

“嗯。一個人。”小軍的聲音很平,“陳叔叔資助我上學,不然我早就不念了。”

慧蘭看了一眼陳伯遠。他坐在那裏,看著窗外,不知道聽沒聽見。

回到家,慧蘭讓小軍先去洗個澡。她從櫃子裏翻出一條新毛巾,是陳伯遠的,沒用過。小軍接過去,說了聲謝謝,進了衛生間。水聲嘩嘩地響,慧蘭站在廚房裏,開始準備午飯。

陳伯遠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本子。他翻到一頁,上面寫著“小軍,好人”。他不記得什麽時候寫的了,但字是他寫的。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幾上。

小軍洗完澡出來,換了一件幹凈的衣服。他走到陳伯遠面前,蹲下來。

“陳叔叔。”

陳伯遠看著他。“嗯。”

“您還記得這個嗎?”小軍從書包裏掏出一個信封,裏面是一張紙,疊得整整齊齊。他打開,遞給陳伯遠。

是一封信。信紙發黃了,折痕處快斷了。上面的字跡工整有力,一筆一畫——

“小軍同學:得知你學習成績優秀,我很高興。你要好好讀書,將來才有出路。錢的事不用擔心,我會一直資助你到大學畢業。陳伯遠。”

陳伯遠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簽名處摸了一下——“陳伯遠”。那是他的字。他認得。

“我寫的?”

“您寫的。我十歲那年收到的第一封信。我看了好多遍,紙都翻爛了。”

陳伯遠擡起頭,看著小軍。他的眼神變了——不是那種茫然的、找不到頁碼的眼神,是那種——好像找到了什麽。

“你十歲?”

“十歲。那時候我讀三年級。您開始資助我,每年寄錢,每年寫信。您的字很好看,我照著練了好幾年。”

陳伯遠低下頭,又看了看那封信。“不記得了。”

“沒關系。”小軍把信疊好,放回信封裏,“我記得。我幫您記著。”

慧蘭站在廚房門口,聽著這些話,手裏的鏟子掉在了地上。哐當一聲,小軍和陳伯遠都看過來。她彎腰撿起鏟子,轉身回了廚房。

鍋裏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拿著鏟子,攪了攪鍋,眼淚掉進湯裏。

午飯很豐盛。排骨、魚、紅燒肉、青菜、豆腐湯,擺了滿滿一桌。小軍端著碗,吃得很快,但不狼吞虎咽。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認真品嘗。

“阿姨,您做飯真好吃。”他說。

“好吃多吃點。你瘦。”

“在學校吃得少。食堂貴。”

慧蘭又給他夾了一塊排骨。“以後來阿姨這兒,阿姨給你做。”

小軍的眼眶紅了。“謝謝阿姨。”

陳伯遠坐在對面,看著小軍吃飯。他看得很認真,像在看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小軍。”他開口了。

“陳叔叔。”

“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上大學了。”

“嗯。省城大學,計算機專業。”

陳伯遠點了點頭。“好好學。”

“嗯。”

吃完飯,慧蘭讓小軍去休息。小軍說不用,他幫馬老頭掃地。馬老頭看著他,笑了笑。“年輕人,勤快。”

小軍掃完地,又去幫周美雲洗碗。周美雲問他:“你一個人來的?”他說“嗯”。周美雲又問:“你爸不管你?”他說“不管”。周美雲沒再問了。

下午,慧蘭帶小軍去看了陳伯遠的書房。書桌上攤著那本備忘錄,最後一頁寫著“小軍來了”。字跡歪歪扭扭,是小軍來之前慧蘭讓他寫的。他寫了,但可能已經不記得了。

“陳叔叔每天看這個本子。他記不住的事,本子幫他記著。”

小軍拿起本子,一頁一頁地翻。他看到“小軍,好人”那一頁,手指停了一下。

“阿姨,陳叔叔他——是什麽病?”

“輕度認知障礙。老年癡呆的一種。醫生說發展得比較慢,但還是在發展。”

小軍沈默了一會兒。“他還能記得多久?”

慧蘭看著他。“不知道。也許幾年。也許幾個月。”

小軍的眼淚掉下來了。他轉過身,假裝看墻上的照片。照片是陳伯遠年輕時候的,穿著白大褂,站在醫院門口。

“阿姨,我以後每個假期都來看他。”

“你上學忙——”

“不忙。我來。我幫他記。”

慧蘭的眼淚也掉下來了。

晚上,小軍睡在客廳的折疊床上。慧蘭給他鋪了新床單,新被子,枕頭是蕎麥皮的,陳伯遠以前用的。小軍躺下去,說“舒服”。

慧蘭關了燈,回到臥室。陳伯遠已經躺下了,眼睛閉著。她在他旁邊躺下來。

“老陳。”

“嗯。”

“小軍睡了。”

“嗯。”

“他說他以後每個假期都來看你。”

陳伯遠沒說話。

“你高興嗎?”

“高興。”

“你不記得他,還高興?”

“他記得我。”

慧蘭側過身,看著他的臉。月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

“老陳,你在想什麽?”

“想小軍。”

“想他什麽?”

“想他一個人。”

慧蘭楞了一下。“什麽?”

“他一個人。沒爸沒媽。一個人長大。一個人坐火車。一個人來。”

慧蘭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老陳,你不是不記得他嗎?”

“不記得。但他一個人。”

慧蘭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骨節突出。她握緊了一些。

“老陳,他以後不是一個人了。他有我們。”

陳伯遠沒說話,但他的手回握了一下。

窗外月亮很圓,照在陽臺上,照在那盆綠蘿上。葉子綠得發亮。慧蘭閉上眼睛,聽著陳伯遠的呼吸聲。

一下一下的。很穩。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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