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搭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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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搭夥
那天晚上之後，兩個人的關系變了。
不是那種翻天覆地的變，是那種潤物細無聲的變。慧蘭還是每天多做一份飯端過去，陳伯遠還是吃完洗碗擦桌子。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比如陳伯遠開始主動開門了，不等慧蘭敲三下，聽到腳步聲就開了。比如慧蘭做飯的時候會多問一句“鹹淡行不行”，陳伯遠會說“剛好”或者“再少點”，不再是那種“你看著辦”的語氣。
還有一點：陳伯遠開始等慧蘭吃完飯再洗碗了。
以前他都是自己吃完就洗，現在他會端著盤子過來，坐在慧蘭家客廳裏，等她吃完了一起洗。兩個人一個歪在沙發上，一個坐在椅子上，電視開著，但誰也沒認真看。
“老陳，你說你一個人過了這麽多年，就不想找個伴兒？”慧蘭有一天忍不住問了。
陳伯遠想了想：“沒想過。”
“為什麽？”
“年輕的時候忙，上班、手術、帶學生，沒時間想。退休之後閑下來了，但已經習慣一個人了。”
“習慣？”慧蘭哼了一聲，“你管那叫習慣？天天吃面條，半夜睡不著，對著陽臺上的花說話，那叫湊合，不叫習慣。”
陳伯遠沒反駁。
“我跟你不一樣，”慧蘭繼續說，“我年輕的時候就想要個伴兒。但我找的那個不行，找錯了人。”
“你前夫？”
“嗯。結婚的時候覺得他長得好看，會說話，哄得我團團轉。結果呢？我三班倒掙錢養家，他在外面找女人。離了婚還把存款全轉走了，留我一個人帶閨女。”
慧蘭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後來呢？”陳伯遠問。
“後來我就一個人過。閨女大了，出去打工了，家裏就剩我一個。白天上班還好，晚上回到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有時候做好飯了，端到桌上，看著對面空著的位置，就不想吃了。”
她頓了頓。
“後來閨女結婚了，生了孩子，讓我去帶孫子。我想著終於有人陪了，高興得很。結果呢？人家嫌我礙事。嫌我腌鹹菜有味，嫌我起床太早，嫌我說話嗓門大。我像個外人一樣，住在自己兒子家裏。”
“所以你就搬出來了。”
“所以我就搬出來了。”慧蘭看著他，“搬出來也好，至少自在。想什麽時候起就什麽時候起，想腌鹹菜就腌鹹菜，沒人管。”
“但你還是一個人。”
慧蘭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話說得，好像你不是一個人似的。”
陳伯遠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
又過了幾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慧蘭在廚房炸丸子，油鍋熱著，電話響了。她去客廳接電話，是閨女林小雨打來的，說孩子上學的事，聊了十來分鐘。
掛了電話回廚房，油鍋冒煙了。
她趕緊關火，但油煙已經竄了滿屋。她開窗通風，油煙報警器沒響——那玩意兒早壞了，她一直沒修。
但隔壁聽見了。
陳伯遠來敲門的時候，慧蘭正拿著鍋蓋扇油煙。
“怎麽了？”他站在門口，鼻子動了動，“什麽東西糊了？”
“沒事，油鍋燒過了。”
“人沒事吧？”
“沒事沒事，就是煙大了點。”
陳伯遠走進來，看了一眼廚房。竈臺上濺了油，鍋底黑了一圈，墻上也熏黃了一塊。他皺了皺眉，沒說話，直接去開抽油煙機——開到最大檔，又去開窗戶。
“你這個油煙機多久沒洗了？”
“好像……一直沒洗過。”
陳伯遠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讓慧蘭覺得自己像個犯錯的學生。
“明天我給你洗。”他說。
“不用——”
“你這個油煙機不洗，下次再燒鍋，煙排不出去，整棟樓都是味。”
慧蘭閉嘴了。
第二天陳伯遠真的來了。他帶了手套、清潔劑、鋼絲球，還有一把小刷子。他把油煙機的濾網拆下來，泡在熱水裏，倒了半瓶清潔劑。
“你放那兒吧，我自己來——”
“你坐著。”
慧蘭坐在沙發上，看著陳伯遠站在廚房裏洗油煙機。他把濾網上的油垢一點一點刷掉，然後用抹布擦幹凈，又用報紙吸幹水分。竈臺他也沒放過，用鋼絲球把那些陳年的油漬全擦掉了，墻上的黃斑也擦幹凈了。
弄完廚房，他又去檢查了燃氣管道和電線。
“你這個插座老化了，”他指著墻上的一個插座說，“有安全隱患。明天我讓人來換。”
“你還會弄這個？”
“不會。但我認識人。”
慧蘭看著他，突然覺得這老頭還挺管用的。
---
油煙機事件之後，慧蘭開始認真想一個問題：要不要跟這老頭搭夥過日子？
不是那種領證結婚的搭夥，就是住在一起，互相照應。她做飯，他洗碗。她管家裏的事，他管那些她搞不定的——電器、水管、身體。
她想了好幾天，拿不定主意。
有一天晚上，兩人在陽臺乘涼。慧蘭端了一盤西瓜，陳伯遠端著他的搪瓷杯。樓下廣場上有人在跳舞，音響不大，遠遠的，像背景音樂。
“老陳，我跟你說個事。”
“嗯。”
“你說，咱們這樣的人，是不是就只能一個人過到死？”
陳伯遠沒說話。
“我不是說那種意思啊，”慧蘭趕緊解釋，“我就是覺得，一個人太沒意思了。做飯做多了吃不了，做少了沒勁。看電視沒人說話，出去沒人陪著。有個頭疼腦熱的，連個倒水的人都沒有。”
她停頓了一下。
“你看咱們現在這樣，你幫我洗碗，我幫你做飯。你幫我修東西，我幫你收拾屋子。這不挺好的嗎？但咱們是兩家人，關上門各過各的。哪天你要是有個什麽事，我敲不開你的門，我總不能破門而入吧？”
陳伯遠端著杯子，看著她。
“你想說什麽？”
慧蘭深吸了一口氣。
“老陳，要不咱倆搭夥過吧。”
說完這句話，她覺得自己臉紅了。五十八了，還臉紅，丟人。
“就是搭夥，”她趕緊補充，“不是那個意思。你幫我管管身體，我幫你做做飯。互相照應，總比一個人強。你要是願意，咱們就住一起。你要是不願意——”
“你考慮清楚了？”陳伯遠打斷她。
“有什麽好考慮的？都這把年紀了。”
“你兒女那邊——”
“他們管不著我。”
“我兒子那邊——”
“你也別管他。”
陳伯遠沈默了。
慧蘭覺得可能沒戲了，正準備說“當我沒說”，陳伯遠開口了。
“我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
“領證。”
慧蘭楞住了：“什麽證？”
“結婚證。搭夥可以，但要領證。”
“為什麽？”
陳伯遠看著她，表情很認真。
“你說的那些事，頭疼腦熱、敲不開門，沒有結婚證，醫院不認，社區不認，誰也不認。你倒在外面了，我打120，人家問我是誰，我說是鄰居，人家能讓我上車嗎？”
慧蘭張了張嘴。
“領了證，”陳伯遠繼續說，“我就是你家屬。你有事我能簽字，我有事你也能簽字。這才是互相照應。搭夥不領證，那是糊弄自己。”
慧蘭沈默了。
她從來沒想過領證這件事。在她看來，這個年紀的人還領證，丟人。但她知道陳伯遠說得對——沒有那張紙，什麽都是空的。
“你讓我想想。”她說。
“嗯。”
那天晚上，慧蘭又失眠了。她翻來覆去地想，想了一整夜。
---
第二天早上，她去敲陳伯遠的門。
“我想好了。”
陳伯遠站在門口，看著她。
“領證就領證。”
陳伯遠點了點頭，沒說什麽驚喜的話，也沒笑。
“那明天去。”
“這麽快？”
“這種事不能拖。拖著拖著就算了。”
慧蘭瞪了他一眼：“你這個人，辦事跟做手術似的，說開刀就開刀。”
“習慣了。”
“又習慣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
領證那天是星期三。
慧蘭起了個大早，洗了頭，換了一件幹凈的衣服——還是那件碎花襯衫，但她熨過了，領口的油漬也拿牙膏搓掉了。
出門的時候，陳伯遠在門口等她。他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頭發梳了，皮鞋擦得很亮。
慧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今天還挺像個人樣。”
“走吧。”
兩人下樓，上了車。陳伯遠開車，慧蘭坐在副駕。車裏放著收音機，是那種老歌頻道，放的是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聽這個？”慧蘭問。
“隨便放的。”
“你喜歡鄧麗君？”
“還行。”
“我年輕的時候也喜歡聽。那時候廠裏的廣播天天放，我們一邊幹活一邊跟著哼。”
陳伯遠沒說話，但把音量調大了一點。
到了民政局，人不算多。慧蘭跟在陳伯遠後面，心裏有點緊張。不是緊張結婚，是緊張那些程序——填表、拍照、簽字，她怕自己弄錯。
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姑娘，看了他們一眼，笑了笑，沒多問。
填表的時候，慧蘭握著筆，手有點抖。
“職業那一欄，寫‘退休’就行。”陳伯遠在旁邊說。
“我知道。”
“家庭住址寫你現在那個——”
“我知道！你別說話，你一說話我更緊張。”
工作人員忍不住笑了。
交了表，拍了照。拍照的時候攝影師讓他們靠近一點，陳伯遠往慧蘭那邊挪了挪，肩膀挨著她的肩膀。
“笑一個。”攝影師說。
慧蘭咧開嘴，笑得很用力。陳伯遠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照片出來，兩人都拍得不好看。慧蘭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陳伯遠的頭發有一根翹了起來。
“能重拍嗎？”慧蘭問。
“不用。”陳伯遠把照片收起來，“挺好的。”
紅本本到手的時候，慧蘭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王慧蘭，陳伯遠。
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排在一起。
“我這輩子，”她把紅本本合上，“第一次為自己做了個決定。”
陳伯遠站在旁邊，也看著自己手裏的紅本本。
“我這輩子，”他說，“終於有個家了。”
---
回去的路上，慧蘭的手機響了。是兒子王建國打來的。
“媽，你在哪呢？”
“在外面。”
“那個……我聽小雨說了。你結婚了？”
慧蘭看了一眼陳伯遠，他正專心開車，目視前方。
“嗯。”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
“媽，你怎麽不跟我們商量一下？”
“我結婚，為什麽要跟你們商量？”
“我們是你的兒女——”
“我是你們的媽，不是你們的孩子。”慧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結婚的時候跟我商量了嗎？你買房的時候跟我商量了嗎？你把我的鹹菜壇子扔出去的時候跟我商量了嗎？”
電話那頭又沈默了。
“建國，”慧蘭的聲音軟了一些，“媽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麽。現在媽老了，就想找個人搭夥過日子。你要是真為媽好，就別攔著。”
“……我知道了，媽。”
掛了電話，慧蘭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還好嗎？”陳伯遠問。
“沒事。就是覺得，跟兒女說話，比跟你吵架還累。”
“那你以後少跟他們吵。”
“不是我想吵，是他們不讓我省心。”
車子停在小區樓下。慧蘭下車，擡頭看了一眼六樓。兩扇窗戶挨著，一扇是她的，一扇是陳伯遠的。
不，現在都是她的了。
---
晚上，慧蘭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清蒸鱸魚、番茄蛋湯、涼拌黃瓜。陳伯遠坐在餐桌前，看著滿桌子的菜。
“做這麽多？”
“慶祝一下。”
“慶祝什麽？”
“慶祝我王慧蘭，五十八歲，終於嫁出去了。”
陳伯遠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你不喝點？”慧蘭問。
“家裏沒酒。”
“樓下小賣部有。”
“我去買。”
陳伯遠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慧蘭。”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做的飯。謝謝你的餃子。謝謝你願意跟我這個老頭子搭夥。”
慧蘭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今天話怎麽這麽多？快去買酒。”
陳伯遠出去了。慧蘭站在廚房裏，看著竈臺上那兩排調料瓶——那是陳伯遠擺的，標簽都朝外，整整齊齊。
她伸手摸了摸瓶蓋，笑了。
這老頭，還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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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點：陳伯遠開始等慧蘭吃完飯再洗碗了。
以前他都是自己吃完就洗，現在他會端著盤子過來，坐在慧蘭家客廳裏，等她吃完了一起洗。兩個人一個歪在沙發上，一個坐在椅子上，電視開著，但誰也沒認真看。
“老陳，你說你一個人過了這麽多年，就不想找個伴兒？”慧蘭有一天忍不住問了。
陳伯遠想了想：“沒想過。”
“為什麽？”
“年輕的時候忙，上班、手術、帶學生，沒時間想。退休之後閑下來了，但已經習慣一個人了。”
“習慣？”慧蘭哼了一聲，“你管那叫習慣？天天吃面條，半夜睡不著，對著陽臺上的花說話，那叫湊合，不叫習慣。”
陳伯遠沒反駁。
“我跟你不一樣，”慧蘭繼續說，“我年輕的時候就想要個伴兒。但我找的那個不行，找錯了人。”
“你前夫？”
“嗯。結婚的時候覺得他長得好看，會說話，哄得我團團轉。結果呢？我三班倒掙錢養家，他在外面找女人。離了婚還把存款全轉走了，留我一個人帶閨女。”
慧蘭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後來呢？”陳伯遠問。
“後來我就一個人過。閨女大了，出去打工了，家裏就剩我一個。白天上班還好，晚上回到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有時候做好飯了，端到桌上，看著對面空著的位置，就不想吃了。”
她頓了頓。
“後來閨女結婚了，生了孩子，讓我去帶孫子。我想著終於有人陪了，高興得很。結果呢？人家嫌我礙事。嫌我腌鹹菜有味，嫌我起床太早，嫌我說話嗓門大。我像個外人一樣，住在自己兒子家裏。”
“所以你就搬出來了。”
“所以我就搬出來了。”慧蘭看著他，“搬出來也好，至少自在。想什麽時候起就什麽時候起，想腌鹹菜就腌鹹菜，沒人管。”
“但你還是一個人。”
慧蘭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話說得，好像你不是一個人似的。”
陳伯遠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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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慧蘭在廚房炸丸子，油鍋熱著，電話響了。她去客廳接電話，是閨女林小雨打來的，說孩子上學的事，聊了十來分鐘。
掛了電話回廚房，油鍋冒煙了。
她趕緊關火，但油煙已經竄了滿屋。她開窗通風，油煙報警器沒響——那玩意兒早壞了，她一直沒修。
但隔壁聽見了。
陳伯遠來敲門的時候，慧蘭正拿著鍋蓋扇油煙。
“怎麽了？”他站在門口，鼻子動了動，“什麽東西糊了？”
“沒事，油鍋燒過了。”
“人沒事吧？”
“沒事沒事，就是煙大了點。”
陳伯遠走進來，看了一眼廚房。竈臺上濺了油，鍋底黑了一圈，墻上也熏黃了一塊。他皺了皺眉，沒說話，直接去開抽油煙機——開到最大檔，又去開窗戶。
“你這個油煙機多久沒洗了？”
“好像……一直沒洗過。”
陳伯遠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讓慧蘭覺得自己像個犯錯的學生。
“明天我給你洗。”他說。
“不用——”
“你這個油煙機不洗，下次再燒鍋，煙排不出去，整棟樓都是味。”
慧蘭閉嘴了。
第二天陳伯遠真的來了。他帶了手套、清潔劑、鋼絲球，還有一把小刷子。他把油煙機的濾網拆下來，泡在熱水裏，倒了半瓶清潔劑。
“你放那兒吧，我自己來——”
“你坐著。”
慧蘭坐在沙發上，看著陳伯遠站在廚房裏洗油煙機。他把濾網上的油垢一點一點刷掉，然後用抹布擦幹凈，又用報紙吸幹水分。竈臺他也沒放過，用鋼絲球把那些陳年的油漬全擦掉了，墻上的黃斑也擦幹凈了。
弄完廚房，他又去檢查了燃氣管道和電線。
“你這個插座老化了，”他指著墻上的一個插座說，“有安全隱患。明天我讓人來換。”
“你還會弄這個？”
“不會。但我認識人。”
慧蘭看著他，突然覺得這老頭還挺管用的。
---
油煙機事件之後，慧蘭開始認真想一個問題：要不要跟這老頭搭夥過日子？
不是那種領證結婚的搭夥，就是住在一起，互相照應。她做飯，他洗碗。她管家裏的事，他管那些她搞不定的——電器、水管、身體。
她想了好幾天，拿不定主意。
有一天晚上，兩人在陽臺乘涼。慧蘭端了一盤西瓜，陳伯遠端著他的搪瓷杯。樓下廣場上有人在跳舞，音響不大，遠遠的，像背景音樂。
“老陳，我跟你說個事。”
“嗯。”
“你說，咱們這樣的人，是不是就只能一個人過到死？”
陳伯遠沒說話。
“我不是說那種意思啊，”慧蘭趕緊解釋，“我就是覺得，一個人太沒意思了。做飯做多了吃不了，做少了沒勁。看電視沒人說話，出去沒人陪著。有個頭疼腦熱的，連個倒水的人都沒有。”
她停頓了一下。
“你看咱們現在這樣，你幫我洗碗，我幫你做飯。你幫我修東西，我幫你收拾屋子。這不挺好的嗎？但咱們是兩家人，關上門各過各的。哪天你要是有個什麽事，我敲不開你的門，我總不能破門而入吧？”
陳伯遠端著杯子，看著她。
“你想說什麽？”
慧蘭深吸了一口氣。
“老陳，要不咱倆搭夥過吧。”
說完這句話，她覺得自己臉紅了。五十八了，還臉紅，丟人。
“就是搭夥，”她趕緊補充，“不是那個意思。你幫我管管身體，我幫你做做飯。互相照應，總比一個人強。你要是願意，咱們就住一起。你要是不願意——”
“你考慮清楚了？”陳伯遠打斷她。
“有什麽好考慮的？都這把年紀了。”
“你兒女那邊——”
“他們管不著我。”
“我兒子那邊——”
“你也別管他。”
陳伯遠沈默了。
慧蘭覺得可能沒戲了，正準備說“當我沒說”，陳伯遠開口了。
“我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
“領證。”
慧蘭楞住了：“什麽證？”
“結婚證。搭夥可以，但要領證。”
“為什麽？”
陳伯遠看著她，表情很認真。
“你說的那些事，頭疼腦熱、敲不開門，沒有結婚證，醫院不認，社區不認，誰也不認。你倒在外面了，我打120，人家問我是誰，我說是鄰居，人家能讓我上車嗎？”
慧蘭張了張嘴。
“領了證，”陳伯遠繼續說，“我就是你家屬。你有事我能簽字，我有事你也能簽字。這才是互相照應。搭夥不領證，那是糊弄自己。”
慧蘭沈默了。
她從來沒想過領證這件事。在她看來，這個年紀的人還領證，丟人。但她知道陳伯遠說得對——沒有那張紙，什麽都是空的。
“你讓我想想。”她說。
“嗯。”
那天晚上，慧蘭又失眠了。她翻來覆去地想，想了一整夜。
---
第二天早上，她去敲陳伯遠的門。
“我想好了。”
陳伯遠站在門口，看著她。
“領證就領證。”
陳伯遠點了點頭，沒說什麽驚喜的話，也沒笑。
“那明天去。”
“這麽快？”
“這種事不能拖。拖著拖著就算了。”
慧蘭瞪了他一眼：“你這個人，辦事跟做手術似的，說開刀就開刀。”
“習慣了。”
“又習慣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
領證那天是星期三。
慧蘭起了個大早，洗了頭，換了一件幹凈的衣服——還是那件碎花襯衫，但她熨過了，領口的油漬也拿牙膏搓掉了。
出門的時候，陳伯遠在門口等她。他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頭發梳了，皮鞋擦得很亮。
慧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今天還挺像個人樣。”
“走吧。”
兩人下樓，上了車。陳伯遠開車，慧蘭坐在副駕。車裏放著收音機，是那種老歌頻道，放的是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聽這個？”慧蘭問。
“隨便放的。”
“你喜歡鄧麗君？”
“還行。”
“我年輕的時候也喜歡聽。那時候廠裏的廣播天天放，我們一邊幹活一邊跟著哼。”
陳伯遠沒說話，但把音量調大了一點。
到了民政局，人不算多。慧蘭跟在陳伯遠後面，心裏有點緊張。不是緊張結婚，是緊張那些程序——填表、拍照、簽字，她怕自己弄錯。
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姑娘，看了他們一眼，笑了笑，沒多問。
填表的時候，慧蘭握著筆，手有點抖。
“職業那一欄，寫‘退休’就行。”陳伯遠在旁邊說。
“我知道。”
“家庭住址寫你現在那個——”
“我知道！你別說話，你一說話我更緊張。”
工作人員忍不住笑了。
交了表，拍了照。拍照的時候攝影師讓他們靠近一點，陳伯遠往慧蘭那邊挪了挪，肩膀挨著她的肩膀。
“笑一個。”攝影師說。
慧蘭咧開嘴，笑得很用力。陳伯遠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照片出來，兩人都拍得不好看。慧蘭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陳伯遠的頭發有一根翹了起來。
“能重拍嗎？”慧蘭問。
“不用。”陳伯遠把照片收起來，“挺好的。”
紅本本到手的時候，慧蘭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王慧蘭，陳伯遠。
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排在一起。
“我這輩子，”她把紅本本合上，“第一次為自己做了個決定。”
陳伯遠站在旁邊，也看著自己手裏的紅本本。
“我這輩子，”他說，“終於有個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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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慧蘭的手機響了。是兒子王建國打來的。
“媽，你在哪呢？”
“在外面。”
“那個……我聽小雨說了。你結婚了？”
慧蘭看了一眼陳伯遠，他正專心開車，目視前方。
“嗯。”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
“媽，你怎麽不跟我們商量一下？”
“我結婚，為什麽要跟你們商量？”
“我們是你的兒女——”
“我是你們的媽，不是你們的孩子。”慧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結婚的時候跟我商量了嗎？你買房的時候跟我商量了嗎？你把我的鹹菜壇子扔出去的時候跟我商量了嗎？”
電話那頭又沈默了。
“建國，”慧蘭的聲音軟了一些，“媽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麽。現在媽老了，就想找個人搭夥過日子。你要是真為媽好，就別攔著。”
“……我知道了，媽。”
掛了電話，慧蘭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還好嗎？”陳伯遠問。
“沒事。就是覺得，跟兒女說話，比跟你吵架還累。”
“那你以後少跟他們吵。”
“不是我想吵，是他們不讓我省心。”
車子停在小區樓下。慧蘭下車，擡頭看了一眼六樓。兩扇窗戶挨著，一扇是她的，一扇是陳伯遠的。
不，現在都是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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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慧蘭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清蒸鱸魚、番茄蛋湯、涼拌黃瓜。陳伯遠坐在餐桌前，看著滿桌子的菜。
“做這麽多？”
“慶祝一下。”
“慶祝什麽？”
“慶祝我王慧蘭，五十八歲，終於嫁出去了。”
陳伯遠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你不喝點？”慧蘭問。
“家裏沒酒。”
“樓下小賣部有。”
“我去買。”
陳伯遠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慧蘭。”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做的飯。謝謝你的餃子。謝謝你願意跟我這個老頭子搭夥。”
慧蘭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今天話怎麽這麽多？快去買酒。”
陳伯遠出去了。慧蘭站在廚房裏，看著竈臺上那兩排調料瓶——那是陳伯遠擺的，標簽都朝外，整整齊齊。
她伸手摸了摸瓶蓋，笑了。
這老頭，還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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