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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性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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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性良藥

姜明九等了一會顧西雨。

就算腦袋後面的手壓得很緊,呼吸有些困難,他也等了。

可是非但沒有好轉,在他反手拍了拍顧西雨的背後,被勒得更緊。

坐在高速休息區被迫表演強人所男,繞是厚臉皮如姜明九,也終於生出了一點窘迫。

“你壓到我肚子了。”

要不怎麽說殺手鐧就是殺手鐧呢。

得到巴普洛夫的指令一般,顧西雨立刻本能松手,接著後撤、俯身、查看,一氣呵成。只要加強了訓練,他的反應其實不算慢。

真是被姜明九的接連受傷嚇怕了,也真是哭多了上癮。

人還是懵的,安撫肚子是順手的,顧西雨抿著嘴,冷淡的臉皺著眉,說眼眶發紅就眼眶發紅。

“……”姜明九就是再中意美人落淚也頭該大了。

“等一下、等一下!”

握住肚子上的手,姜明九還牢記這個世界男人懷孕稀有,自己在外是啤酒肚的偽裝。

借力把自己拉起來,忍住撐腰的欲*望,也把佝僂的顧西雨帶直,憑借身高優勢,他搭住顧西雨的肩膀。

貼到顧西雨耳邊說話,某個沒有原生家庭痛的男人收拾起食物殘渣,眼神帶著可惜,“走吧走吧,腰酸,我想回車躺躺。”

跟著乖乖走,接過垃圾扔掉,幫姜明九撐住腰,顧西雨管不了倆人勾肩搭背有多奇怪。扔垃圾他都不肯被松開,要姜明九帶著去。

而都走出去幾步了,他才遲鈍地點了下頭。

這裏的反應慢是沒辦法,得怪姜明九不怎麽長時間碰他。脖子上的手臂太燙,熔斷了理智。

**

雖然不怎麽身體接觸,但姜明九沒少觀察顧西雨。

曾經,用的是這家夥能不能成為好爸爸的視角,目的單純且明確;而現在,用的是自己也不清楚的覆雜凝視,姜明九覺得他可以是好爸爸。

不夠堅強,情緒不夠穩定,默不作聲就讓冷汗密密地沁出。頭不擡,只擡眼睛,這種年紀的男人裝可愛很雷人,好爸爸顧西雨此刻正眼睛紅得像兔子,眼球不受控地飄顫,不時失焦。

接連的作息紊亂讓這張臉憔悴,沒有在裝可愛,他其實只是很像宋鶴年。宋鶴年最拿手的戲就是戰損美強慘。

可拍戲也不比現實。

控制不了的強迫性回憶,冷淡的臉也能表情變換,顧西雨的神經性抽搐也不是表演能比擬的。

光是被姜明九緊緊攬住,被正常說話,一滴淚就生生被他眨了下來。

進門的情侶正好在吵架。

其中的女孩沖得很急,差點撞上姜明九的肚子。

被姜明九攔住,擡頭看向面前兩道山時,她還能不耐煩地道歉。

可是再等看清顧西雨的臉後,她就只剩震驚,連男朋友喊自己都差點沒聽見。

誰看到一個人高馬大的漂亮男人哭得肝腸寸斷能不震驚?!

**

有的,包有的。

**

沒把進門差點被撞當回事,姜明九擋顧西雨擋得很快,手不再搭他肩膀,沒讓顧西雨看清發生了什麽。

垂著眼示意眼前的情侶先行,姜明九抖了下傘,先推了門出去。

別說哭了,哪怕是殘肢遍地的慘叫,失去一切的哀鳴,無用繁瑣的祈禱,他已經看到厭倦,聽到厭煩。

在他那個時代,心態正常的才是瘋子。

因此,比殺了十年魚都冷酷,姜明九當然會被顧西雨的哭顏硬控,但機會僅限初見。

離開的路人有沒有再好奇張望,姜明九沒在意,在門外撐開傘等顧西雨,他也沒在意。

顧西雨正不正常,沒關系。

即使和當初在電梯裏神經質地要擦電梯大相徑庭,但人類的創傷反饋就那麽些,所以多明顯,他當然看得出來顧西雨是發病了。

但那又怎樣。

為了孩子,雖然應該是用不上,他有認真查過強迫癥的資料,知道這玩意比口頭的玩笑可憐很多。

靠緊時,能聽到近在耳邊的紊亂呼吸,也能感受到後腰透過衣物的冷汗。攥緊自己的力道宛如祈求,努力控制凝視的眼珠水霧蒙蒙。

松開後,低著頭,也不抹眼淚,也不發出聲音,一滴一滴生理鹽水如同鉆石滾落,朦朧的眼珠垂下去,筆直的背露出頹勢。

他也切身感受到了,再漂亮再可憐也沒用,這種嚴重心理疾病發作時很嚇人。

可是一點都沒被嚇到,姜明九上過戰場你上過嗎。

他就要在一門之隔外等顧西雨。

哪怕顧西雨這小子給他機會他不中用。

**

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脖子恨不得斷下去,顧西雨在屋裏坐了半天,身上還是半濕。

瞪大的眼睛光知道滴水,一次都沒敢擡起。

陰沈的氛圍逼退了身後想開門的路人,隔著磨損嚴重的玻璃門,顧西雨看著像潦倒的水鬼。

這時候不嘆氣了,在衛衣的口袋裏偷偷揉肚子,情緒穩定的姜明九非常盲目,覺得顧西雨這樣也不錯。

情緒一直穩定就會出問題,能夠發洩出來才能帶好孩子。

省略了很多關鍵的推理,姜明九接受這個邏輯,一點都沒有要變更定論的意思。他仍然覺得顧西雨會是個好爸爸。

一目了然,顧西雨的發病崩潰是為了孩子和他。

於心有愧,姜明九這都什麽時候了還能跑神,覺得比起發病還不自己如被顧西雨罵一頓。

所以都說了,他們有著旗鼓相當的匹配機制了。

顧西雨想被姜明九揍,姜明九想被他罵,這怎麽不算是一種雙向奔赴。

**

等了一會,這次沒有無限縱容,最主要是硬著頭皮在外面接受路人圍觀也有極限。

讓讓看到兩個大漢對峙、只敢繞路的無辜路人們吧,姜明九給了顧西雨大概三四分鐘。這三四分鐘也是他老腰能站直的極限。

沒有顧西雨當人形拐杖,吃不消,姜明九服老。

敲了敲玻璃門,裏面的人不擡頭。

再拉開門,姜明九沒進去,他也服了自己的腦子。

手裏還撐著把傘,他不是不想進,是進不去。

問顧西雨“不走嗎?我腰好痛。”,空不出手,做不出邀請的動作,姜明九聽起來不生氣。

試著單手收傘,差點把傘柄往肚子上戳,他甚至錯過了最開始顧西雨猛然的擡頭。

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顧西雨朝空氣裏伸了下手。

什麽都沒抓住,仿佛被空氣燙到,難以置信地回縮,驚恐的表情像是被固定了,他甚至後撤了一步。

收傘失敗,沒松開門,但把傘靠到肩上,姜明九挑了下眉,就這麽硬看了後半場顧西雨隔空取物,不明覺厲,“…你要打傘嗎?正好,我舉不動了。”

完全就是被捕獵的姿態,顧西雨維持著可笑的攥緊心口,大概呼吸停了幾秒。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姜明九說的話。

應該是沒聽清,他沒來拿傘。

可又好像是聽清了,之前那麽難跨越的距離,被他一步就邁過去了。

對此,姜明九的第一反應是:撲過來的顧西雨又壓到自己肚子了。

第二反應是這樣哭下去會不會哭壞眼睛。

耳朵旁的嘴唇太近,張張合合,牙齒發顫碰撞聲如同自己的骨骼斷裂,嗚咽抽噎仿佛要嘆盡世間疾苦。

很冷的樣子,顧西雨全身都在發抖。

閉了閉眼,拍了拍他,姜明九心虛。知道這眼淚是自己造成,原因不明,反正絕不是對眼淚無力,總之這回他沒用萬能指令。沒推開顧西雨的擁抱。

“真的腰酸,先回車裏,好嗎?”

受不了圍觀,姜明九的眼珠也快虛飄了。

頸窩裏的頭動了動,大概是個點頭的意思,姜明九不意外顧西雨很會表面功夫,點了頭身體沒動一下,還把自己勒得更緊。

於是這回也不用等姜明九說了,被壓得扁扁的孩子自會扁扁地生氣,當即憤怒地給它愛哭的老父親狠狠來了一腳。

“!”

“抱歉!”

受驚地彈出去,真的是彈出去,看來顧西雨已經變成了手長在姜明九肩上的彈簧。

垂下去,很快地一瞥親崽,又擡起來,盯著臉色越變越糟的姜明九,他有些囁嚅:“…你!我……抱…歉?”

發病混亂成這樣也真是為難顧西雨了,還記得姜明九不愛聽抱歉。

但這時候就別管什麽愛聽不愛聽了。

都能清晰踢到顧西雨了該是多大的力氣。姜明九那瞬間覺得自己腸子都破了。

本來特殊的坐車就顛得夠嗆,吃頓飯也是著急忙慌,姜明九能全須全尾站在這兒還不喊痛,純粹是因為人多、能忍。

被孩子這一腳差點踢吐,他終於忍到極限。

“唔…!”握不住的傘塞給顧西雨,站不動的自己靠住顧西雨。

深呼吸了好幾下雖然有用,卻還是慢慢捂住嘴。

孩子還在踢打,剛吃的食物成了幫兇,看來粽子真的很難消化。

姜明九不擅長依賴,所以面無表情,臉色發青,悶著聲音說的是大實話:“我不行了。”

“……”

顧西雨想被依賴是沒錯,但不是要這種依賴!

“???!”

沒人告訴過他良藥會這麽烈!

被一句話刺激得哪還敢發病,卡也不敢卡一下,傘在手裏被嚇飛,人在懷裏要軟下去,顧西雨的肌肉終於得到正名。

他當然抱得起一百多公斤的姜明九和孩子!

他還能平安帶著他們回到車裏。

就是過程不太雅觀。

**

充滿煙味的後座。

沈浸在晃蕩的公主抱裏,姜明九被放平但不安詳,還是想吐。

好巧,喘得像條瀕死的狗,顧西雨也想。

當初為什麽要把車停這麽遠?濕透又狼狽,不約而同想到這個深刻的問題,兩人各自緩過來氣,面面相覷。

然後相視一笑。

“這還是我第三次被這樣抱,”拿膝蓋頂了下顧西雨的大腿,姜明九的口吻裏沒有懷念,“力氣不小啊,小顧總。”

但顧西雨很介意。比想象中介意。

都矜持地點了下頭了,甚至開了玩笑說自己不是顧總了,他才維持著半扶在姜明九身上的別扭姿勢,一個車門都沒關,問:“前兩次是誰?”

車廂太狹窄,腿伸不直,孩子搗亂,姜明九不認真哄著,想著怎麽調整成側臥,久違地,再次沒能第一時間理解顧西雨不坦率的試探:“什麽?”

可他又總能很快意識到顧西雨在意的點,“啊…被抱?都是我同事,很久以前了。”

一次是在轟炸事故的傷員移動,一次是在某個不知名小戰役的掃尾途中。

擔架不足,應急措施不夠,後勤屬於外包得不到最高規格治療,但好在缺少了零部件的姜明九不那麽重。沒被放棄。

姜明九已經記不清那兩次自己是斷了胳膊,還是少了腿。他甚至都不記得那兩個臨時搭檔的同事們的臉了。

那是更專業迅速的抱法,造成的創傷疼痛也很強烈。所以姜明九記憶深刻。但無可指摘,換成他,那種情況下也只能那麽做。

所以這是真的想到過往,也沒有可懷念的。姜明九側了側肚子,對著眼前的顧西雨又笑了起來,“你沒他們抱得穩。”

但你比他們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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