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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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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新芽

朗月拜師的第二天,南荒城下了一場透雨。不是昆侖山那種夾著冰碴的硬雨,也不是南海那種被風裹著橫著飛的鹹雨,是南荒城特有的秋雨——細密、綿長、不緊不慢,從清晨下到午後,把石板路上的積塵沖得幹幹凈凈,把榕樹葉子洗得油亮發光,把院子裏那叢竹子的每片葉尖都掛上了一顆將墜未墜的水珠。

連師叔站在廊下看雨,左手上的繃帶已經拆了,新換的藥是朗月自己采的止血草搗成的糊,敷在傷口上泛著一層淡綠色的草汁。藥糊的配比不太對,止血草放多了,清心草放少了,敷上去有點刺癢。朗月端著空藥碗,看著連師叔時不時用右手去撓左手背,眉頭皺成一團,小聲說下次少放點止血草——連師叔把手從傷口上拿開看了看指尖上沾的草汁,說了句第一次能搗成這樣已經很好了,然後繼續撓。

沈璜坐在石桌邊削竹簽,削好一根就插進旁邊的竹筒裏。程渠他娘又寄來了新腌的臘肉,這次的肉比往年更瘦更緊實,程渠在信裏說他娘今年用新湧出來的靈泉井水泡了腌肉用的粗鹽,鹽水滲進肉裏的時候能聽見極細的啵啵聲,像是肉在喝水。沈璜把竹簽削好碼齊,把臘肉從油紙包裏拆出來切成厚薄均勻的薄片,撒了一把從白水鎮捎來的野花椒粒,然後用竹簽一串一串地串好放在石桌上備用。

今晚要在榕樹下烤肉。

不是年也不是節,老曲就是說想烤肉了。想烤肉在南荒城就是最大的理由,不需要任何額外的解釋。老曲提前兩天就讓驛館管事去雲落城碼頭買了兩筐新鮮海魚,又讓坊市賣靈谷的老板娘磨了十斤新米粉做烤餅,還把自己攢了大半年的梅子酒從地窖裏搬出來三壇。清和從蒼梧鎮背了一大袋蒼梧山特產的松茸,程渠從白水鎮帶了一罐他娘新熬的辣醬,殷慈和溫荇從太虛門過來時順路在渡口坊市買了剛出水的河蟹。所有人到齊的時候,榕樹下已經擺開了三張拼在一起的長桌,桌上堆滿了生的熟的主食副食醬料蘸料,老曲的貓蹲在桌角守著那盤河蟹,尾巴盤在爪子前,誰也不讓碰。

沈璜和裴珩負責生火。不是用靈力生火,是用最原始的方法——幹苔蘚墊底,細枯枝架在苔蘚上面,粗柴架在最外層,火折子湊近苔蘚邊緣輕輕一吹,苔蘚冒煙、枯枝引燃、粗柴慢慢燒起來。沈璜蹲在火堆邊用一根長竹簽翻著火心,火光照得他的臉忽明忽暗。裴珩在旁邊把串好的肉串一排一排地架在石頭上,架完了又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沈璜。沈璜打開一看,是鹽。

“你隨身帶鹽?”沈璜擡頭看他。

“上次在冰河你說忘了撒鹽。”

“那都是幾年前的事了。”

“現在用。”裴珩把鹽袋放在他手裏。

沈璜低頭看著那個小布袋,袋口是裴珩自己用針線收的邊,針腳不太齊整但很密實,和他當年給沈璜包紮傷口時綁繃帶的收尾手法一模一樣。他把鹽均勻地撒在肉串上,肉塊遇到鹽粒表面迅速滲出一層細密的油珠,滴在炭火上嗤嗤地響。

朗月端端正正地坐在連師叔旁邊,把濟舟劍橫在膝頭,劍穗上新換的漁網結被雨水打濕了又被火烤幹,繩結反而收得更緊。阿魚往他手裏塞了一串剛烤好的松茸,說這是蒼梧山特產,你在南海吃不到。朗月接過松茸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小石頭在旁邊咯咯笑,把自己的涼茶遞給他讓他快喝一口。季長昀不知什麽時候從蒼梧鎮趕了過來,沒帶公文也沒帶宗冊,只帶了一壺新釀的桂花酒和一卷用杏花紙包好的桂花糕。他把桂花糕遞給沈璜時說了句季長昀這輩子沒給人帶過點心,沈璜打開紙包看見桂花糕上用杏花汁印了四個小字——止劍同宗。

殷慈和溫荇到得最晚,兩個人各抱了一大摞東西——溫荇抱著新煉的小型陣樁,陣樁上刻的是給朗月入門用的簡化防禦陣,每一個陣符旁邊都用手寫小字標註了陣力的引導方向和靈力的註入上限;殷慈抱著一個沈甸甸的長木匣,木匣打開裏面是一把沒有劍鞘的舊鐵劍,劍身上刻了兩個字——“濟世”。這把劍是殷慈的師父年輕時在九幽谷戰場上用過的配劍,戰後一直收在太虛門陣道院的舊物閣裏,和陣道典籍一起封存了多年。殷慈把劍放在連師叔面前說師父的遺物理應由他的同輩處置,連師叔伸手在劍身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把它遞給了朗月。

“這把劍是你師祖的。璧劍以後就叫濟舟,這把劍叫濟世。兩把劍放在一起。”連師叔說。朗月雙手接過濟世劍,把兩把劍並排放在膝頭上,兩把劍並排放著時劍身上的刻痕在火光裏同時亮了一下——不是靈力激發,是兩把同一個師父鍛出來的劍在分開多年之後重新相遇。

烤肉吃到一半,老曲忽然從棋桌下面摸出一把二胡。這把二胡沈璜在小院裏見過——掛在老曲堂屋的墻上,蒙了一層灰從來不拉,沈璜問過他為什麽不拉,老曲說沒人值得他拉。現在他把二胡架在腿上試了兩個音,然後拉了一段所有人都不曾聽過的曲子。不是蒼梧鎮的劍曲也不是南荒城的坊市小調,調子很老很慢,像一條凍了很久的河在春天裏一寸一寸地化開。

眾人在榕樹下待到很晚。阿魚和小石頭靠在一起睡著了,身上蓋著清和的外袍;朗月還坐在那裏,把自己那根系了陣筆墜子的劍穗拆了重編了第三遍;程渠在和他娘說話,聲音很輕,旁邊殷慈把桂花酒倒了最後一杯遞給溫荇;沈璜和裴珩並肩坐在榕樹下那塊老樹根上,誰也沒有說話。散場後回到小院,沈璜把剩下的半壇梅子酒放在石桌上,將窗臺上的種子數了第三遍。石缸裏的睡蓮又多了一個花苞,朗月從南海帶回來的蘆葦已經在缸邊紮了根,在夜風中和竹葉一起簌簌地搖。裴珩推門進來坐在沈璜的竹榻邊上,停雲擱在膝旁。沈璜把手裏那粒最小的種子放在他掌心裏說這是溫荇今天帶來的,叫夜息香,種在窗臺下夏天能驅蚊,師兄你幫我種。裴珩沒有推辭,他把種子放進自己袖口的暗袋裏和寒髓花籽的布袋放在一起,說春天再種。

竹簾外老曲的二胡聲還沒停,沈璜靠在裴珩逐漸變沈,沈得呼吸變成了南荒城深夜唯一能聽見的節奏。裴珩沒有動,就讓他這麽靠著自己,在朦朧中低頭把唇輕輕壓在他的發旋上。以後。以後會有人問起止劍道是從哪裏開始的——不是從昆侖山的冰階,不是從蒼梧宗的劍譜閣,是從一個把劍鞘點在地上說“劍也不用是全的”的人,從一個在榕樹下年覆一年擺棋攤等他們回來的人,從石缸裏那幾只從白水鎮帶來就再也沒有離開過的蝦,從這間院子的門從來不上鎖、石階底下永遠壓著一把備用鑰匙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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