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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白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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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白發

南荒城的秋末,桂花開了第二茬。第一茬被一場早霜打掉了,老曲心疼得直拍大腿,說今年的桂花糕要少做好幾籠。誰知道霜過之後連著晴了十來天,桂樹以為是春天來了,又懵懵懂懂地開了一樹。沈璜蹲在院子墻角那棵新移栽的桂樹苗旁邊——這棵苗是朗月從南海漁村帶來的,用一塊濕布包著根須裹了七天,種下去的時候蔫頭耷腦,連師叔說活不了。朗月不聽,每天早上用石缸裏的水澆一遍,傍晚再用洗米水澆一遍。現在它不但活了,還趕在秋末開了花。花不多,一共就三簇,淡黃色的小花藏在葉子下面,得湊近了才能聞到那股清甜的香。沈璜把鼻子湊到花旁邊嗅了好一會兒,回頭對正從廚房端早飯出來的裴珩喊:“活了!朗月——你那棵桂樹開花了!”

朗月從隔壁屋裏探出頭,白頭發用一根舊布條胡亂紮在腦後,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壓痕。他跑到桂樹苗前面蹲下來,和沈璜並排蹲著,兩個人一起看那三簇小花,看了半天。朗月伸手想摸又縮回去,怕把花摸掉了,沈璜替他把最外面那簇花輕輕拉過來讓他聞了聞。他的鼻尖碰到花瓣,打了個噴嚏,然後很輕地笑了——不是朗月在礁石上抱著璧劍發抖時那種劫後餘生的笑,是有人在旁邊陪著他看花開、可以放心打噴嚏的笑。

“師父知道花開了嗎。”朗月問。

“你師父在屋裏擦陣盤,你去叫他。”沈璜說。

朗月跑進連師叔屋裏,出來的時候連師叔手裏還拿著擦了一半的陣盤,被朗月拽著袖口一路拽到桂樹前面。他低頭看了看那三簇小花,又看了看蹲在花旁邊仰頭等評價的朗月,說了句“活了就好”,然後把陣盤放下,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朗月。“這是花肥。太虛門陣道院送來的,說是用靈脈碎晶磨的,專門養靈植。以後每個月撒一次,不要多撒——多了燒根。”朗月接過布袋雙手捧著,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沈璜從桂樹邊站起來,笑著把蹲久了發麻的腿伸直。回到石桌邊,他端起裴珩留給他的粥碗喝了一口,粥是靈谷米和切碎的紅棗一起熬的,甜味全在米湯裏,米粒煮得軟爛。他放下碗拿起筷子正要夾菜,袖口忽然被一只手拽住了——裴珩坐在他旁邊粥碗還沒動,正偏頭看著他。沈璜不明所以,裴珩伸手用拇指在他耳朵上方按了按,問他怎麽這裏有一根白頭發。

沈璜端著碗楞了一瞬,然後別過頭說拔了。裴珩沒有拔,把拇指從沈璜的鬢角上移開繼續端起自己的粥碗。沈璜吃完飯去井邊洗碗時蹲在井沿上對著水面照了照自己的倒影——不止一根,鬢角連著耳朵上方的位置,藏了三四根很短的銀白。他把碗放在井沿上,仰頭朝屋裏說水面上看不出,是不是真的是白的。裴珩走出來站在他身後低頭看著他在水裏的倒影,伸手把其中一根拈起來說三根,白的。

沈璜低頭繼續洗碗,把碗扣在井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他想起自己的氣海裏融合了九重天劫和連璧之力,連師叔提過一句修真典籍裏叫“同命劫”,典籍上說同命劫沒有解方,也沒有記載能撐多久,只知道它和靈脈共振同步,若能穩定在連璧交感的平衡裏就不會反噬。連師叔那天端茶時難得說了一句——典籍沒寫,但可以觀察。沈璜把這些想法在心裏過了一遍,沒有說出來,只是用手背蹭了蹭裴珩的臉頰說自己白頭發都被你看到了,你的在哪裏讓我看看。

裴珩沒有躲,沈璜伸出手指在他鬢角上撥了幾下,撥開那層被晨風吹亂的碎發,忽然停了——裴珩左邊的鬢角裏藏了不下十來根白頭發,只是平時頭發攏在腦後看不太出來,只有靠得極近極近才能看清。他輕輕碰了一下那些白發,又碰了一下自己的,把手收回來放在兩人之間的石桌上,掌心朝上。裴珩把手放在他掌心裏說三根和十幾根,沒差多少。沈璜笑了一聲,透過井邊那層晨霧看著滿院子的劍影——那都是被他倆盯過的。當年在竹溪別院用竹劍對練時,兩個人鬢角還全是黑的。

連師叔從屋裏出來在廊下伸了個懶腰,發現那兩個徒弟並肩蹲在井邊,一個抓著另一個的袖子正往他頭發上抹什麽東西。連師叔走下來問在幹什麽,沈璜回頭說找白頭發,我們兩個都有,師兄比我多好幾根。

“同命劫的雷息殘餘沒有反噬,只是靈力流轉會在氣海裏留點痕跡。你們兩個人鬢角上叫華發共鳴,典籍上記過——同命劫不留後患,白發不會再蔓延,而且只有當兩個人靠得夠近才會顯現。”連師叔蹲在沈璜旁邊把繃帶扯正,說這話時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側頭看了看院子角落那棵桂樹苗。朗月正小心翼翼地把新花肥撒在根部周圍,陣筆插在腰間隨著他彎腰的動作輕輕晃悠。連師叔收回目光,給自己倒了杯茶,指頭在熱杯沿上磕了磕:“我之前說過可以觀察——現在觀察到頭了,結論就是叫連璧的人連它一個白頭發都分不開,還有什麽好擔心的。”

裴珩把沈璜的手從自己鬢角上拿下來握在掌心裏,低頭看著他的眼睛,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傍晚,老曲把棋盤搬到了院子外面。朗月在桂花樹下給自己新編好的漁網結劍穗打蠟,阿魚和小石頭在石缸邊蹲著數睡蓮新發的葉子。沈璜靠在竹椅靠背上,把手邊那碟沒吃完的桂花糕拿起來遞到裴珩嘴邊;裴珩低頭咬了一口,糕屑沾在嘴角,沈璜伸手替他拿掉。裴珩的動作還是和擦停雲劍時一樣精細,只是這一次擦的不是劍鞘上的霜,是他師弟嘴角邊的一粒糕屑。總有一天連璧會帶著這縷白發去南海,也總有一天濟舟劍會在新徒弟手裏發出自己的劍鳴,而今晚的月亮還沒升到榕樹梢頭,桂花正好夠兩個人風平浪靜地一起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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