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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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孤獨
慧蘭真的去跟胖嬸說了。
這次態度比上次堅決得多。她是在排練的時候說的，音響開著，她直接走過去把音量旋鈕擰小了三分之一。
“慧蘭你幹嘛？”胖嬸瞪大眼睛。
“胖嬸，我跟你說個事。”慧蘭把她拉到一邊，“樓上那個陳老師，有神經衰弱，睡不好覺。咱們音響能不能小一半？不然我以後不跳了。”
“你威脅我？”
“我不是威脅，我是求你。”慧蘭看著胖嬸，“人家一個人住，年紀也大了，咱們跳個舞把人家折騰出病來，心裏過得去嗎？”
胖嬸嘴張了張，想說什麽，但看見慧蘭臉色不太好——前兩天剛暈倒過，臉還是白的——到底沒再犟。
“行行行，小一半小一半，你說了算。”胖嬸擺擺手，又補了一句，“但你得幫我領舞，站前排，你個子高。”
“行。”
當天晚上，音響果然小了不少。慧蘭站在陽臺上聽了一會兒，樓下廣場上的音樂變成了背景音，像遠處收音機裏傳出來的廣播，不吵，反而有點好聽。
她正要回屋，隔壁陽臺的門開了。
陳伯遠端著一杯茶走出來，看見她，楞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聲音小了，”他說，“謝謝。”
“謝什麽，應該的。”
慧蘭靠在陽臺欄桿上，發現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見對面樓的燈火，一格一格的，有的亮著，有的暗著，像一塊缺了幾顆的巧克力。
“你這陽臺視野挺好的。”她說。
“嗯。”
沈默了幾秒。慧蘭偏頭看了一眼隔壁——她以前從來沒仔細看過這個陽臺。幾盆綠蘿長得很好，葉子綠得發亮，順著欄桿垂下來，像一道小瀑布。旁邊還有幾盆多肉，胖乎乎的，擠在一起，看著怪可愛的。
“你一個人住？”她問。
“嗯。”
“兒女呢？”
“在國外。”
“老伴呢？”
陳伯遠沒回答，低頭喝了口茶。杯子是那種老式的搪瓷杯，白底紅字，印著什麽廠的字樣，字跡已經磨得看不清了。
慧蘭意識到自己可能問多了：“不好意思啊，我就是隨便問問，你要是不方便說——”
“去世了，”他聲音很平，“十幾年前的事了。”
“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他轉過身，準備回屋，“早習慣了。”
陽臺門關上了。
慧蘭站在那裏，看著隔壁那扇關上的門。窗簾拉上了，是那種很普通的藍灰色棉布，洗得有點發白。窗簾後面透出一盞臺燈的光，昏黃昏黃的，像快沒電的手電筒。
一個人住。她想。跟自己一樣。
但她至少有胖嬸，有廣場舞的姐妹，有樓下小賣部可以聊天。這老頭呢？天天一個人關在屋裏，對著一陽臺的花說話？
她站了一會兒，回了屋。
---
第二天，慧蘭起了個大早。
她去菜市場買了新鮮的豬肉和白菜。豬肉要前腿肉，肥瘦相間的那種；白菜要那種葉子嫩、幫子薄的，不能太老。她在肉攤前挑了半天，攤主都煩了：“大姐，你到底買不買？”
“買買買，就要這塊。”
回到家，她開始和面。面要揉夠時間，揉到表面光滑、不粘手才行。她一邊揉一邊想，這老頭一個人住了這麽多年，怕是連頓像樣的餃子都沒吃過。
豬肉剁餡，白菜切碎，加鹽殺水，擠幹，拌在一起。她放了蔥姜末、醬油、香油，最後猶豫了一下，少放了一勺鹽——那老頭說她鹽放多了，對血壓不好。
包了四十個，煮了兩盤。一盤自己吃，一盤用保鮮膜包好，裝在搪瓷盆裏，端到隔壁門口。
敲了敲門。
裏面沒動靜。
她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陳伯遠穿著睡衣，頭發亂蓬蓬的，眼鏡也沒戴，瞇著眼看她。
“幹嘛？”
慧蘭把搪瓷盆舉起來：“謝禮。昨天的事，還有前天的事。”
陳伯遠看了一眼盆裏的餃子，又看了一眼她。
“不用——”
“你要是不要，我就放門口了。”慧蘭把盆擱在鞋櫃上，轉身就走，“盤子回頭還我。”
她走出去三步，聽見身後傳來一句：“鹽少放了嗎？”
“少放了。”
“嗯。”
門關上了。
慧蘭回到自己家，坐在餐桌前，吃自己那盤餃子。咬了一口，覺得味道淡了點，但想了想，又覺得這樣也挺好。
下午出門買菜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隔壁門口，搪瓷盆不見了。
晚上回來，盆子放在她門口，洗幹凈了，擦得鋥亮，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很整齊，上面的字一筆一畫，像刻出來的：
“餃子不錯。餡調得剛好，皮也薄。但鹽還是多了點，對血壓不好。下次少放三分之一。”
慧蘭拿著紙條看了一會兒，又好氣又好笑。
這老頭，連說謝謝都不會好好說。
她翻到紙條背面，上面還有一行小字：
“謝謝。”
字很小，像是寫完前面那些話之後，猶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慧蘭笑了一下，把紙條疊好，放進了圍裙口袋裏。
---
接下來幾天，慧蘭每次做飯都會多做一份。
不是特意做的——她本來就要吃飯，多添一碗水、多切半棵菜的事。做好了端過去，敲三下門，放鞋櫃上，走人。
陳伯遠一開始還推，後來就不推了。
他甚至開始到點就開門等著。
第一天是紅燒肉，第二天是清蒸鱸魚，第三天是番茄炒蛋。第四天慧蘭偷了個懶，煮了一鍋面條，臥了個荷包蛋，撒了把蔥花。陳伯遠把面條吃得幹幹凈凈，連湯都喝了。
“你這面條比樓下那家強。”他說。
“樓下哪家？”
“拐角那個面館。”
“你去面館吃？”
“嗯。吃了三年了。”
慧蘭心裏算了一下。三年，一天兩頓面，這老頭還真湊合。
“你以後別去面館了，”她說，“我做飯帶你的份。”
“不用——”
“別跟我說不用了，你那點客氣勁兒，還不如你罵人的時候痛快。”
陳伯遠看著她，嘴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麽來。
慧蘭端著空盤子回去了。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句：“明天吃什麽？”
她楞了一下，回頭看他。這老頭站在門口，表情還是那副老幹部的樣子，但眼神裏有點不一樣的東西——像是期待，又像是試探。
“你想吃什麽？”
“都行。”
“那就排骨。”
“少放鹽。”
“知道了。”
關上門，慧蘭站在玄關，忍不住笑了。
這人，嘴硬了一輩子，到底還是軟的。
---
有一天下雨，慧蘭沒出門買菜，冰箱裏只剩幾個雞蛋和一把青菜。她炒了個蛋炒飯，分了兩份，端過去。
陳伯遠開門的時候，手裏拿著一本書，折了角，正看到一半。
“今天湊合一頓，”慧蘭把盤子遞過去，“蛋炒飯。”
“嗯。”
他接過去，沒關門。慧蘭楞了一下，端著盤子站在門口，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回去。
“進來坐，”他說，“外面涼。”
慧蘭猶豫了一秒，走了進去。
這是她第一次進陳伯遠的家。
客廳不大，收拾得幹幹凈凈。沙發是那種老式的皮沙發，皮面擦得發亮，坐墊上鋪著一塊淺灰色的毯子，疊得整整齊齊。茶幾上擺著一套茶具，白瓷的，沒有茶漬，像沒用過一樣。電視櫃上放著一排書，都是醫學類的，書脊朝外，按高矮排好了隊。
鞋櫃旁邊的地上放著一雙拖鞋，男式的，深藍色，鞋頭朝外擺著。
就一雙。
慧蘭坐在沙發上，陳伯遠坐在對面椅子上。兩人各吃各的蛋炒飯，誰也沒說話。
窗外下著雨，雨點打在空調外機上，劈裏啪啦的。
“你一個人住了多久了？”慧蘭問。
“退休之後搬過來的。三年。”
“三年？沒找個人？”
“找什麽人？”
“就是……搭個伴什麽的。”
陳伯遠看了她一眼：“沒想過。”
“為什麽？”
他放下筷子，想了一會兒。
“一個人習慣了，”他說，“多一個人，麻煩。”
慧蘭沒接話。她低頭扒了一口飯，心想，這老頭嘴上說習慣了，但連頓熱乎飯都吃不上，這叫哪門子習慣。
“你這房子收拾得挺幹凈。”她換了個話題。
“習慣了。”
“你什麽都是習慣了。”慧蘭忍不住說，“習慣了湊合吃，習慣了沒人說話，習慣了晚上睡不著一個人坐著。這叫習慣？這叫受罪。”
陳伯遠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慧蘭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趕緊收住：“我不是說你——”
“我知道。”
沈默了一會兒。
“我有個戰友，”陳伯遠突然開口，“犧牲了。三十年前的事。他的孩子我一直資助著，每年寄點錢。”
慧蘭楞了一下，不知道他怎麽突然說起這個。
“那孩子今年該高考了，”他繼續說，“前幾天打電話來，說想考省城的大學。”
“那不是挺好的？”
“嗯。”
他又沈默了。
慧蘭看著他的側臉。窗外的雨光映在他臉上，溝溝壑壑的，比平時看著老了不少。
“你是不是想他了？”她問。
“誰？”
“那個孩子。”
陳伯遠沒回答，低頭喝茶。
“你要是想他，就讓他來住幾天，”慧蘭說，“我給他做飯。”
陳伯遠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不用，他忙著覆習。”
“那你一個人——”
“我沒事。”
慧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見他把盤子端起來去了廚房，水龍頭開了，嘩嘩地響。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陳伯遠正彎腰洗碗，動作很慢，每一個盤子都要沖三遍，翻過來看看，再沖一遍。
“我來吧。”慧蘭說。
“不用，你坐著。”
“你洗得太慢了。”
“幹凈。”
慧蘭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洗碗。
廚房很小，兩個人站進去就轉不開身。竈臺上擦得一根頭發絲都沒有，調料瓶排成一排，標簽都朝外。鍋掛在墻上，大小排列，像列隊的士兵。
一切都太整齊了。整齊得不像一個家，像一間樣板間。
沒有煙火氣。
慧蘭突然覺得心口有點堵。
“老陳，”她說，“以後飯我做，碗你洗。”
陳伯遠關掉水龍頭，轉過頭看她。
“你做飯，我洗碗，”他說，“公平。”
“對，公平。”
慧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她沒回頭，但嘴角翹了一下。
---
那天下了一整夜的雨。
慧蘭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自己剛離婚那幾年。白天上班，晚上一個人對著空屋子，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後來女兒大了，出去打工了，屋子更空了。
她那時候也跟自己說，習慣了。
習慣了就好。
但習慣不了。真的習慣不了。
人會習慣餓，但不會習慣孤獨。餓是胃的事，孤獨是心裏的事。胃飽了就沒事了，心裏的事，吃飽了更難受。
她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淩晨一點。
隔壁應該也睡不著吧。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樓道裏看見陳伯遠看藥品說明書的樣子。那麽大一個人，蹲在臺階上，瞇著眼，把說明書舉得遠遠的。
想起他半夜坐在陽臺上的樣子。藤椅，沒點的煙，空蕩蕩的廣場。
想起他說“我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什麽都沒有了。
她懂這句話。
她懂得要命。
慧蘭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雨還在下。
---
第二天早上，慧蘭去敲陳伯遠的門。
門開了。他穿著昨天的衣服，眼睛有點紅，像是沒睡好。
“今天吃什麽？”他問。
“包子。”慧蘭說，“豬肉大蔥的，我發了一晚上面。”
“嗯。”
他接過盤子，看了一眼包子，又看了一眼慧蘭。
“你是不是也睡不著？”
慧蘭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你眼睛也紅。”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是沒睡好。”
“想什麽了？”
“沒想什麽。就是睡不著。”
陳伯遠沒追問，端著盤子站在門口。
“進來吃？”他問。
“不了，我回去吃。”
“那一起吃。”
慧蘭看著他。他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什麽。
但她聽出來了。那三個字裏，有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客氣。
是怕她一個人。
“行，”她說，“我回去端過來。”
她轉身走了兩步，聽見他在後面說：“多拿雙筷子。”
“知道了。”
慧蘭回到自己家，端著自己的盤子，拿了兩雙筷子，又走回去。
陳伯遠已經把茶幾收拾出來了，墊了兩張報紙，擺好了茶杯。
兩人面對面坐著，吃包子。
窗外雨停了，太陽出來了，光照進來，照在茶幾上、報紙上、包子上。
“老陳，”慧蘭咬了一口包子，“你說，咱們這樣的人，是不是就只能一個人過到死？”
陳伯遠放下筷子。
“你想說什麽？”
慧蘭猶豫了一下。
“我想說，”她慢慢地說，“一個人太沒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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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蘭真的去跟胖嬸說了。
這次態度比上次堅決得多。她是在排練的時候說的，音響開著，她直接走過去把音量旋鈕擰小了三分之一。
“慧蘭你幹嘛？”胖嬸瞪大眼睛。
“胖嬸，我跟你說個事。”慧蘭把她拉到一邊，“樓上那個陳老師，有神經衰弱，睡不好覺。咱們音響能不能小一半？不然我以後不跳了。”
“你威脅我？”
“我不是威脅，我是求你。”慧蘭看著胖嬸，“人家一個人住，年紀也大了，咱們跳個舞把人家折騰出病來，心裏過得去嗎？”
胖嬸嘴張了張，想說什麽，但看見慧蘭臉色不太好——前兩天剛暈倒過，臉還是白的——到底沒再犟。
“行行行，小一半小一半，你說了算。”胖嬸擺擺手，又補了一句，“但你得幫我領舞，站前排，你個子高。”
“行。”
當天晚上，音響果然小了不少。慧蘭站在陽臺上聽了一會兒，樓下廣場上的音樂變成了背景音，像遠處收音機裏傳出來的廣播，不吵，反而有點好聽。
她正要回屋，隔壁陽臺的門開了。
陳伯遠端著一杯茶走出來，看見她，楞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聲音小了，”他說，“謝謝。”
“謝什麽，應該的。”
慧蘭靠在陽臺欄桿上，發現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見對面樓的燈火，一格一格的，有的亮著，有的暗著，像一塊缺了幾顆的巧克力。
“你這陽臺視野挺好的。”她說。
“嗯。”
沈默了幾秒。慧蘭偏頭看了一眼隔壁——她以前從來沒仔細看過這個陽臺。幾盆綠蘿長得很好，葉子綠得發亮，順著欄桿垂下來，像一道小瀑布。旁邊還有幾盆多肉，胖乎乎的，擠在一起，看著怪可愛的。
“你一個人住？”她問。
“嗯。”
“兒女呢？”
“在國外。”
“老伴呢？”
陳伯遠沒回答，低頭喝了口茶。杯子是那種老式的搪瓷杯，白底紅字，印著什麽廠的字樣，字跡已經磨得看不清了。
慧蘭意識到自己可能問多了：“不好意思啊，我就是隨便問問，你要是不方便說——”
“去世了，”他聲音很平，“十幾年前的事了。”
“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他轉過身，準備回屋，“早習慣了。”
陽臺門關上了。
慧蘭站在那裏，看著隔壁那扇關上的門。窗簾拉上了，是那種很普通的藍灰色棉布，洗得有點發白。窗簾後面透出一盞臺燈的光，昏黃昏黃的，像快沒電的手電筒。
一個人住。她想。跟自己一樣。
但她至少有胖嬸，有廣場舞的姐妹，有樓下小賣部可以聊天。這老頭呢？天天一個人關在屋裏，對著一陽臺的花說話？
她站了一會兒，回了屋。
---
第二天，慧蘭起了個大早。
她去菜市場買了新鮮的豬肉和白菜。豬肉要前腿肉，肥瘦相間的那種；白菜要那種葉子嫩、幫子薄的，不能太老。她在肉攤前挑了半天，攤主都煩了：“大姐，你到底買不買？”
“買買買，就要這塊。”
回到家，她開始和面。面要揉夠時間，揉到表面光滑、不粘手才行。她一邊揉一邊想，這老頭一個人住了這麽多年，怕是連頓像樣的餃子都沒吃過。
豬肉剁餡，白菜切碎，加鹽殺水，擠幹，拌在一起。她放了蔥姜末、醬油、香油，最後猶豫了一下，少放了一勺鹽——那老頭說她鹽放多了，對血壓不好。
包了四十個，煮了兩盤。一盤自己吃，一盤用保鮮膜包好，裝在搪瓷盆裏，端到隔壁門口。
敲了敲門。
裏面沒動靜。
她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陳伯遠穿著睡衣，頭發亂蓬蓬的，眼鏡也沒戴，瞇著眼看她。
“幹嘛？”
慧蘭把搪瓷盆舉起來：“謝禮。昨天的事，還有前天的事。”
陳伯遠看了一眼盆裏的餃子，又看了一眼她。
“不用——”
“你要是不要，我就放門口了。”慧蘭把盆擱在鞋櫃上，轉身就走，“盤子回頭還我。”
她走出去三步，聽見身後傳來一句：“鹽少放了嗎？”
“少放了。”
“嗯。”
門關上了。
慧蘭回到自己家，坐在餐桌前，吃自己那盤餃子。咬了一口，覺得味道淡了點，但想了想，又覺得這樣也挺好。
下午出門買菜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隔壁門口，搪瓷盆不見了。
晚上回來，盆子放在她門口，洗幹凈了，擦得鋥亮，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很整齊，上面的字一筆一畫，像刻出來的：
“餃子不錯。餡調得剛好，皮也薄。但鹽還是多了點，對血壓不好。下次少放三分之一。”
慧蘭拿著紙條看了一會兒，又好氣又好笑。
這老頭，連說謝謝都不會好好說。
她翻到紙條背面，上面還有一行小字：
“謝謝。”
字很小，像是寫完前面那些話之後，猶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慧蘭笑了一下，把紙條疊好，放進了圍裙口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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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慧蘭每次做飯都會多做一份。
不是特意做的——她本來就要吃飯，多添一碗水、多切半棵菜的事。做好了端過去，敲三下門，放鞋櫃上，走人。
陳伯遠一開始還推，後來就不推了。
他甚至開始到點就開門等著。
第一天是紅燒肉，第二天是清蒸鱸魚，第三天是番茄炒蛋。第四天慧蘭偷了個懶，煮了一鍋面條，臥了個荷包蛋，撒了把蔥花。陳伯遠把面條吃得幹幹凈凈，連湯都喝了。
“你這面條比樓下那家強。”他說。
“樓下哪家？”
“拐角那個面館。”
“你去面館吃？”
“嗯。吃了三年了。”
慧蘭心裏算了一下。三年，一天兩頓面，這老頭還真湊合。
“你以後別去面館了，”她說，“我做飯帶你的份。”
“不用——”
“別跟我說不用了，你那點客氣勁兒，還不如你罵人的時候痛快。”
陳伯遠看著她，嘴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麽來。
慧蘭端著空盤子回去了。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句：“明天吃什麽？”
她楞了一下，回頭看他。這老頭站在門口，表情還是那副老幹部的樣子，但眼神裏有點不一樣的東西——像是期待，又像是試探。
“你想吃什麽？”
“都行。”
“那就排骨。”
“少放鹽。”
“知道了。”
關上門，慧蘭站在玄關，忍不住笑了。
這人，嘴硬了一輩子，到底還是軟的。
---
有一天下雨，慧蘭沒出門買菜，冰箱裏只剩幾個雞蛋和一把青菜。她炒了個蛋炒飯，分了兩份，端過去。
陳伯遠開門的時候，手裏拿著一本書，折了角，正看到一半。
“今天湊合一頓，”慧蘭把盤子遞過去，“蛋炒飯。”
“嗯。”
他接過去，沒關門。慧蘭楞了一下，端著盤子站在門口，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回去。
“進來坐，”他說，“外面涼。”
慧蘭猶豫了一秒，走了進去。
這是她第一次進陳伯遠的家。
客廳不大，收拾得幹幹凈凈。沙發是那種老式的皮沙發，皮面擦得發亮，坐墊上鋪著一塊淺灰色的毯子，疊得整整齊齊。茶幾上擺著一套茶具，白瓷的，沒有茶漬，像沒用過一樣。電視櫃上放著一排書，都是醫學類的，書脊朝外，按高矮排好了隊。
鞋櫃旁邊的地上放著一雙拖鞋，男式的，深藍色，鞋頭朝外擺著。
就一雙。
慧蘭坐在沙發上，陳伯遠坐在對面椅子上。兩人各吃各的蛋炒飯，誰也沒說話。
窗外下著雨，雨點打在空調外機上，劈裏啪啦的。
“你一個人住了多久了？”慧蘭問。
“退休之後搬過來的。三年。”
“三年？沒找個人？”
“找什麽人？”
“就是……搭個伴什麽的。”
陳伯遠看了她一眼：“沒想過。”
“為什麽？”
他放下筷子，想了一會兒。
“一個人習慣了，”他說，“多一個人，麻煩。”
慧蘭沒接話。她低頭扒了一口飯，心想，這老頭嘴上說習慣了，但連頓熱乎飯都吃不上，這叫哪門子習慣。
“你這房子收拾得挺幹凈。”她換了個話題。
“習慣了。”
“你什麽都是習慣了。”慧蘭忍不住說，“習慣了湊合吃，習慣了沒人說話，習慣了晚上睡不著一個人坐著。這叫習慣？這叫受罪。”
陳伯遠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慧蘭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趕緊收住：“我不是說你——”
“我知道。”
沈默了一會兒。
“我有個戰友，”陳伯遠突然開口，“犧牲了。三十年前的事。他的孩子我一直資助著，每年寄點錢。”
慧蘭楞了一下，不知道他怎麽突然說起這個。
“那孩子今年該高考了，”他繼續說，“前幾天打電話來，說想考省城的大學。”
“那不是挺好的？”
“嗯。”
他又沈默了。
慧蘭看著他的側臉。窗外的雨光映在他臉上，溝溝壑壑的，比平時看著老了不少。
“你是不是想他了？”她問。
“誰？”
“那個孩子。”
陳伯遠沒回答，低頭喝茶。
“你要是想他，就讓他來住幾天，”慧蘭說，“我給他做飯。”
陳伯遠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不用，他忙著覆習。”
“那你一個人——”
“我沒事。”
慧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見他把盤子端起來去了廚房，水龍頭開了，嘩嘩地響。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陳伯遠正彎腰洗碗，動作很慢，每一個盤子都要沖三遍，翻過來看看，再沖一遍。
“我來吧。”慧蘭說。
“不用，你坐著。”
“你洗得太慢了。”
“幹凈。”
慧蘭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洗碗。
廚房很小，兩個人站進去就轉不開身。竈臺上擦得一根頭發絲都沒有，調料瓶排成一排，標簽都朝外。鍋掛在墻上，大小排列，像列隊的士兵。
一切都太整齊了。整齊得不像一個家，像一間樣板間。
沒有煙火氣。
慧蘭突然覺得心口有點堵。
“老陳，”她說，“以後飯我做，碗你洗。”
陳伯遠關掉水龍頭，轉過頭看她。
“你做飯，我洗碗，”他說，“公平。”
“對，公平。”
慧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她沒回頭，但嘴角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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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了一整夜的雨。
慧蘭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自己剛離婚那幾年。白天上班，晚上一個人對著空屋子，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後來女兒大了，出去打工了，屋子更空了。
她那時候也跟自己說，習慣了。
習慣了就好。
但習慣不了。真的習慣不了。
人會習慣餓，但不會習慣孤獨。餓是胃的事，孤獨是心裏的事。胃飽了就沒事了，心裏的事，吃飽了更難受。
她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淩晨一點。
隔壁應該也睡不著吧。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樓道裏看見陳伯遠看藥品說明書的樣子。那麽大一個人，蹲在臺階上，瞇著眼，把說明書舉得遠遠的。
想起他半夜坐在陽臺上的樣子。藤椅，沒點的煙，空蕩蕩的廣場。
想起他說“我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什麽都沒有了。
她懂這句話。
她懂得要命。
慧蘭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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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慧蘭去敲陳伯遠的門。
門開了。他穿著昨天的衣服，眼睛有點紅，像是沒睡好。
“今天吃什麽？”他問。
“包子。”慧蘭說，“豬肉大蔥的，我發了一晚上面。”
“嗯。”
他接過盤子，看了一眼包子，又看了一眼慧蘭。
“你是不是也睡不著？”
慧蘭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你眼睛也紅。”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是沒睡好。”
“想什麽了？”
“沒想什麽。就是睡不著。”
陳伯遠沒追問，端著盤子站在門口。
“進來吃？”他問。
“不了，我回去吃。”
“那一起吃。”
慧蘭看著他。他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什麽。
但她聽出來了。那三個字裏，有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客氣。
是怕她一個人。
“行，”她說，“我回去端過來。”
她轉身走了兩步，聽見他在後面說：“多拿雙筷子。”
“知道了。”
慧蘭回到自己家，端著自己的盤子，拿了兩雙筷子，又走回去。
陳伯遠已經把茶幾收拾出來了，墊了兩張報紙，擺好了茶杯。
兩人面對面坐著，吃包子。
窗外雨停了，太陽出來了，光照進來，照在茶幾上、報紙上、包子上。
“老陳，”慧蘭咬了一口包子，“你說，咱們這樣的人，是不是就只能一個人過到死？”
陳伯遠放下筷子。
“你想說什麽？”
慧蘭猶豫了一下。
“我想說，”她慢慢地說，“一個人太沒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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