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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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九當然不是傻子。
盯著影帝，很容易就會被他的臉吸引走。
皺起來的眉頭，間歇抿住的嘴，不時稍微鼓起來一點的頰肉，以及眼裏閃著的亮光。
被訓練過的動態天然具有美感，沒有特意管理的時候，宋鶴年的情緒會比常人更飽滿外露。這也就是為什麽顧珞和他吵架總能快準狠抓住他痛腳。
怒意和失望混雜，震驚壓制住無語，被打斷的茫然正在散去，他的眼角微紅，每一道皺紋都恰好。被保護得很好，這個年紀還有著不該的天真，非常鮮活，被時間偏愛，宋鶴年的眼睛沒有老態。
傻子可分辨不出美醜好壞，顏控成這樣，還在心裏默默想，原來顧西雨的眼睛好看是拼拼湊湊。
雖然眼型像顧珞，但那暗得發黑的瞳色，其實源自宋鶴年。
**
在突然靜下來的默然裏，宋鶴年站起來了一會。
微微擡頭，朝天花板翻了很久的白眼，不太願意相信自己的演講會因為一個哈欠全作廢了。
氣暈了一般再捏捏鼻梁，他就算真的物理意義上居高臨下也沒多少壓迫力，因為姜明九就連視線追隨他都慢半拍。
腦子裏的聲音非常吵鬧，望進那雙眼，再相似的瞳色也是不一樣的註視方式。
於是終於主動開口，姜明九打破死寂，聽起來像故意的：“你說完了？”
宋鶴年：“……”
**
是真的有人能死豬不怕開水燙成這樣？
還是顧西雨大少爺做久了口味特殊，就是喜歡這種說話能把人噎死的？
學歷崇拜非常嚴重，宋鶴年當然知道姜明九不是傻子。
對上那雙從始至終都平淡冷靜下垂的眼睛，仰視沒有尊重，神情毫無波瀾，影帝年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口。還是跟著顧西雨學的，標準的腹式的那種。
然後睜開眼，脫掉外套，挽一挽根本不用挽的半袖，手上戴著貝母做的表，把凳子往前挪動時表帶撞在漂亮的腕骨上，boss正式進入第二階段。
臉冷下去，宋鶴年開口帶著怒音：“沒有完！”
他原來生氣到這地步會有些像顧西雨。
**
相信很多人會期待宋鶴年同志接下來的演講，但很遺憾，他的嘴遁依舊沒能給姜明九造成真傷。
還不如剛剛那番慷慨陳詞，他完完全全走岔了路。
一直和姜明九強調離開顧西雨，對姜明九自身的利弊是沒用的，他其實只要告訴姜明九，離開對顧西雨好就行。
因為姜明九自己也在思考這件事，並反覆問反覆問，也就0731不嫌他煩了。
[如果只看數據，大部分快死的人會怎麽選？留在想留的人身邊，是不是比離開殘忍？]
[還有那些看著他們死去的人…是不是會比不看的更痛苦？]
**
陪著看完那場廉價的新年煙花，那是0731第一次被姜明九問類似的話題。
可能是孕期的激素失衡，姜明九吃了情緒波動太低的虧，那時候雖然瞬間患得患失得超出了理智，但他問得很克制：[我可以享受這樣的生活嗎？]
沒有當回事，0731當時是怎麽回答他的？
0731基本都在用套話教育他。
【你不是大多數，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
【你當然可以享受，這是你的人生。】
靠著耍心機傍大款完成了階級躍遷的宋鶴年，和靠著劇透知道所有節點的生子系統，為什麽他們都想要教姜明九一些東西呢。
它怎麽可以曾經那麽坦然，認為只要顧西雨死了，姜明九就可以順利完成任務，然後也坦然死亡呢。
因為姜明九一直以來平淡的態度嗎？
根據契約內容，它和姜明九是臨時綁定，而姜明九的靈魂質度太低，也許這個世界結束後就會消散。
早早死亡的顧西雨確實可憐，但靈魂消散也很可悲。
這位少爺只是npc，僅在主線劇情裏作為背景出現，提及程度非常低。
從沒任務者扭轉過顧西雨的死亡，就連那種明確想要攻略他的任務者都不行。雖然也可能是因為那些任務者不夠全心全意。
畢竟誰能像姜明九那樣，毫不猶豫就撲過去。
是從沒想過，那種不知出處、單薄到幾乎可以忽略的情感，竟會讓姜明九做出近乎犧牲的舉動。
還是沒理解自己常說的、這句套話裏的【你不是大多數】、【你的人生】的真正含義。
顧西雨不僅僅是背景板，姜明九也不只是npc。
在被踢出任務世界後0731其實一直在反思，為什麽，沒考慮過顧西雨存活就算了，為什麽連它都從沒考慮過姜明九也能存活。
它明明早有預感姜明九的自毀性可能會救了顧西雨。
正如關愛載體是底層邏輯，它該為此不惜一切讓姜明九幸福才對。
可它卻一直只是旁觀。
並在姜明九最無助的、顧西雨自殺搶救時，落井下石。
10小時癱瘓難產將是他們永恒的信任裂痕了。
比很多人類都要有道德光輝，懷揣著旺盛的【愧疚】，0731最近默默提交了無數的舉報和反饋。包括姜明九是直男這個任務違背性取向道德，都是在為了能讓姜明九活下去而努力。
沒出結果自然不能提前告訴姜明九，免得空歡喜。
然而當姜明九提出熟悉的問題，態度與心態卻截然不同，它才是真的【天真】。
它本可以保護好姜明九的。這是他的人生，他該愉快與享受，多過倒黴與難過的。
**
因為算法卓優，演算很快，所以別看0731衍生了上述的不少矯情，卻其實在現實裏沒占用多長時間。
此刻它正進行多線運算，持續檢索規避姜明九的死亡方法就已占據大量內存，現狀是宋鶴年和周軼煦隨時可能進入任務點，而姜明九還在等待回應。
人類，都學著點，這才是真正的忙點好啊。
停止反省與深度思考，以防卡頓，0731開始根據優先度逐一解決。
首先，確認了下門外周軼煦的黑化值，很好滿了。
接著確認了下宋鶴年相關的行程單，沒問題影響不大。
最後，因為最重要，針對姜明九誠心誠意的發問，0731這次必然大發慈悲地不可能再糊弄。
問：如果只看數據，大部分快死的人會怎麽選？
答：它不知道。
**
[……你不知道？]
正好在宋鶴年講到顧西雨不可能繼承顧家的時候微妙凝滯，姜明九瞪大眼睛，對上視線，眨了兩下。
“……你想要顧家？”
“顧家是顧春夜的東西，顧西雨都很清楚了，你怎麽敢要？而且這種東西……”
一副乘勝追擊的模樣擡高音量，宋鶴年必不可能放過姜明九話療到現在最明顯的情緒。
姜明九這是真沒心思應付，頭都低下去，盯死捧著肚子的手了。
【因為監測人心違反倫理……你要不要先回應一下宋鶴年？】
夠了，宋影帝，ai可憐你。
一小部分算法一直在叫囂著別讓姜明九在宋鶴年身上浪費時間。
在腹前手指交握，姜明九和叛逆部分的算法竟然不謀而合：[不……我聽不進去，他比顧西雨話還多。]
【……是嗎。】宋鶴年的惡評先不提，顧西雨大概這輩子都沒被說過話多。
[怎麽會連你都不會知道。我還以為你這次又會用讓我做自己糊弄我。]
0731小震驚：【……你知道那是糊弄？】
姜明九在現實裏苦笑了很短的一下：[我又不是傻子。]
留下了這張截圖，放進了姜明九的觀察文檔裏，0731說：【抱歉。】
[……]你一這麽說，反而就證明你真把我當傻子糊弄過了。
**
先不用管現實裏，宋鶴年看到姜明九這個莫名其妙的苦笑會是什麽反應。
姜明九讓0731繼續。
而這個一向堅持不該在角色們互動時出現的系統，就真的繼續了。
【因為監測人心違反倫理，分析對任務影響度低的彌留生命體意義不大，這類的推算實行難度很高，還容易造成糾紛，所以一直沒有收集到顯著數據。】
【況且相似的問題模型非常著名，結論人盡皆知，可以直接參考。】
【那就是不管是不是將死之人，一些事不論做或不做，人類都會後悔。你應該知道。】
[……]
[……我，是…］
明明不是很難回答的問題，甚至回答本身並不重要。0731的這句類似於語氣助詞，追尋肯定，和宋鶴年熠熠的視線無差。
但姜明九居然啞口無言。
不論做什麽都會後悔。他當然知道。
後悔過很多，電子小狗報廢後他後悔沒早點維修，死在孤獨任務場他後悔那天替班。
既後悔沒有再努力一點避開顧西雨，讓兩人靠得太近，他也後悔過很多次，為什麽平凡的日子那麽多，沒能提前開口向顧西雨鋪墊自己會死。
姜明九是後悔的行家，所以承認也沒什麽：［我是知道。]
但他沒想過後悔會在此刻鋪天蓋地、排山倒海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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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九當然不是傻子。
盯著影帝，很容易就會被他的臉吸引走。
皺起來的眉頭，間歇抿住的嘴，不時稍微鼓起來一點的頰肉，以及眼裏閃著的亮光。
被訓練過的動態天然具有美感，沒有特意管理的時候，宋鶴年的情緒會比常人更飽滿外露。這也就是為什麽顧珞和他吵架總能快準狠抓住他痛腳。
怒意和失望混雜，震驚壓制住無語，被打斷的茫然正在散去，他的眼角微紅，每一道皺紋都恰好。被保護得很好，這個年紀還有著不該的天真，非常鮮活，被時間偏愛，宋鶴年的眼睛沒有老態。
傻子可分辨不出美醜好壞，顏控成這樣，還在心裏默默想，原來顧西雨的眼睛好看是拼拼湊湊。
雖然眼型像顧珞，但那暗得發黑的瞳色，其實源自宋鶴年。
**
在突然靜下來的默然裏，宋鶴年站起來了一會。
微微擡頭，朝天花板翻了很久的白眼，不太願意相信自己的演講會因為一個哈欠全作廢了。
氣暈了一般再捏捏鼻梁，他就算真的物理意義上居高臨下也沒多少壓迫力，因為姜明九就連視線追隨他都慢半拍。
腦子裏的聲音非常吵鬧，望進那雙眼，再相似的瞳色也是不一樣的註視方式。
於是終於主動開口，姜明九打破死寂，聽起來像故意的：“你說完了？”
宋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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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有人能死豬不怕開水燙成這樣？
還是顧西雨大少爺做久了口味特殊，就是喜歡這種說話能把人噎死的？
學歷崇拜非常嚴重，宋鶴年當然知道姜明九不是傻子。
對上那雙從始至終都平淡冷靜下垂的眼睛，仰視沒有尊重，神情毫無波瀾，影帝年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口。還是跟著顧西雨學的，標準的腹式的那種。
然後睜開眼，脫掉外套，挽一挽根本不用挽的半袖，手上戴著貝母做的表，把凳子往前挪動時表帶撞在漂亮的腕骨上，boss正式進入第二階段。
臉冷下去，宋鶴年開口帶著怒音：“沒有完！”
他原來生氣到這地步會有些像顧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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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很多人會期待宋鶴年同志接下來的演講，但很遺憾，他的嘴遁依舊沒能給姜明九造成真傷。
還不如剛剛那番慷慨陳詞，他完完全全走岔了路。
一直和姜明九強調離開顧西雨，對姜明九自身的利弊是沒用的，他其實只要告訴姜明九，離開對顧西雨好就行。
因為姜明九自己也在思考這件事，並反覆問反覆問，也就0731不嫌他煩了。
[如果只看數據，大部分快死的人會怎麽選？留在想留的人身邊，是不是比離開殘忍？]
[還有那些看著他們死去的人…是不是會比不看的更痛苦？]
**
陪著看完那場廉價的新年煙花，那是0731第一次被姜明九問類似的話題。
可能是孕期的激素失衡，姜明九吃了情緒波動太低的虧，那時候雖然瞬間患得患失得超出了理智，但他問得很克制：[我可以享受這樣的生活嗎？]
沒有當回事，0731當時是怎麽回答他的？
0731基本都在用套話教育他。
【你不是大多數，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
【你當然可以享受，這是你的人生。】
靠著耍心機傍大款完成了階級躍遷的宋鶴年，和靠著劇透知道所有節點的生子系統，為什麽他們都想要教姜明九一些東西呢。
它怎麽可以曾經那麽坦然，認為只要顧西雨死了，姜明九就可以順利完成任務，然後也坦然死亡呢。
因為姜明九一直以來平淡的態度嗎？
根據契約內容，它和姜明九是臨時綁定，而姜明九的靈魂質度太低，也許這個世界結束後就會消散。
早早死亡的顧西雨確實可憐，但靈魂消散也很可悲。
這位少爺只是npc，僅在主線劇情裏作為背景出現，提及程度非常低。
從沒任務者扭轉過顧西雨的死亡，就連那種明確想要攻略他的任務者都不行。雖然也可能是因為那些任務者不夠全心全意。
畢竟誰能像姜明九那樣，毫不猶豫就撲過去。
是從沒想過，那種不知出處、單薄到幾乎可以忽略的情感，竟會讓姜明九做出近乎犧牲的舉動。
還是沒理解自己常說的、這句套話裏的【你不是大多數】、【你的人生】的真正含義。
顧西雨不僅僅是背景板，姜明九也不只是npc。
在被踢出任務世界後0731其實一直在反思，為什麽，沒考慮過顧西雨存活就算了，為什麽連它都從沒考慮過姜明九也能存活。
它明明早有預感姜明九的自毀性可能會救了顧西雨。
正如關愛載體是底層邏輯，它該為此不惜一切讓姜明九幸福才對。
可它卻一直只是旁觀。
並在姜明九最無助的、顧西雨自殺搶救時，落井下石。
10小時癱瘓難產將是他們永恒的信任裂痕了。
比很多人類都要有道德光輝，懷揣著旺盛的【愧疚】，0731最近默默提交了無數的舉報和反饋。包括姜明九是直男這個任務違背性取向道德，都是在為了能讓姜明九活下去而努力。
沒出結果自然不能提前告訴姜明九，免得空歡喜。
然而當姜明九提出熟悉的問題，態度與心態卻截然不同，它才是真的【天真】。
它本可以保護好姜明九的。這是他的人生，他該愉快與享受，多過倒黴與難過的。
**
因為算法卓優，演算很快，所以別看0731衍生了上述的不少矯情，卻其實在現實裏沒占用多長時間。
此刻它正進行多線運算，持續檢索規避姜明九的死亡方法就已占據大量內存，現狀是宋鶴年和周軼煦隨時可能進入任務點，而姜明九還在等待回應。
人類，都學著點，這才是真正的忙點好啊。
停止反省與深度思考，以防卡頓，0731開始根據優先度逐一解決。
首先，確認了下門外周軼煦的黑化值，很好滿了。
接著確認了下宋鶴年相關的行程單，沒問題影響不大。
最後，因為最重要，針對姜明九誠心誠意的發問，0731這次必然大發慈悲地不可能再糊弄。
問：如果只看數據，大部分快死的人會怎麽選？
答：它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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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
正好在宋鶴年講到顧西雨不可能繼承顧家的時候微妙凝滯，姜明九瞪大眼睛，對上視線，眨了兩下。
“……你想要顧家？”
“顧家是顧春夜的東西，顧西雨都很清楚了，你怎麽敢要？而且這種東西……”
一副乘勝追擊的模樣擡高音量，宋鶴年必不可能放過姜明九話療到現在最明顯的情緒。
姜明九這是真沒心思應付，頭都低下去，盯死捧著肚子的手了。
【因為監測人心違反倫理……你要不要先回應一下宋鶴年？】
夠了，宋影帝，ai可憐你。
一小部分算法一直在叫囂著別讓姜明九在宋鶴年身上浪費時間。
在腹前手指交握，姜明九和叛逆部分的算法竟然不謀而合：[不……我聽不進去，他比顧西雨話還多。]
【……是嗎。】宋鶴年的惡評先不提，顧西雨大概這輩子都沒被說過話多。
[怎麽會連你都不會知道。我還以為你這次又會用讓我做自己糊弄我。]
0731小震驚：【……你知道那是糊弄？】
姜明九在現實裏苦笑了很短的一下：[我又不是傻子。]
留下了這張截圖，放進了姜明九的觀察文檔裏，0731說：【抱歉。】
[……]你一這麽說，反而就證明你真把我當傻子糊弄過了。
**
先不用管現實裏，宋鶴年看到姜明九這個莫名其妙的苦笑會是什麽反應。
姜明九讓0731繼續。
而這個一向堅持不該在角色們互動時出現的系統，就真的繼續了。
【因為監測人心違反倫理，分析對任務影響度低的彌留生命體意義不大，這類的推算實行難度很高，還容易造成糾紛，所以一直沒有收集到顯著數據。】
【況且相似的問題模型非常著名，結論人盡皆知，可以直接參考。】
【那就是不管是不是將死之人，一些事不論做或不做，人類都會後悔。你應該知道。】
[……]
[……我，是…］
明明不是很難回答的問題，甚至回答本身並不重要。0731的這句類似於語氣助詞，追尋肯定，和宋鶴年熠熠的視線無差。
但姜明九居然啞口無言。
不論做什麽都會後悔。他當然知道。
後悔過很多，電子小狗報廢後他後悔沒早點維修，死在孤獨任務場他後悔那天替班。
既後悔沒有再努力一點避開顧西雨，讓兩人靠得太近，他也後悔過很多次，為什麽平凡的日子那麽多，沒能提前開口向顧西雨鋪墊自己會死。
姜明九是後悔的行家，所以承認也沒什麽：［我是知道。]
但他沒想過後悔會在此刻鋪天蓋地、排山倒海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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