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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想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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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想承認

真正清醒是在救護車上。

很尷尬,孩子的另一個爸爸的爸爸陪在一旁,姜明九和顧珞大眼瞪小眼,差點以為自己又又穿越了這次是真的在進產房。

這一天天的既視感也太重了。

來不及多想,那種墜痛甚至搶先一步奪走註意。這才是最重的既視感,生懷流體驗包!

低低地痛呼,呼吸紊亂地抽氣,白白的霧氣打在氧氣面罩上,很快消散又很快聚集。

沒來得及和顧珞打招呼,又是一陣宮縮,肚子發硬,側著身體,姜明九幹嘔了一下,下意識就想把自己縮起來。

“誒,別亂動。”醫護趕緊攔住他,幫他拿開氧氣面罩。

急救車的擔架床是標準規格,做得很窄,姜明九還在出血,建立了靜脈通路,正在輸液,掙紮得厲害不僅會加速出血,扯掉輸液管,還有可能掉下去。

一小瓶口服葡萄糖餵到他嘴邊,醫護幫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慢一點喝,能判斷出來這裏是哪裏嗎?”

“救…嘔!抱、抱歉……救護…車?”

又幹嘔了一下,嗓子苦得無法吞咽,但知道這是很重要的補充,姜明九皺著眉,忍下了那口濃稠的甜膩。

職業道德讓醫生不會懼怕臟汙,也不會區別對待懷孕者的性別,幫姜明九再次擦掉很快又沁出來的薄汗,醫護穩住他的頭,聲音平靜。

“沒關系。”救助者不能比病人更慌亂,“現在還在輕微出血,寶寶在加油,快到醫院了,你也加油,好嗎”

點點頭,姜明九閉上眼睛,冷汗滑過眼皮。

一旁,顧珞正在聽電話報告,聽宋克禮說顧西雨也堵在去急救的路上。

哈,一天天的,拍電視劇一樣刺激。

盯著姜明九額間繃出的青筋,沒有上前加入空虛的安慰,連冷笑都扯不出來,只有一種很不妙的預感慢慢冒上顧珞心頭。

他本該聽宋克禮的無用道歉的。

可是打量著姜明九身上勉強合身的衣服,雖然幹凈但品質低劣得一目了然,肥大卻短款,一看就不是為了高個子,而是為了肥胖人群設計,顧珞看得眼皮直跳。

醫護為姜明九拉了拉衣角,輕微活動後,那粗糙的布料在差點遮不住他腹底,本該圓潤的孕肚被拉扯得有些向下,呈現出一個下墜的橢圓,變硬的瞬間可怖得肉眼可見。

什麽能拉扯它?沒有外力能讓它變形才對。為什麽宋鶴年那時候不這樣明顯?

心就跳得越來越快,掛斷電話,顧珞握緊手機,連句照顧好顧西雨的廢話都沒有。畢竟他又不是醫生。

想到那些照片裏,尾隨顧西雨、休息區聊天、冷漠開車的姜明九,顧珞翻開手機相冊。

確認他不久前穿確實還是更臟、更寬松的衛衣,顧珞連額頭都開始痛了。

舊衣服的設計不屬於顧西雨的偏好,簡單的素色搭配幼稚的印花,但屬於顧西雨該消費的階級。至少不會有線頭。

那愚蠢的生姜卡通,印在腹部,說不定還是特意定制。說到底,顧珞發現自己並不了解顧西雨的喜好。

不妙的預感似乎要成真,他心跳太快,肺也連著痛,臉色比平常更白。

偏偏姜明九似乎很不能忍痛,又哼哼唧唧了一聲。

“呃!唔……!”喉結滾動,看來是咽下了幹嘔。

宋鶴年露出過類似的表情,差不多的出血,一樣的痛呼,幹嘔得更撕心裂肺,堪稱誇張。因為他是個好演員。

但宋鶴年有當場就沖上來的家庭醫生。

現在呢?

現在他們堵在下班高峰。

安胎和鎮靜的藥都得到了醫院、經過評估了才能給,所以現在毫無止痛,顯然痛得厲害,長頭發散了姜明九整個肩膀,被冷汗粘在臉上。

想要抓緊肚子卻不敢用力,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幾乎要撕爛衣服。想要亂動卻極盡忍耐,臉燒得發紅,後槽牙卻咬緊到側頰發白。

沒能像宋鶴年那樣斷斷續續說一些紮穿人心的話,他似乎擡眼皮都費力,黑痣下眼球滾動,自顧不暇。

“哈…咳,哈哈。”

捂住胸口,顧珞沒忍住咳嗽了兩聲,冷笑出了聲。

顧西雨居然沒有錢。

顧珞沒想過這句玩笑會成真。

宋鶴年當年是騙他。

顧珞也真不想發現這件實事。

**

除了宋克禮,顧珞還有好幾個生活助理。

而且就算沒助理,多的是願意為他做事的人。

因此不論他想要知道什麽,徹查什麽,翻多深的舊賬,都會立刻送到他眼前。

比如完整的姜明九入院資料、顧西雨的財政狀況。

可是都打完了字卻又刪掉,顧珞最終還是沒有要宋鶴年當年的早產資料。

**

顧西雨的賬目很容易懂,但那一頁都寫不滿的就診記錄讓顧珞難得恍惚。

不識字一樣盯著那幾段簡述,在面對那段“存在非典型麻醉反應,多種麻醉方案效果不佳”時,他好歹都還能維持冷淡表情。

但反覆確認“對疼痛刺激反應強烈,在清醒狀態下完成部分操作”這些字自己沒理解錯後,顧珞只能露出顧西雨同樣的茫然。

本來蒼白的臉看得更陰郁,下救護車時晚風習習,茫然很快從臉上收起來,他只是肺痛得又咳了兩聲。

婉拒了不認識的、大概是醫院領導的殷切攙扶,目送醫護們盡職盡責沖向手術室,他也沒有跟著姜明九的擔架床走。

跟著引路的人走向休息室,顧珞一路上都沒想通顧西雨為什麽能廢物成這樣。

被小小的工作挫折打倒,就算了,怎麽人身安全還要一個懷孕的人來救?

遇到產檢醫鬧保護不了對方,也算了,怎麽變買家產毫無規劃只想逃避?

手術室簽字筆都握不住,逃跑還逃不成氣候,這孩子怎麽只知道哭哭哭!

顧珞知道自己的教育方式不對,卻沒想過這麽不對。

正如他也知道自己對姜明九了解太片面,卻沒想到會這麽單薄。

那場離心機爆炸,因為先得知了結論:顧西雨沒受傷,顧珞便沒把這當回事。

他其實連後來發過來的現場照片都沒點開,遑論監控。

所以這還是顧珞第一次直面意識到,顧西雨差點死了。

慢倍速下,飛出來的空間碎片軌道清晰,不出意外,能正正好好射穿他的脖子。

如果飛撲過來的姜明九反應再慢一點。

如果他的個子沒有比顧西雨高。

如果……

“叮咚。”

響亮清脆的提示聲響起,電梯達到頂層,卻無法打斷顧珞的思考。

公立醫院的電梯基本都用默認聲音。

而顧珞持股的連鎖醫院、酒店、甚至宋鶴年去都不去的工廠的電梯,都因為宋鶴年早年總是一驚一乍,全都改成了定制的柔和版本。

沒想過再改回去,顧珞也沒想過白發人送黑發人。

即使事實就是,不僅僅是顧西雨差點死了,那個懷著顧西雨孩子的男人,也曾經離死亡很近。

**

推開顧西雨所在的病房門,顧珞沒搭理早早等著的宋克禮,只讓所有人出去。

徑直走到床前,俯視著自己被鎮靜劑輕易麻翻了的兒子,兩道都不算順暢的呼吸聲落入死寂,顧珞還是沒想通顧西雨為什麽會這麽廢物。

……

不,或許他早就想通了。

燒紅了臉的顧西雨閉著眼睛,輪廓和嘴唇像宋鶴年,眼睛像自己。

和他們相處時就像睡著了現在一樣,反應缺缺,他們的兒子比他們表情更少,也更沈默。

很早之前顧珞就知道顧西雨已經成年。

可他卻在此刻才意識到,顧西雨很久沒有再對著他們哭泣。

不只是眼淚。沒有擁抱,不可能交換食物,眼神的碰撞和語言都匱乏,顧西雨變成這樣全是他和宋鶴年一手造成。

而他們死不悔改,拒不承認。

**

但凡顧珞不那麽激進,願意做個和藹老頭,顧西雨現在就不會賬面虧空,甚至負債了。

然而性格這種東西,輕易改不掉,他這個年紀最好也別指望。

盯了會顧西雨就眼痛心煩,甩門出去,顧珞讓宋克禮聯系章醫生過來手術。

當時醫院整改就嚴令禁止了飛刀,給姜明九開後門就和打自己的臉一樣。

但知道這也不是自己能插話的事情,反正打的是顧珞的臉,宋克禮再怎麽看不上姜明九也有人性,當然立刻安排。

用的還是顧珞同款直升機接送。

於是一個小時都不到,正巧當晚沒手術的章醫生就來到了人傑地靈的L市。

然後被送進手術室不到10分鐘,她就出來了。

都做好了門外只有宋克禮的準備了,沒想到一擡頭看到顧珞,章醫生卡了下殼:“……顧總。”

沒回她,顧珞慘白著臉色,沒什麽表情,也沒站起來。

沒聽說哪個醫生要跑到病人家屬面前畢恭畢敬匯報的。除非這人是醫院老板。

示意後面的醫護把姜明九推回病房,章醫生對金主充滿厭惡,表情藏在口罩後。

就因為這家夥的任性,醫院要停業三個月,影響頗大,她有兩臺很艱難的手術雖然找到了下家卻風險大增。其中一個剛被推出來。

但社會人的禮貌還是要做足,整理了一下語言,章醫生盡力眉頭不要打結:“通過檢查已經確定了是用力按壓導致的胎盤早剝。”

和章醫生互相不對上視線,罪魁禍首顧珞低頭看著手機,眼角抽動了一下。宋克禮眼觀鼻鼻觀心先跟姜明九病床跑了。

“被施加的外力應該不是很強,剝離面積很小,沒有休克也沒有羊水異常,只是因為出血量有些大,初期有劇烈腹痛,才進的手術室觀察。沒動手術,我到的時候已經基本穩定了。”

“嗯”了一聲,飛快刷著顧春夜的連環問候,顧珞在聽。

這話其實和在罵他力氣小沒差別,但好在顧珞也有殘存人性。誰能信顧珞也會偷偷松口氣呢。

“胎兒才33周,這邊會先安排住院安胎觀察一段時間,一旦惡化就立刻提前剖腹。”

松了口氣又提回去,顧珞滑手機的手停下,擡了下眼。

在心裏嘖了無數遍,章醫生俯視老板,是個體面人。

這都能確認周圍暫時不會來人,忍著不適坐到顧珞身邊,她盡職盡責地爭取,幹什麽都會成功的:“顧總,不知道您有沒有看過他的報告,但他對大部分麻醉藥品都有高抗性,剖腹就相當於要活剖!”

“我雖然不能保證自己是手術最快的,但姜明九是我的病人,他生產的活剖之外的其他預案也一直是我在做!”

說得激動口罩礙事,扯下口罩,章醫生露出臉上的皺紋。

宋鶴年生產的時候大家都年輕,顧珞當然記得章醫生,提攜她還是自己隨意的決定。

當年的小姑娘對待手術很嚴謹、責任感很強,卻每次和自己打招呼都一臉忐忑。

但她現在卻可以幾乎稱得上是在命令:“哪怕真要活剖,也是一直在密切跟蹤姜明九的我對他最了解!既然您允許我現在飛刀,能不能請您允許我私人飛刀替他剖腹產?”

“小孩子很努力,遭受了那麽多事故姜明九也很堅強,小顧總的狀況你也知道,如果他們出了什麽事……”

廢話太多,顧珞沒在聽了。

其實章醫生此刻的臨時飛刀也算是違法。只不過因為現在醫院還沒停業,回去還可以補發備案。

但她在請求的、命令的,允許為姜明九生產飛刀,就是實實在在要違法了。

停業的醫院無法發派遣單,簽不了任何協議。

她明知道被查出來就是吊銷執照,重額罰款,尤其是姜明九的情況算難癥,一旦出事故甚至會牽連醫院。她明明知道。

再年輕一點時,顧珞會高高在上,疑惑自己為什麽和普通人不是一個世界的。

不理解怎麽那麽多人都為了他一句輕飄飄的話,就要死要活。

比如如果現在他打斷章醫生,只是說:“可以。”

瞧,這個女人臉上的鄙夷和忍耐瞬間就消失了,立刻換成了欣慰和慶幸。

現在的顧珞仍然高高在上。

他仍然擁有特權。但那只會讓他疲憊了。

因為就算會有很多有醫德的醫生,不為錢財地位,像章醫生一樣竭盡全力救他,也不像那樣描述他。

一個孩子的出生,關系著姜明九,又扯到顧西雨。章醫生分明是個外人,卻說得他們好像密不可分,死了任何一個誰都不能獨活。

沒有人會那樣描述顧珞和宋鶴年。

不僅僅是宋鶴年,顧珞真不想承認,沒人會和自己進入那個語境,沒人能和他密不可分、不可獨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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