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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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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父子

領證後的第三天,陳伯遠給兒子打了電話。

慧蘭是在廚房裏聽到的。她正在包餛飩,皮子攤在案板上,餡拌了一半。隔壁傳來電話接通的聲音,然後是一陣沈默——大概是對方在說話。

“有件事跟你說一聲。”陳伯遠的聲音不大,但隔著墻還是能聽清。“我結婚了。”

慧蘭的手停了。她放下筷子,豎著耳朵聽。

電話那頭的聲音她聽不清,但能感覺到音量不小——那種從聽筒裏炸出來的、帶著電流聲的喊叫。陳伯遠沒開免提,但屋子裏安靜,那些斷斷續續的聲音還是傳了過來。

“……什麽……你瘋了……多大年紀……”

“六十二。”陳伯遠說,語氣很平,像在回答病歷上的問題。

電話那頭又炸了。這次慧蘭聽清了幾句——“你認識多久”“什麽人”“是不是圖你房子”。

陳伯遠沈默了一會兒。“認識一個多月。退休工人。簽了婚前財產公證。”

又是一陣沈默。然後陳伯遠的聲音突然大了:“我跟你說了,簽了公證!我的房子是她的?我的錢是她的?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

慧蘭沒見過陳伯遠發這麽大的火。這老頭平時說話刻薄,但聲音從來不提高,像一把永遠不拔出來的刀。這會兒刀拔出來了。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要是打電話來就是為了罵我,那掛了。”

電話掛了。

慧蘭站在廚房裏,手裏還攥著一塊餛飩皮。她聽見隔壁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後是一聲很重的嘆息。

她猶豫了一下,把餛飩皮放下,擦了擦手,走到隔壁門口。

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

她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

陳伯遠坐在沙發上,手機扔在茶幾上,屏幕朝下。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耳朵紅了——那是他生氣時候的特征,慧蘭已經摸清了。

“給你倒杯水?”慧蘭問。

“不用。”

“那給你泡杯茶?”

“不用。”

慧蘭沒理他,自己去廚房燒了水,拿了他那個搪瓷杯,放了一撮茶葉——她不知道是什麽茶,就是櫃子裏那個鐵罐子裏的。水燒好了,倒進去,茶葉浮起來,慢慢沈下去。

她把杯子放在他面前。

“喝點。”

陳伯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兒子不同意?”慧蘭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嗯。”

“說什麽了?”

“說我是老糊塗,被人騙了。說我丟人,這個年紀還結婚。說他沒臉跟別人說。”

慧蘭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還說,”陳伯遠頓了頓,“要回來把房子賣了。”

“賣你的房子?”

“嗯。說他在國外買房欠了錢,需要用我的房子抵押。之前就說過,我不同意。現在他說我結婚了,房子遲早被外人騙走,不如早點賣了。”

慧蘭聽完,沈默了一會兒。

“你怎麽想的?”

“房子不賣。”

“那他要是回來鬧呢?”

“鬧也不賣。”

慧蘭看著他。這老頭坐得筆直,手裏的杯子端得很穩,但她看見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種明顯的抖,是那種用盡全力控制住之後、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抖。

“老陳,”慧蘭說,“你要是想哭就哭,別憋著。”

陳伯遠看了她一眼。

“我沒哭。”

“我知道你沒哭。但你那個樣子,比哭還難看。”

陳伯遠沒說話,低頭喝茶。

慧蘭站起來,走到廚房,把自己包了一半的餛飩皮和餡端過來,放在茶幾上。

“你幹嘛?”陳伯遠問。

“包餛飩。在這兒包,陪你說說話。”

她坐在沙發上,繼續包餛飩。筷子挑餡,手指一捏,一個。筷子挑餡,手指一捏,又一個。動作很快,像做了一輩子。

“我兒子小時候,”陳伯遠突然開口,“跟我關系還行。”

慧蘭沒接話,繼續包。

“他小時候喜歡跟我下棋。我值班回來再累,也要陪他下一盤。後來我工作越來越忙,陪他的時間越來越少。他媽……他媽媽走了之後,他更不愛說話了。”

“他媽媽走了?”慧蘭問。她知道陳伯遠前妻去世了,但不知道什麽時候的事。

“他十二歲的時候。癌癥,查出來就是晚期。從確診到走,三個月。”

慧蘭的手停了。

“那三個月我在醫院陪她,沒怎麽管孩子。他一個人在家,自己做飯、自己上學、自己睡覺。他媽走的那天,他在學校,我沒來得及接他。等他從學校回來,他媽已經沒了。”

陳伯遠的聲音還是很平,像在念病歷。

“後來他就不跟我說話了。不是那種不說話,是那種……你跟他說話,他回你,但你知道他不願意跟你說。他上大學、出國、工作、結婚,都是自己決定的,從來沒跟我商量過。我這個當爹的,在他心裏,可能就是個提款機。”

“所以他要賣你的房子,你就覺得應該給他?”慧蘭問。

“不是應該。是……”陳伯遠想了想,“是覺得欠他的。”

慧蘭把包好的餛飩排整齊,一排十個,整整齊齊。

“老陳,”她說,“我跟你說個事。”

“嗯。”

“我兒子小時候,我也覺得欠他的。離婚的時候他不到十歲,跟著他爸過。他爸那個人你也知道——不著調。孩子跟著他沒少受苦。後來我條件好了,就想補償他。他要什麽我給什麽,他結婚我出首付,他生孩子我去帶。結果呢?”

她頓了頓。

“結果就是我成了他家裏的外人。他媳婦嫌我礙事,他一句話都不幫我說。我搬出來的時候,他連下樓送都沒送。”

她把最後一個餛飩包好,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老陳,我算是想明白了。兒女是兒女,你是你。你可以對他們好,但不能把命搭進去。你欠他們的,還完了就是還完了。剩下的,是你自己的日子。”

陳伯遠看著她,沒說話。

“你那個房子,”慧蘭說,“不能賣。賣了你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我知道。”

“知道就行。”慧蘭站起來,端起包好的餛飩,“我去煮,你等著。”

她走到廚房,開了火。水燒開,餛飩下鍋,一個個白胖胖的,在鍋裏翻滾。

她回頭看了一眼客廳。陳伯遠還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那個搪瓷杯,不知道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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餛飩煮好了。慧蘭端了兩碗過來,一碗放在陳伯遠面前,一碗自己端著。

“嘗嘗。”

陳伯遠夾了一個放進嘴裏,嚼了兩下。

“淡了。”

“故意的。你說少放鹽。”

“我說的是少放,不是不放。”

“那你蘸醋。”

陳伯遠看了她一眼,拿起醋瓶倒了一點在碗裏。又吃了一個,點了點頭。

“行了?”

“行了。”

兩人面對面吃餛飩。電視沒開,屋裏很安靜,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老陳,”慧蘭吃到一半,放下筷子,“你兒子要是回來,你打算怎麽辦?”

“不知道。”

“他要是非要賣房子呢?”

“不賣。”

“他要是跟你翻臉呢?”

陳伯遠沒回答,繼續吃餛飩。

“我不是逼你,”慧蘭說,“我就是想讓你有個準備。你這個人,心軟,嘴硬。到時候他真站在你面前了,你能扛得住?”

陳伯遠放下筷子。

“扛得住。”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說的。我欠他的,還完了。”

慧蘭看著他,點了點頭。

“行。那到時候我陪你。”

“不用——”

“別跟我說不用。”慧蘭端起碗喝了口湯,“我是你老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要是罵你,我替你罵回去。他要是跟你翻臉,我幫你關門。他要是動手——他敢動手試試,我拿掃帚抽他。”

陳伯遠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你這個人,”他說,“真是……”

“真是什麽?”

“真是管得寬。”

“那不叫管得寬,叫護短。”慧蘭把碗裏的湯喝幹凈,“你是我的人,我不護你誰護你?”

陳伯遠沒說話,低頭吃餛飩。但慧蘭看見他的耳朵不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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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餛飩,陳伯遠洗碗。這是他們的規矩——慧蘭做飯,陳伯遠洗碗。

慧蘭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洗。他把碗沖了三遍,翻過來看看,又沖了一遍,然後用抹布擦幹,放進碗櫃裏。每個碗都擺得整整齊齊,碗口朝上,按大小排列。

“你這個人洗碗比做飯還認真。”慧蘭說。

“習慣了。”

“你就不能換個詞?天天‘習慣了習慣了’,耳朵都起繭了。”

陳伯遠沒理她,把抹布疊好,搭在水龍頭上。

“慧蘭。”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今天說的那些話。”

慧蘭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什麽謝。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陳伯遠看著她,點了點頭。

“嗯。一家人。”

這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聲音不大,但慧蘭聽得很清楚。

她轉身回了自己家,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

一家人。她想。

這個詞,她已經很久沒聽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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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慧蘭起來的時候,發現門口放著一個信封。

她撿起來打開,裏面是一沓現金,數了數,一千二百塊。

沒有紙條,沒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誰放的。

她拿著信封去敲隔壁的門。

陳伯遠開門,正在穿外套,準備出門。

“這是幹嘛?”慧蘭把信封舉起來。

“檢查費。你上次說還我。”

“我說還,但沒說現在還。你放我門口算怎麽回事?”

“你不是說一家人嗎?一家人還分現在以後?”

慧蘭被他噎住了。

“拿著吧,”陳伯遠說,“你不拿著,我天天放。”

慧蘭瞪了他一眼,把信封揣進口袋裏。

“行,那我收了。但你以後別往我門口放東西,嚇我一跳,還以為誰給我寄炸彈呢。”

“炸彈不會放你門口,會放你屋裏。”

“你閉嘴吧你。”

陳伯遠嘴角翹了一下,下樓去了。

慧蘭站在門口,看著他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信封。

一千二百塊。她心裏記下了。

不是記著還錢,是記著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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