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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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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來客

南荒城的冬天來得慢,走得也慢。已經是臘月十八了,城墻根下的苔蘚還是綠的,冰河上的冰層倒是厚得能在上面走人,但冰層底下的水聲從入冬就沒停過——連師叔說那是地脈回流之後冰河真正活過來的標志,以前凍死了是啞的,現在是醒著的,醒著的河冬天也喘氣。

沈璜在院子裏貼窗花。窗花是程渠他娘寄來的,紅紙剪的,不是坊市上賣的那種精致花樣,是她自己拿剪刀鉸的——兩條魚,魚鱗是用指甲一點點掐出來的紋路,魚眼睛是拿香頭燙的兩個小窟窿,貼在窗戶上被陽光一透,兩條魚就像在窗紙上游。程渠他娘不識字,但她每年寄窗花都會在包裹裏塞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是她口述讓程渠代筆的。今年的紙條上寫的是:“沈公子裴公子,窗花是我自己鉸的,鉸壞了好幾張才鉸出這兩條魚。魚是白水鎮靈泉裏撈的,泉眼冬天不凍,魚也不凍。你們在南荒城冷不冷,冷的話讓程渠給你們帶棉襖。程渠說他今年過年不回來了,在蒼梧山陪阿魚他們練劍。不回來就不回來,你們幫我看著他也行。”

沈璜把紙條折好放進小木匣裏,和其他所有的信放在一起,然後繼續貼窗花。裴珩從正房出來,手裏拿著漿糊碗,站在他身後看他跟那扇窗戶較勁。窗花貼上去又翹起來,貼上去又翹起來,沈璜拿漿糊抹了三次還是粘不住。他讓裴珩來,裴珩接過窗花翻了個面,在四個角各點了一小點漿糊,對準窗格往上一按——服服帖帖,紋絲不動。

“漿糊不能抹太多。”裴珩把漿糊碗放在石桌上。

“你以前貼過窗花?”沈璜從竹椅上跳下來,退後兩步看了看窗戶效果。

“沒有。但原理和裱劍鞘一樣。”

“你把窗花當劍鞘裱。”

“都是紙。”

沈璜笑了。朗月從隔壁屋裏跑出來,手裏舉著一張剛寫完的字——連師叔今天給他布置的功課是把濟世堂的陣道入門第一篇抄三遍,他抄完了,墨跡還沒幹透,舉著紙往連師叔屋裏跑,邊跑邊喊“師父我抄完了”。連師叔在屋裏應了一聲“拿來我看”,朗月跑進去,片刻之後又跑出來,手裏多了一碟新炸的糖油果子。他把糖油果子放在石桌上,說是師父昨天跟坊市老板娘學的,炸壞了好幾鍋,這鍋是唯一沒炸糊的。沈璜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裏面軟糯,甜度剛好。連師叔跟著走出屋門,手裏還拿著朗月抄的功課,臉上的表情介於“寫得還行”和“還要再練”之間,但他看見沈璜在吃糖油果子,嘴角動了一下。

“師叔,”沈璜把糖油果子咽下去,“你這手藝可以開店了。”

“開什麽店。炸給自己人吃吃就行了。”連師叔在石桌邊坐下,把朗月的功課放在桌上,拿陣筆在幾個寫歪的字旁邊畫了小圈,“這幾個字重新寫一遍。陣符不是畫符,每一筆都要和靈力走向對應,歪半分靈力就偏半寸。”

朗月拿著功課回屋重新寫,臨走又拿了一個糖油果子叼在嘴裏。沈璜看著他白頭發在腦後一顛一顛的背影,對連師叔說朗月最近氣色好多了。連師叔擰開陣筆的筆帽又旋回去,說他前兩天已經能自己用靈力催動濟舟刻在陣樁上的防禦陣符了——雖然只撐了半盞茶陣符就散了,但第一次能撐半盞茶,第二次就能撐一盞茶。年輕人,不著急。

午後,榕樹下老曲把棋盤搬到了城墻根下面——南荒城冬天的太陽走得偏,城墻根正好能曬到正午的陽光。他裹著那件縫了不知多少補丁的舊棉袍,和驛館管事下棋。管事是個臭棋簍子,每回都被老曲殺得片甲不留,但他每回都來,老曲說這種屢敗屢戰的精神值得表揚。灰貓趴在老曲膝蓋上,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的。沈璜和裴珩並肩坐在城墻上,鐵劍和停雲劍並排靠在城垛邊,劍穗被城墻上的風吹得橫著飄。

沈璜看著城墻下面老曲落子的手勢,忽然想起一件事。“阿魚那天跟我說,他想讓朗月去蒼梧鎮住一陣。不是搬過去,就是去住一陣。他說止劍廬旁邊新修了一間陣道室,是季長昀讓清和騰出來的,裏面有太虛門送來的入門陣盤和溫荇師姐手寫的陣道教案。他說朗月在南荒城跟連師叔學陣,但南荒城沒有陣道室,冬天在外面布陣樁手會凍僵。陣道室裏有地龍,暖和。”

“朗月知道嗎。”裴珩問。

“阿魚還沒跟他說。阿魚說先問我們,怕朗月不好意思拒絕。這孩子想事情總是繞三圈才說,和程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程渠當年在白水鎮矮墻上問我能不能跟著我,也是先問了程渠他娘,又問老曲,又問清和,最後才來問我。”

“現在他是大師兄了。”裴珩把停雲劍往城墻上一擱,“拿主意的是他。讓他自己去跟朗月說。”城垛邊的劍鞘被風推著輕輕滾了半圈,他沒有去扶穩,只是往沈璜那邊靠近了些。

他們從城墻上下來走到榕樹下,老曲正好下完一盤棋正在收子。他看見沈璜和裴珩走過來,把棋子往棋罐裏一丟,說了句你們倆來得正好,今年年夜飯的事——今年人太多了,他家的桌子擺不下了。沈璜算了一下:自己和連師叔兩個,程渠和阿魚三個,清和季長昀四個,殷慈溫荇五個,朗月六個,老曲老魏還有坊市幾個散修……今年年夜飯還真得擺到榕樹底下來吃。老曲說榕樹底下冷,他讓管事去雲落城碼頭買了兩個大火盆,到時候一邊一個燒上炭,再搭個棚子擋擋風。沈璜說別搭棚子,除夕晚上要是下雪在棚子底下反倒看不到雪——他喜歡南荒城的除夕雪落在火鍋裏嗤嗤冒白汽的樣子。老曲撓了撓頭說那就聽他的。

臘月二十二,殷慈和溫荇從太虛門過來,比往年早了三天。殷慈說太虛門今年新上任了一位陣道院首席長老——當然就是她自己——但年關的儀式有副長老主持,她不用全程在場,就提前過來了。溫荇背了一個比往年都大的包袱,放在石桌上打開,裏面全是給每個人帶的年禮。給程渠的是新煉的照夜劍鞘配扣——舊的鞘扣在白水鎮土墻上被妖獸拍裂過一次一直沒換,這枚是溫荇自己用太虛門秘銀鍛的,邊緣刻了兩道極細的陣紋可以在出劍瞬間自動卸掉劍鞘與劍身之間的摩擦靈阻,出劍速度能快上半拍。給程渠他娘的是太虛山藥圃新收的靈參種子,附了一張溫荇手寫的種植說明,連澆水時間都標得清清楚楚。給阿魚和小石頭的是兩套入門陣盤玩具——不是真的玩具,是簡化版的防禦陣樁,陣力只有正式陣樁的十分之一,但陣符的刻法和靈力走向和正式陣樁完全一致,給第六代小弟子入門用的。給朗月的是新的陣筆——殷慈把濟世堂舊匾上拆下來的一枚銅釘熔了混在新鍛的陣筆裏,她告訴朗月,這支筆的筆桿裏有你師祖濟世堂舊匾上的銅釘,握它的時候就是握著濟世堂。朗月雙手接過去,低頭看了很久筆桿上那道銅釘熔鑄後留下的暗金色細痕。他還記得連師叔教他第一課握陣筆的正確姿勢,手指該搭在哪裏、力道該用幾分。這支筆裏有一枚銅釘來自濟世堂,那是師祖親手掛上去的匾——他現在握著的,也是濟世堂。他擡起頭對殷慈說了聲謝謝長老,把陣筆插在腰間原先那根舊筆的旁邊。

給連師叔的是一條新繃帶——不是普通的繃帶,是太虛門陣道院用陣力織出來的療傷繃帶,纏上之後能自動感應傷口周圍的靈力波動,幫助斷裂的靈脈更快愈合。殷慈把繃帶放在連師叔面前說陣道院今年新研制的,您是第一個用的人。連師叔看了看繃帶,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已經拆了線但偶爾還會發癢的舊傷,有些僵硬地說了句謝謝。他總是這樣,沒辦法坦蕩地收下別人為他準備的東西。

給清和的是一套新筆墨紙硯——清和現在替沈璜和裴珩處理往來書信、替止劍草擬課案、替季長昀整理宗譜閣的舊檔,案頭每天堆滿了需要謄抄和批註的卷宗文書。他原來那套筆用了不知多少年,筆桿被磨得手指粗的凹痕,硯臺也磕缺了角。收到新筆墨的時候他正在竹溪別院給新一批待整理的劍譜編號,擡頭對溫荇說正好,舊的那套硯臺實在磨不出墨了。給老曲的是太虛門藥圃新收的靈草茶——專門治膝蓋疼。老曲冬天在城墻根下下棋,風一吹膝蓋就疼,他自己從來不說,但殷慈去年年夜飯時註意到他站起來收棋盤的時候用手撐了好幾下膝蓋。收下靈草茶時老曲撓了撓頭說你們太虛門的人送禮怎麽都送得跟看病似的。殷慈難得接了一句玩笑話:陣道長老的眼睛就是看靈脈的,看人膝蓋也一樣。老曲笑了半天,貓被他笑得嚇了一跳從膝蓋上跳下來跑了。

溫荇從包袱裏拿出最後一個小布袋遞給沈璜。沈璜打開,裏面是一小袋混雜種——止血草、夜息香、還有一種沈璜認不出來的細長形種子。溫荇說這是她和殷慈在太虛門陣道院後面新開的小藥圃裏自己收的種,止血草和夜息香是今年新收的,那種細長形的種子叫“劍穗花”,是她從一株變異野草裏分離出來的新品種,開出來的花穗只有小指長,形制很像劍修系在劍柄上的劍穗。她以前在荒骨原第一次看見沈璜的鐵劍上那根墨青色劍穗時就在想了——劍穗是軟的,風一吹就飄;但劍穗花是活著的,它會自己朝著有靈力的方向轉。她把這個想法在心裏放了很久,直到今年終於覺得可以拿得出手了。

沈璜低頭看著那袋細長的種子,眼角忽然有點酸。他把自己那枚貝殼墜子從劍穗上解下來,默然和溫荇手裏那枚還帶著陣粉餘溫的舊墜子碰了一下——從荒骨原到昆侖引殿一路磕來的這兩枚綴子,一枚仍然綴著海邊的月光,另一枚已經把自己浸成了陣樁之間最安靜的露水。他把貝殼墜子重新系好擡頭對溫荇說了句春天就種,把它們種在石缸旁邊不靠墻能曬到太陽的位置。

臘月二十四,沈璜和裴珩去冰河。不是去釣魚也不是去探靈脈,就是去走走。冰河上的冰層比往年都厚,但冰層底下的水聲比往年都響——地脈回流之後冰河再也不會凍透了。沈璜把當初天劫時他們在冰面上砸出的那個深窟指給裴珩看,說現在那裏已經凍合了,但新凍合的冰面顏色比旁邊淺了不少,遠遠看過去像一個被冰封住的月亮。裴珩在淺色冰面上蹲下來,用劍鞘敲了敲,冰層發出清脆的回音。

沈璜忽然說,又到年關。去年除夕下雪,今年不知道還下不下。裴珩把劍鞘從冰面上拿起來望向河谷盡頭那片正在被暮色染成暗紫色的雪峰,說下不下都行,反正我們在。沈璜把手伸過去,裴珩握住。兩個人並肩站在冰河正中央,腳下的冰層在水聲中微微震顫,像是整條冰河在用一種只有他們能聽見的頻率說——我在,我在,我在。

臘月二十八,南荒城開始下雪。不是昆侖山那種硬雪,是南荒城特有的除夕雪——細密柔軟,從天上慢慢悠悠地飄下來,落在石板路上積不住,落在竹葉上卻能托住一小團白。沈璜早晨推開院門,青石地上已經鋪了薄薄一層白霜,他把門口掃幹凈,又把石缸裏結的薄冰敲碎免得凍到睡蓮的根。今天會有一個人來。

殷慈昨天在榕樹下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對溫荇說漏了嘴:“太虛門陣道院今年新收了一批弟子的靈脈觀測圖,其中有幾張來自南海漁村。靈力走向和朗月第一次渡劫時留在陣盤上的波形太過相似,不太像是巧合。”她把陣盤波形和陣院新發現的南海散修觀測點資料交給季長昀和清和。季長昀連夜比對完發現那份觀測圖底下被壓著一頁舊名錄——上面記載著當年九幽谷戰後一批流散到南海的蒼梧宗外圍修士。其中有一個名字被反覆標註過三次:漁村白氏陣修,濟世堂分支遺孤。殷慈說溫荇這幾天已經把當年濟世堂在九幽谷外圍設立的臨時陣樁坐標全部整理完畢,如果這批同名遺孤的後人真的找來了,應該就是今天。

沈璜掃完雪走到廚房,裴珩已經把早飯做好了——清粥、煎蛋、昨天從坊市買回來的蔥油餅,還有一小碟程渠他娘寄來的腌蘿蔔。他把圍裙解下來搭在竈臺邊,一轉頭看見窗外石缸冰面上倒映著一張模糊的臉。那是一個女人,獨自站在巷口的木門外面,穿著被海風和鹽霧浸得褪色的青布衣,手裏拄著一根削得光滑的竹杖。她的眼睛和朗月幾乎一樣——淡褐色的,幹凈得像被海水沖了很久的石頭。她看見沈璜從院門口探出身來,把竹杖靠在自己肩上,用一種被海風磨得粗糙卻很穩的聲音開口:“請問——朗月在這裏嗎?我是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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